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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了半天
不知他说了些什么
他仍是在继续的猜着
有的时候
人家看着他猜的很吃力
就打算说了出来
而他
则摆着手
不让人家说
他到底要试试自己的聪明如何
对于他自己的那份天才
他是十分想要加以磨练的
现在
他对于那门外站着的究竟什么人
他有些
猜不准
张大耳朵
还是小陈儿
还是
张大耳朵
前几天在街上碰到的
小陈
可是多少日子不见了
大概是小陈
小陈敲门音
总是慢吞吞的
张大耳朵
很莽撞
若敲了这许多功夫他还不开门
就往里撞
他还会那么有耐心
马伯乐想了这么许多
他才走过去
慢慢地把身子遮掩在门扇的后边
把门只开了一道小凤儿
似乎那进来的人
将是一个暴徒
他防备着当头给他一棒
他从门缝往外一看
果然是小陈
于是他大大的高兴起来
我猜就是你
一点也没有猜错
过了一些功夫
小陈和他讲了许多关于战争的情形
他都似乎没有听见
他还像小陈说
你猜猜
你猜我怎么知道一定是你
二不是张大耳朵
张大耳朵那小子是和你不同的
他非常没有耐性
若是他来
他用脚踢开门就进来
而你则不同
你是和大姑娘似的
青轻的
慢慢的
你不是这样吗
你自己想想
我说的对不对
马伯乐说着就得意洋洋的拿起蛋炒饭开始吃
差不多要吃饱了
他才想起问他的客人
小陈儿
可是你吃了饭吗
他不等小陈回答他便接下去说
可是我这里也没有什么好吃的
只是每天吃蛋炒饭
这一开起战来
你晓得这鸡蛋有多少钱一个
昨天是七分
今天我一打听啊是八分
真的是贵的吃不起了
我这所吃的
打仗的前一天买的
是一脚前三个
可是现在也快吃完了
吃完也不打算买了
我们的肠胃并不是怎么十分高贵的
非吃什么鸡蛋不可
我说小陈
你没看见吗
满街都是难民
他们吃什么呢
他们是什么也怕没有吃的
我吃完了这几个蛋
我绝不再买了
可是小陈
你到底吃过饭没
若我没吃就自己动手
切上些葱花
打上两个蛋
就自己动手炒吧
蛋炒饭是很香的
难道你吃过了吗
你怎么不出声
小陈说吃过了用不着了
并问马伯乐
老马
黄浦江上大空战你看见了吗
小陈
是马伯乐我在大学里旁听时的同学
他和马伯乐很好
所以说话也就不大客气
他是马伯乐的穷朋友之一
同时
也是马伯乐过去书店里的会计
那天马伯乐在街上走着帽子被抓掉了也就是他
他的眼睛很大
脸色很黄
因为长期的胃病所致
他这个人的营养不良
是无可否认的事实
脸色黄的透明
他的耳朵迎着太阳会透亮的
好像医药室里的用玻璃瓶子装着
浸在酒精里的胎儿的标本似的
马伯乐说不上和他怎样要好
而是他上赶着愿意和马不乐做一个朋友
马伯乐也就没有拒绝他
反正穷朋友也好对付
多几个少几个也没多大关系
马伯乐和他相谈
也谈不出多大道理来
他们两个人之间
没有什么思想
没有什么在事业中间联系着
也不过两个方面都是个市民的资格
又加上两方面也都没有钱
小陈
是没有钱的
马伯乐虽然有钱
可是都在父亲那里他也拿不到的
所以
也就等于
没有钱
可是小陈今天来到这里
打算向马伯乐借几块钱
他转了好几个弯
而没有开口
他一看
马伯乐生活这样子
怕是他
也没有钱
可是又一想
马伯乐的脾气他是知道的
有钱和没有钱
是看不打出来的
没有钱
他必是
很颓丧的
有了钱
他也还是颓丧的
因为他想
钱有了
一花可不就是没有吗
小陈认识他很久了
对于他的心里过程
很有研究
于是乎
直截了当的就问马伯乐
老马
有钱没有
我要用两块
马伯乐一言未发
到床上去
就拉自己的裤子来
当着小陈的面把裤袋里所有的钱一起拿出来展览一遍
并且说着
哎呀
老马我
不是说有钱不往外拿呀
是真的一点办法没有了
快成为难民了
他把零钱装到裤袋去
裤子床上一丢时
裤袋里边的铜板叮当响着
马伯乐说
听吧
你听听看
穷那叮当了
铜板在唱歌了
在外表上看来
马伯乐对于铜板是很笔似的
很看不起的
那是他表示着他的出身是很高贵的
虽然现在穷了也不过是偶尔的穷一穷
可并非出身就是穷的
不过
当他把小陈一送走了他赶快拾起裤子来数一数到底是多少铜板
马伯乐深知铜板虽然不值钱
可他到底是钱呢
就怕铜板太少
铜板多了
也一样
可以成为富翁的
他记得青岛有一位老绅士
当初就是讨铜板的叫花子
他一个月
两千多铜板
讨了十几年
后来就发财了
现在
就是当地的身世
铜板没有用吗
那玩意儿
要一多
也不得了啊
马伯乐正在聚今会神的数着
门外
又有人敲他的门
马伯乐的住处
从来不来朋友
今天一来就是两个
他觉得有点奇怪
呀
这又是谁呢
他想
他照着他的
完完全全的照着他的老规矩
慢慢的把身子掩在门后
仿佛他打算遭遇不测
只把门
打开了一个小小的
小小的缝儿
原来
不是什么人
而是女房东
来找他谈话
问他
下月房子还住不住房子是涨价的
找房子的人
交教官
交教关
女房东
穿着发亮的黑烤绸的裤褂
拖着上海普遍的老板娘所穿的由渍字的
然而还绣着花花的拖鞋
他挖啦哇拉的说了一大堆的上海话
马伯乐等房东太太上楼去了关了门一响
这算完
房子已涨了价了
吃的也都跪得不得了
这还不算
最可怕的是
战争
还不知道演变到什么地步
这算完
这算完
马伯乐一连说了几个这算完之后
他便颓然地躺在床上去了他一点力量也没有了
大炮一脸串好像大石头似的在地面上滚着轰轰的
马伯乐的房子虽然是一点声音不痛
但这大炮轰隆轰隆的声音是从地底下来的
一直来到马伯乐的床底下
马伯乐也自然难免不听到这大炮的响声
这声音
讨厌的很
仿佛有块大石头在他脑子中滚着似的
他头昏闹乱的他烦躁得很
这算完
这
算完
他越想越没有办法
马伯乐几天前
已经给太太写了兴趣
虽然预测那信还未到
可是在马伯勒看来他已经觉得那算绝望了
太太不会来的
他不会来的
他那个人就是一块死木头
他绝不能来
他既然知道他绝不能来
那他还要写信给他
其实
太太来与不来
马伯乐是把握不着的
他心上何曾以为他绝对不能来
不过
都因为事情太关乎他自己了
越是单独地关乎他自己的事情他就越容易往悲观方面去想
因为他爱自己
甚于爱一切人
他的小雅阁
他是很喜欢的
可是若到了极高度的危险
有生命危险的时候
他也没有办法
也只得自己逃走了事
他以为
那是他的能力所不及的他并没有罪过
假若马伯乐的手上在什么地方擦破一块皮
他抹了红药水
他用布把它包上
而且皱着眉头很久很久的惋惜着他这已经受了伤的无辜的手
受了伤
擦一点红药水
并不算是恶习
可是
当他健康的脚
一脚出去擦了别人包着药布的换病的脚
他连对不起的话也不讲
他也不以为那是恶习
只是
外国人不在此裂
他若是碰撞了人家他连忙说
骚瑞
并不是他怕外国人
因为
外国人
太厉害
总之
越是马伯乐自己的事情
他就越容易往悲观方面去想
也不管是真正乐观的或是几分乐观的
这
他都不管
哪怕一根鱼刺
若一被他到喉咙里那鱼刺也一定比横在别人喉咙里的要大
因为他实实在在的感受着那鱼刺的确是横在他的喉咙了
一点也不差
的的确确的
没呼吸
那东西
还会上下的刺痛着
房东
这一家房价
马伯乐立刻便暗无天日起来
一切算是完了
人生一点意思也没有
一天到晚的白活
白痴
白喝
白
睡觉
实在是没有意思
这样
一天一天的活下去
到什么时候
算个了
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