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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鼎盛的报复
玄贞子来的时候是个阴天
云层压得很低
灰蒙蒙的像一块脏了的棉絮盖在城市上头
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灌进来
带着郊区垃圾焚烧厂的味道和远处工地的灰尘
小区里的万寿菊耷拉着脑袋
花瓣边缘的黑色又深了一层
有几朵直接从花茎上掉下来
落在泥土里烂成一团糊状的东西
宁北站在阳台上
看着一辆黑色的别克商务车从小区大门开进来
车很新
车漆亮的能照见人影
和这个灰扑扑的小区格格不入
车停在六号楼下面的访客车位上
车门开了
下来三个人
头一个是个老头
六十来岁
穿着一件灰色的对襟长衫
布料看着不便宜
领口别着一枚铜制的八卦徽章
走路的步子不大
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脚跟先着地
脚尖再落
像是在丈量什么
他下车之后没急着走
先抬头看了看天
又低头看了看地
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罗盘
托在掌心里看了一眼
点了点头
像是确认了什么事
后面两个年轻些
三十出头
穿着黑色的练功服
背着两个大帆布包
包的拉链没拉严
露出里面黄纸的一角
他们站在老头身后
腰杆挺得笔直
目光警惕的扫视着四周
像两条看门的狗
教主
宋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手里拿着一个剥了一半的蒜
来了
看见了
宁北从阳台回到客厅
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摊着爷爷的笔记
翻到了五鬼运财阵那一页
这个阵法他在村里听爷爷提过
说是一种请鬼运财的邪术
表面上是帮人招财进宝
实际上是用五个小鬼的气韵来吸走目标人物的福气和运势
中招的人一开始会觉得运气变好了
做什么都顺
但三个月之后
运势就会急转直下
先是破财
然后是生病
最后是倒大霉
但这个阵法有个特点
要摆在目标人物的家门口
而且是明着摆
因为小鬼不认暗路
只认明道
阵法摆在哪里
小鬼就从哪里进去
宁北把笔记合上揣进怀里
门铃响了
宋缺去开门
门开了一条缝
外面站着的是那两个穿练功服的年轻人
一左一右
像两尊门神
左边的那个面无表情的说
玄真子道长来访
宋缺回头看了宁北一眼
宁北点了点头
门 门开了
玄真子走进来
灰色的长衫下摆扫过门槛
带进来一股香火和檀木混合的气味
他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从墙角那口盖着黑布的棺材上停了一瞬
然后移到宁北脸上停了两秒
又移到茶几上的茶杯上
最后落在窗台上那盆快死了的绿萝上
他笑了一下
笑容很淡
像在水面上点了一下涟漪
还没散开就没了
宁北 他问
声音不大
但中气很足
像寺庙里的铜钟
敲一下
余音能绕梁很久
不
宁北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玄贞子坐下来
他的坐姿很正
脊背挺直
双手放在膝盖上
手指修长
指甲修剪的很整齐
他的脸上没什么皱纹
皮肤保养的很好
但眼神老
那种老不是年龄的老
是见过太多东西之后的一种倦怠
像一口深井
水面上飘着落叶
看不清底下有多深
两个年轻人站在门口
把帆布包放在地上
拉开拉链
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
一个铜香炉
一捆红绳
七面小旗子
旗子是黑色的
上面用金线绣着符文
他们把东西摆在地上
动作熟练
像排练过很多次
玄真子道长
宋阙站在宁北旁边
声音有些发紧
茅山派的
玄真子看了他一眼
点了点头
没说话
久仰大名
宋阙拱了拱手
您在圈子里名气很大
我听说过您
三年前北城王家的事
五年前西郊李家的事
都是您出手摆平的
玄真子又点了点头
这次多看了宋缺一眼
你是宋缺
宁少的助手宋缺
玄真子想了想
摇了摇头
没听过
宋缺的脸红了一下
但没说什么
玄真子把目光转回宁北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目光从宁北的头发看到脸
从脸看到衣服
从衣服看到鞋
最后停在他胸口的位置
那里鼓出来一小块
是铜钱的形状
宁北
你师傅是谁
没有师傅
宁北说
爷爷教的
你爷爷是山里人
玄贞子又笑了一下
这次的笑容比刚才深了一点
但还是没到眼睛里
山里人
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像是在品味什么山里好
山里有真东西
我在茅山学了四十年
师傅跟我说过一句话
真正的好东西不在名山大川
在那些没人知道的小山沟里
你们山里头藏着很多我们这些名门正派看不懂的东西
他的语气很客气
但宁北听出了客气底下的东西不是尊重
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
像城里人看到乡下人
会说你们乡下空气好
嘴上在夸
心里在比钱
老板让你来的
宁北直接问
玄贞子的表情没变
但眼睛动了一下
眼珠往左偏了偏
又回到原位
这个动作很快
快得像眨了一下眼
但宁北捕捉到了
钱老板是我多年的朋友
玄贞子说
他请我来看看这个小区的风水
说最近小区里不太平
住户们怨声载道
物业也处理不了
大家都是吃这碗饭的
互相帮衬应该的
他从袖子里又掏出那个罗盘放在茶几上
罗盘的指针在剧烈的晃动
不是左右晃
是转圈
一圈一圈的转
像一只眉头的苍蝇
这个小区的风水确实有问题
玄真子看着罗盘上的指针
眉头皱了一下
问题还不小
地下有东西
很深的怨气
我看了三十年风水
没见过这么浓的
他把罗盘收起来
看着宁北
宁北
听说你已经处理了一户人家的事
刘德厚刘总家三楼的问题你解决的
嗯
怎么解决的
该处理的处理了
玄贞子等了一会儿
见宁北不往下说了
笑了一下
年轻人有本事是好事
但这个行当光有本事不够
还得懂规矩
什么地方的东西能碰
什么地方的东西不能碰
什么东西能管
什么东西不能管
这里头的分寸比你爷爷教你的那些口诀还重要
他从长衫的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
是一块玉佩
白色的
雕着一个观音
做工精细
玉质温润
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这是钱老板让我带给你的
他说翡翠湾的事到此为止
这块玉算是见面礼
以后大家做个朋友
该给的一分不会少
该做的一件不用你管
宁北看着那块玉
玉佩在茶几上安安静静的躺着
观音的眼睛半睁半闭
嘴角微微上翘
似笑非笑
秦老板还说了什么
玄贞子想了想
他说年轻人刚进城
不懂城里的规矩可以理解
但规矩就是规矩
谁都不能破
破了规矩对谁都不好
他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一步
又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宁北
你家门口的气场不太对
我帮你处理一下
算是见面礼
不收钱
他朝门口那两个年轻人使了个眼色
两个人立刻行动起来
一个把铜香炉放在门外的走廊上
点上三根香
青烟袅袅的升起来
在走廊的通风里打着旋
另一个把七面黑色的小旗子插在门框的两侧和上方
每面旗子的间距一模一样
精确的像用尺子量过
红绳绕着旗子穿来穿去
在门框上结成一个复杂的网
网的中央挂着一枚铜钱
不是拧北那种老铜钱
是新铸的
亮闪闪的
中间方孔的边缘还有毛刺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动作熟练
配合默契
像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
玄真子站在门口
双手掐了一个诀
嘴里念了几句什么
声音很低
听不清内容
但音调抑扬顿挫
像在念一首诗
念完之后
他深吸一口气
朝着门里吹了一下
走廊里的风停了
青烟不再打旋
直直的往上升
像一根绳子
一头在香炉里
一头在天花板上
好了
玄真子拍了拍手
五鬼运财镇
保你财运亨通
日进斗金
宁北
这是好意
你收下
大家都好
他转身走了
两个年轻人跟在后面
帆布包里的东西收得干干净净
走廊里什么都没留下
除了那个铜香炉和门框上的旗子和红绳
电梯门开了
玄真子走进去
在门关上的最后一瞬间
他看了宁北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恶意
甚至有一点善意
一种过来人对后辈的带着怜悯的善意
像看到一个年轻人站在悬崖边儿上
明知道他要掉下去
但拦不住
只能在心里叹一口气
电梯门关上了
宋阙站在门口
看着门框上那些旗子和红绳
脸色发白
五鬼运财阵
他的声音发干
少主
这不是运财的
这是吸运的
表面上是帮你招财
实际上是用五鬼吸你的气运
你运气越好
被吸的越快
三个月之内你会
我知道
宁北走到门口
看着那些旗子
旗子上的金线符文在走廊的灯光下微微发亮
像活的
像虫子在黑色的布面上蠕动
红绳结成的网在门框上投下细密的影子
影子落在他的脸上
像一道道伤疤
少主
要不要我把它拆了
不用
宁北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面旗子
旗子的布料很薄
摸上去像蝉意
指尖触到符文的时候
有一股细微的电流从旗子上传过来
麻了一下
很快就消失了
茅山的五鬼镇
他说
嘴角动了一下
不算是笑
只是肌肉的一个收缩
我爷爷笔记里记载过
他转身回到客厅
从茶几上拿起那本笔记
翻到五鬼运才阵那一页
笔记上画着阵法的示意图
七面旗子
红绳的走向
铜钱的位置画的清清楚楚
旁边写着一行批注
是爷爷的字迹
五鬼运财阵表面招财
实则惜运
破之极易
请施术者吃一顿饭即可
饭桌上以言语击之
使其自路破绽
阵法与施术者气运相连
施术者心虚则阵破
宋阙凑过来看了一眼
愣住了
请 请他吃饭
宁北把笔记合上揣进怀里
他走到门口
把门框上的旗子和红绳一根一根的解下来放在茶几上
旗子离了门框之后
金线符文的光立刻暗了
变成普通的绣花线
灰扑扑的和黑色布面混在一起
分不清哪里是布哪里是线
宋去因此在约玄真子吃饭
明天晚上找个好点的馆子
宋阙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但看到宁北的表情
把话咽了回去
他掏出手机
翻到通讯录
找了半天找到一个号码
我通过刘总的关系能找到他
但少主
万一他不来呢
那他会来的
宁北把旗子叠好放在茶几上
他想看看我到底有多少斤两
饭桌上是最好的机会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
黑色别克商务车已经开走了
停在梧桐树下的那辆黑色轿车也开走了
楼下空空荡荡的
只有几个老人在凉亭里下棋
一个年轻女人推着婴儿车从石板路上走过
车里的小孩在哭
哭得很大声
声音在楼与楼之间回荡
像一只找不到窝的鸟
宋缺挂了电话走过来
约好了明天晚上七点
翠湖轩
刘总帮忙订的包间
好
少主
有件事我不明白
宋阙犹豫了一下
玄真子摆这个阵明明是想害你
你不但不拆
还要请他吃饭
这是什么意思
宁北转过身靠在窗台上
背后的玻璃是凉的
凉的透过衣服贴在皮肤上
让他想起山村溪水里的石头
他摆这个阵是钱老板的意思
但他自己未必想这么做
宁北说
你看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有东西
不是坏人的那种东西
是累的
做了很多年
做了很多事
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那种累
宋却没说话
但脸上的表情说明他不太信
吃饭的时候我跟他聊聊
宁北说
聊完了他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走到墙角
掀开棺材上的黑布
棺材盖上的刻痕在日光灯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像一道道干涸的河床
他把手按在上面
掌心的温度被柳木吸走了
梁毅顺着胳膊往上走
宋去
在四楼的是查了吗
查了
宋阙的声音低下去
低到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翡翠湾四楼三年前死过一个人
是个女人
三十岁出头
未婚
一个人住在四楼
有一天晚上从楼上跳下来摔在花园里
当场就没了
物业说是自杀抑郁症
但邻居说她死之前那段时间总说自己家里有人
半夜会听到有人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打开灯什么都没有
他还请过一个道士来做法
但没什么用
后来有一天晚上
他半夜从家里跑出来
光着脚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衣跑到走廊里拼命按电梯
电梯上来之后他没进去
站在电梯门口看着里面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往楼梯口跑
跑到四楼的楼梯间
翻过栏杆跳下去了
宋缺停了一下
吞了口唾沫
物业把这件事压下来了
没报警
没上报
连家属都是私下处理的
赔了一笔钱
签了保密协议
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
我也是找了物业一个离职的老员工才问出来的
宁北把黑布重新盖上
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叫什么不知道
物业的档案里没留名字
只说姓苏
叫苏什么
离职的那个老员工记不清了
只说是个挺漂亮的女人
在附近的一家广告公司上班
平时话不多
对人很客气
没人知道她为什么抑郁
也没人知道她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宁北走到窗前
看着四楼的方向
四楼那扇窗户拉着窗帘
窗帘是米黄色的
上面印着小翠花
窗户关着
但窗帘在动
不是被风吹的
是被人从后面拨动的
一下一下的
像有人在窗帘后面用手指拨开一条缝往外看
他看了三秒
窗帘不动了
宋去在
明天吃完饭
去车库
去车库去开那扇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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