陛下有心啦。
陈萍萍笑着说道,
其实像有心这种字眼是断不能用在一代君王身上的,
只是他与皇帝自幼一起长大,
加之日后的诸多事宜,
让君臣间的情分太不普通了。
朕有心,
只是一方面。
皇帝缓缓摇头。
关键是这孩子有心,
而且他有这能力。
北齐的事,
江南的事,
胶州的事。
让朝廷得了面子,
又得了里子,
而且这孩子一不贪财,
二不贪名,
实在是难得呀。
陈萍萍沉默片刻后说道,
是不是要把他调回来?
不慌,
皇帝淡淡的说,
明家还有尾巴没有斩掉,
你前些日子入宫讲的君山会,
让安之在江南再扫一扫,
是陛下。
皇帝忽然反手握住轮椅,
将轮椅推了起来,
沿着太极殿前的长廊行走了起来,
一边推一边笑着说道,
你年纪也不怎么老,
这些年却是老太毕现,
这大热的天气怎么还盖着羊毛毯子啊?
也不嫌热得慌,
费介,
那老小子到底给你用过药没有?
嗨,
要死的人了,
费那个药钱干什么?
陈萍萍花白的头发在轮椅上横飞着,
陛下,
放手吧,
老奴当不起呀,
只有在二人单独相对的时候,
陈萍萍才会自称老奴,
朕说你担得起便是担得起。
皇帝平静的说着,
想当年在成王府的时辰,
你是宫里赐过来的小太监。
打那时你就天天伺候我,
如今咱们都老了,
你伺候我伺候得断了腿,
朕帮你推一推又如何?
陈萍萍缩着身子,
半晌后叹息道,
有时候回忆起来,
似乎昨日种种仿佛还在眼前似的。
奴才似乎还是在陪着陛下,
可靖王也跟范尚书打架来着。
皇帝沉默了片刻,
然后叹息道。
是啊,
朕前些日子还在想,
什么时候如果能回澹州看看就好了。
皇帝出巡,
哪里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所以陈萍萍想也没想直接说道。
不可。
皇帝微笑着说。
你又在担心什么?
陈萍萍知道皇帝去澹州的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大动作,
他嘶着声音缓缓说道。
您下决心了?
皇帝想了一会儿后,
摇了摇头,
还没有不等陈萍萍开口,
这位天下最有权势的人冷冷的说,
朕与你当年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
眼下这些小打小闹的小丑,
还不足以让朕动心思收拾。
只是有时候也很贪心,
如果云睿真的有能力说动那两个老不死的出手,
借着这件事情,
完成咱们君臣一直想完成的那件事,
岂不是很美妙吗?
太险了。
陈萍萍叹息着,
心里却在想着怎样让陛下的心意更坚决一些。
皇帝微笑说道,
这天下不正是险中求吗?
远处的宫女太监们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陛下亲自替陈院长推轮椅,
不免心中震惊无比,
也是温暖无比。
如此君臣佳话,
实在是千古难见。
其实去澹州没有别的什么意思。
皇帝推着轮椅走到了太极殿的边角,
身前的栏杆在夜里反着幽幽的白光,
与面前的广场略有几尺高度的落差感,
让庆国乃至天下配合最久也是最为恐怖的这一对君臣同一时间叹息了一声。
宫墙虽然高大,
但与广阔的广场一比,
就显得不那么高了。
远处南方的夜空上,
有点点星光洒了下来。
朕只是想去看看。
皇帝很随意地说。
很久没有去过了,
也不知道那里现在还是不是像当年一样有那么多鱼。
如果没记错的话,
当年圣上去澹州的时候,
那里还不能完全算是咱大庆的辖郡。
是啊,
从东夷坐船到澹州,
似乎更近一些。
如果澹州北边不是有那么一大片吃死人不吐骨头的密林,
四顾剑想必不会放弃那么好的一个港口。
幸亏有那片林子。
陈萍萍微笑说道。
她才会坐船,
我们才会在海上遇到她。
皇帝沉默了,
很明显不想继续这个回忆。
于是陈萍萍叹了口气,
转而说道。
陛下站的比天下人高,
看的比天下人远。
我不敢置疑您的判断和决定。
只是我想不出来,
如果长公主真有那个心思,
她是怎么说动那两个人的。
皇帝不加思索,
直接说道。
不要说动,
如果有机会能将朕刺于剑下,
这等天下最大的诱惑。
不论是苦荷那个苦修士,
还是四顾剑那个白痴,
想必都舍不得错过。
如果范闲此时在旁边听着,
一定会无比赞叹于皇帝此时的分析和梧州城里那位老相爷的分析竟是如此一致。
庆国少了个林若甫,
不知道皇帝心里会不会觉得有些可惜。
陈萍萍一直抚摩膝盖的双手也缓缓地止住,
似乎是在消化陛下这句话。
片刻后,
他缓缓说道。
如果那两位真的孤注一掷,
我大庆朝应该拿什么来挡啊?
兵来将挡。
皇帝冷冷的说。
谁是将?
陈萍萍平静的说道。
叶流云在南边劈了半座楼,
别的人可以误会他是四顾剑那个白痴,
我可不这么看,
指望他出手不可能,
我还怕他临老变疯呢。
安之也来信说过。
皇帝冷漠的说,
他毕竟是我大庆朝的人,
总不好与外人勾结。
至于那两人,
终究是人不是神,
朕手握天下,
何惧两个匹夫。
而关于将的问题。
皇帝淡淡说道,
老五乃当世第一杀将。
很平淡的话语,
很强大的信心,
但陈萍萍的唇角却挂起了一丝颇堪玩味的笑容,
只是他坐在皇帝身前,
皇帝看不到那一丝古怪的笑容,
朕会给云睿一个机会。
皇帝冷冷的说道,
陈萍萍默然,
却在心里想着,
只怕陛下只是要给自己一个机会,
一个说服太后甚至说服自己的机会。
只是直到如今,
陈萍萍依然不知道皇帝这种强大的信心由何而来。
虽然他一直在往最接近真相的那方面努力着,
但是悬空庙上因为范闲的横插一手,
想让五竹看的那场戏终究是没有演完。
陛下讲,
我想知道您对日后的事情究竟是如何安排的?
陈萍萍叹了口气,
问出了以后绝对不会问出口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