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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您收听由南怀瑾先生讲述的孟子旁通演播
菩提雅舍
司马迁编撰手法中的孟子
在前面非常简单的提到战国时期的时代环境
现在我们先来看一下司马迁写史记的编撰手法
在他的笔下如何描写孟老夫子
这是非常有趣的事
本来写传记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生平事迹
应该分开来单独的写
但是司马迁往往会把一两个人的列传合起来写
或者连带几个人写成一堆
难道他是为了节省稿纸
节省笔墨吗
不是的
他是把历史上同一类型的人和事
或者同类之中有完全相反的人和事
配合起来写成一篇
我们读了
可以做一强烈的对比
在互相矛盾
相反相成中找出道理
可以自求启发
从历史经验的镜子中反映出立身处世的准则
因此
司马迁写孟子
是拿孟子有相同类型的荀子写作一篇
叫做孟子寻卿列传
在这一篇里
他又举了很多与孟子寻亲类型相反的人物
相互辉映
看来他好像偷懒省事
或者是认为那些人不足以另作一篇传记似的
其实不然
一个文人笔下的传记文章
如果有意乱扯
加上文字渲染的话
小题大做
大可洋洋洒洒
各自构成专篇
可是司马迁的风格是有他的哲学的
学术的中心思想
他绝不愿意乱来
所以他在这篇文章中带出了战国当时一大堆的有名诸子
并非是漫不经心的随意而为
实在是有他聪明绝顶
镀金针而不落言泉的妙用
我们读史记
几乎和春秋三传一样
任何一字一句绝不可以轻易放过
甚至史记中任何一个字都不是随便绘制的
他写孟子
荀子
同时又连带写出与孟子相同时代中的风云人物
如商鞅
吴起
孙子
田忌
又说岂有三周子
当然极力描写三周子中的另一位
谈天文
说地理
讲五行之学
大受当时人们所重视尊敬
不像对孟子那样的冷落凄凉
邹衍从邹延以次又说齐之记夏先生
如淳于坤
甚道还渊揭子
田田邹氏之徒
到此先告一段落
当然也包含了同一时代性的人物关系
在以后便写荀子
由寻卿而连带说到庄子
墨子
公孙龙
句子
李逵
狮子长
庐玉子等等
不过加上一句自如孟子
至于喻子
是多有其书
故不论其传匀
我们要注意他这句不论其传一词的含义
很有深度
也颇有味道
最后又孤零零的调上一小节关于墨子的故事
这是对墨子时代还带考证的附带说明
如说盖莫狄
宋之大夫
善守谕
为节用
或曰病孔子时
或曰在其后我们读史记
随处可以看到司马先生这些巧妙幽默
有高度启发性与睿智存疑等等的编撰手法
所以说
好好的仔细读它
可以启发惠思
我们读孟子一书开宗明义的第一篇梁惠王
孟子见梁惠王
一开始便可以看到孟子当时一种受尽冷漠歧视的味道
同样的
司马迁写孟子
首先也引用了这一段
然后才说到孟子的籍贯
出身 学历
说明孟子是孔子的孙子子思的门人
至于说孟子并非子思的学生
则是另一考据的问题
司马迁很可能弄错了
史记上的这篇也和伯夷列传差不多
没有太多的叙述就完了
只说孟子阐述孔子的学说思想
做了七篇书
就是我们手里拿到的这本孟子
古今中外
许多被后世认为是多么伟大能影响千秋万世的人物
在当时
大多数都是那么冷清寂寞的
就因为他在生前不重视短见的唯利是图
对自己个人
对国家天下的人
如果当时稍微将就一点自己
降格以求迁就一点现实
那便不同了
更妙的是
司马先生举出邹衍来
与孟子当时的处境做一强烈的对比
邹衍和孟子的强烈对比
在孟子见齐宣王
梁惠王陈述那些理论思想的时候
是如何的受到冷落
我们慢慢且看孟子的本文便可知道
可是
与孟老夫子同时代的邹延他们
比起孟子
所受的待遇
便大大不同了
邹演独有国者
亦隐奢
不能尚德
乃生观阴阳消息而作怪瘀之变
其语宏大不惊
必先验小物
推而大之
至于无淫
是以邹子重于其是良
惠王交影
执宾主之礼
是诏平原君侧行瞥席如焉
赵王雍惠先驱请列弟子之
坐而授业
住结石宫
身亲王师之
我们读了这段历史资料
便可以看到
与孟子同一时代的邹延
也同孟子一样去建国
齐宣王
梁惠王甚至还到过燕赵两国
受到燕昭王无比的崇敬
他当时的声望之高
所受各国诸侯们的欢迎款待
那种威风
那种排场
假如从重视现实虚荣的社会眼光来看
邹衍当时的威风架子
实在摆足了
哪里像梁惠王对待孟子那样
毫不客气的称呼一声叟
不远千里而来
满不在乎的味道
至于齐宣王
对孟子也并不表示太大的欢迎
可是邹衍呢
重于齐
他在齐国极受尊重
连一般的知识分子稷夏先生们
也连带的受他影响
都受到齐宣王的敬重优待
邹衍到了魏国
梁惠王亲自到郊外去迎接他
等于现代一个国家的领袖亲自到飞机场去迎接他一样隆重
而且梁惠王以国宾的大礼接待邹衍
所谓惠王交营
执宾主之礼
就是当时现场实况的记录
邹衍到了赵国
平原君侧行瞥席
赵国有名的权贵豪门
平原君不敢和邹先生并排走路
只小心翼翼的侧着半个身子在后侍从
比礼宾斯的大理官还要恭顺
到了刑关以后
请邹先生坐下
平原君亲自用自己的衣裳把那个座位打扫清洁一下
表示恭敬
可是这种情形
在古代文字的艺术上
司马迁只用了四个字
便描述的淋漓尽致
他只用侧行贴习就够了
由此看来
今古文学写作的技巧艺术有如此的差别
所以现在从白话新教育入手的青年同学们
便要特别细心的去读
去研究
不可以马马虎虎
邹衍到了燕国
那更神气了
当时鼎鼎有名的燕赵王雍惠先驱亲自到国境边界去接他
而且手里还拿着清道用的扫把
表示做他学生一样的为他开道
接到了王宫以后
请列弟子之座而授业
请求做他的学生
愿意和邹先生门下那些弟子同样的授业
因此
特别为了邹衍新建一座结石宫来供养他
常常亲自到邹先生所住的地方来听课
和一般学生对待邹老师同样的恭敬
我们读了司马迁这几句书
可以看到他用简短的文字就把战国时期享有盛名的学者之光荣事迹扎扎实实的记述下来
而且特别只附带写在孟子和荀子的传记里
这岂不是一种极高明的编导手法
拿当时极受尊敬的邹严和备受冷落的孟子做强烈的对比给大家看
这是历史时代的悲剧
还是人生的悲剧
亦或闹剧
或者是现实荣华和千古盛名的对照呢
这就要大家自己去深思
去自我启发了
我们在座的
以及社会上各方面
许多人都在感叹
这个社会
这个时代太重现实
其实在任何时代
任何地区
人活在世间
就要生存
渐渐的
慢慢的
不知不觉就会重视现实
感叹别人重视现实的我们在基本的生活和生存条件上
老实说
有时又何尝超越现实
何尝不重视现实呢
只是角度不同
观点不同
程度不同而已
可是却有极少数的人
他始终漠视现实
为崇高的理想而努力
放弃自我而为天下人着想
不顾自己短暂一生的生活现实而为千秋万代着眼
因此
它就受到人们一种超越的崇敬
称他为圣人了
这个道理
其实不用我们来说
司马迁在孟子这篇传记里已经很巧妙的透了消息
他在本篇里评述邹衍说
其术皆此类也
然要其归
必止乎仁义节俭
君臣上下
六亲之师
食也烂耳
王公大人初见其术俱然
故化其后不能行之
在全文里
他说
邹衍先用阴阳玄妙的学术谈天说地
讲宇宙人生与物理世界因果交错的事
玄之又玄
妙之又妙
听的人个个为他倾倒
其实邹衍这套学术
就是中国上古理论物理科学的内涵
也是上古科学的哲学内涵
如未深入研究
也不要随便轻视
不过以司马先生的观点看来
邹衍他的本意也和孟子一样
深深感慨人类文化的危机
尤其当时国际间政治道德的衰落
社会风气的奢侈糜烂
他为了要有所贡献
希望改变时代
只好先推一套容易受人欢迎接受的学术出来玩弄一下
其实他的本意还是归乎人伦道义
所谓仁义节俭
君臣上下
六亲之师
他那些谈阴阳
说玄妙的学术
只是建立声望的方法而已
所谓使其烂耳
当时那些王公大人们一开始接触到邹先生的学术思想
惊奇的不得了
都愿意来接受他的教化
等到邹衍真正要他们以人伦道德来做基础的时候
他们便又做不到了
这种现象
你只要看看秦始皇
汉武帝他们的求仙求道
求长生不老的历史故事
以及当代一般学各种宗教神秘学人们的座位便可了解
千古皆然于今游猎
再从轻松一点的角度来讲
也正如亲人照诣的感慨
一个人若是要求文学艺术的成就
往往和现实生活发生冲突
产生矛盾不安的心理
因此他的论诗中说
失散穷人我未空想因世尚不成功
穷于自小贪心甚
既扰攻师
又怕穷
处世的哲学问题
司马迁的论述观点还没有完
他又说
其游诸侯
见尊礼如此
其与仲尼蔡色陈蔡
孟轲困于齐梁同乎哉
故武王以仁义伐纣而亡
伯夷恶不食周粟
卫灵公问臣而孔子不答
梁惠王谋遇公赵
孟轲称大王去宾
此岂有意阿世俗
苟何而已哉
持方瑞欲内圆
早岂能入乎
或曰
饮衣复鼎而免
汤一王
百里稀饭牛车下
而庙工用罢
坐先河
然后引之大道
邹衍其言虽不轨
倘亦有牛鼎之意乎
这里披头第一句话就说邹衍在那个时代
其游诸侯
见尊礼
如此受到国际间尊重的情形
有上面所说的种种容宠
跟着便说邹衍当时的情形
哪里像孔子周游列国时
还在陈蔡之间受到饿肚子的遭遇
有哪里像当时的孟子始终在凄凉之间受到贫困的苦恼
但是话又说回来
世界上的人和事都很难说
有的人一味重视现实
有的人却轻视现实
例如周武王以仁义做号召
结果讨伐纣王以后
自己做起皇帝来了
所以像伯夷
舒淇他们觉得这种假仁假义是很可耻的事
宁可饿死在首阳山
也不下山来吃他们周朝的饭
接着司马迁又以孔子为例
卫灵公有一次问他军事方面的事情
孔子闭口不答
孔子并不是不懂军事
只是不愿意再加重他们军国思想的野心而已
同样的
梁惠王在出兵侵略赵国之前
也向孟子请教过
结果孟子避开正面的问题
只告诉他周代的先祖太王古宫胆妇的一段故事
古宫胆妇原本定居在滨
由于政治清明
人民生活非常安乐
后来受到戎狄的侵犯
国人愤慨
要起而对抗
但是古公胆妇却不忍心战场上的杀戮
于是忍痛离开自己的乡土国业
改迁到岐山
山下大多数的兵人由于爱戴他的德政
也都随他迁居
而后经游济
历
文王的发扬光大
各地人民自动前来归附
竟拥有了三分之二的天下
到武王时
很轻易就取代了残暴的纣王
而改国号为周
司马迁接着说
孔子
孟子他们并不是不懂得怎样去遏式苟和
向时代风气妥协
为了自己本身的现实利益
随便去迎合别人的意见
实在是非不能也
是不肯为也
所以宁可为真理正义穷困受苦
也不愿苟且现实
追求那些功名富贵
因此
他们所讲的那些天理人伦
政治道德的理想
对于现实社会
就好比拿一个方形的塞子
要把它放进一个圆形的孔中一样
彼此都是格格不入的
哪里能够达到救世近人的目的呢
植方锐而内圆早
其能入乎
随后司马先生又举例
商汤时代
伊隐不得志的时候
为了实现他的理想
想尽办法去做商汤的厨师
因此受到商汤的赏识
请他当府相
发展了他的抱负
使商汤成为历史上的名王
他自己也达到实现理想的目的而名留千古
又像春秋末期的百里奚一样
在他穷困的时候
只帮着那些赶牛车的人喂牛混口饭吃
但结果他利用了喂牛的机会而受到秦庙公的重视
请他当辅相
因此使秦始皇的上代富强起来
这些过去历史上的人物也不错啊
为什么呢
有理想
有抱负
尚未得志时
不妨将就别人一点
先取得别人的信任
肯与你合作
以后才慢慢的引导他们走上大道
坐先和
然后引之大道
那也是一种处事的办法呀
比如像邹演
他当时的学术言论思想
虽然看起来很怪
不合于学问的大道
好像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但是他因此受到国际间的重视
所以这也许是他一种入世处事的方法
他最终的目的
是要引导当时那些执政者
慢慢的走上仁义道德的政治路线
那么他的用心
也便同伊尹的拿菜板和百里奚的喂牛一样
都是别有苦心的了
至于说
究竟是孔子
孟子那种严正的做人处事的态度对呢
还是邹衍他们那种立身处事的方法对呢
碰到这种问题
司马迁往往不下一个肯定的结论
这是很有趣味也很高深的人生哲学的问题
有矛盾
也有相辅相成的作用
是与非
由读者自己去做答案
司马先生的手法往往就是如此高明
把一切正反两面的资料
都放进孟子的传记里
陈列摆设在你的眼前
而且也加上说明
你买了票
参观了这些资料以后
你要的是哪一样
但各取所需
各凭所好了
不过
此中还有真意
不可随便
不可马虎
附带的再说明一下
他在这篇孟子寻亲列传里
最后说到荀子
他有同孟子一样的理想
但是做人处事的方向
有同中有意
荀子的晚年
就到了南方的楚国
当了楚国的蜀地兰陵地方的首长
兰陵令
后世发展成为世家大祖
人生遭遇
有幸与不幸
随曰
人事岂非天命哉
遂曰
天命岂非人事哉
司马迁又不做肯定的评语
这等于你坐上公共汽车或在公共场所
往往看到银钱行礼各自小心的警语一样有味道
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