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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嗯嗯
我一声不响
他自己抽抽噎噎的哭了一会儿
才又大喘了一口气
秀珍用手指抹抹泪
拉过我的手
托在他的手上
这样我就轻松点儿
就不觉得张开染指甲的手很累了
他又侧起身子
看着跨院门
好像在张望着什么
他自言自语的说
就是这个时间
他来的
一卷铺盖
一口皮箱搬进了这个小屋里
他身穿一件灰大褂
大襟上还别着一支笔
我正在屋里还没打扫完呢
爹领他进来的
对他说
会馆里正院房子都住满了
陈家二老爷让给您腾出这两间小屋来
他说 好 好
这样就很好
爹给她打开行李
把她那床又薄又旧的棉被摊开
我心想
他怎么过这北京的大冬天呢
小英子住在会馆
念书的学生有几个有钱的
有钱的就住公寓去了
我爹常说
想当年全家二老爷上京来考举
还带着个小碎碎呢
我还在赶着擦玻璃呢
没正眼看他
我爹对他说
这床被呀
过不了冬
爹真爱管人家的事儿
他准是不好意思了
又乱嗯嗯啊啊的
没说出什么来
爹又问他在哪家学堂
他说在北京大学
我爹又说了
这倒不近
沙滩去了可是个好学堂啊
爹后来帮着他收拾了那几件破行李
也就出去了
临走看见我还在擦玻璃
他说
行了姑娘
我就跟出来了
回头看了他一眼
谁知道他也正抬眼看着我呢
我心里一跳
迈门槛儿都差点摔出去
两只眼儿到底有多深呢
你还没看清楚他
他就把你给看穿了
回到屋里来
我吃饭睡觉
眼前都摆着他那两只那么样看人的眼睛
这就是缘分吧
会馆一年到头来来往往的大学生多了
怎么我就
我就
秀珍的脸微微的红胀着
抬起我的手
看我染的指甲干了没有
她轻轻的吹着我的指甲
眼皮垂下来
睫毛像一排小帘子
她问我
小英子
你明白了吗
这是缘分
他并不一定要我回答他
我也没打算回答他
只是心里想着
这样的长睫毛
有一个人也有的
我想到西厢房我那位爱哭的朋友了
秀珍又接着唠叨
我天天给他送开水去
这件事儿本该是我爹做的
早晚两趟
我们烧了大壶开水
送到各屋里给先生们洗脸泡茶
爹走过了正院
总是把跨院给忘了
有时候思康就自己到我们床根底下来要长班
他就是这么轻轻的叫一声
有滚水吗
爹这才想起来
赶紧给人家补送去
有时候爹倒是没等叫就想起来了
可是他懒得再走
就指使我去
就这么一来二去的
这件差事就仿佛是该我做的了
我素水一句话也没跟他说过
我进了屋
他在书桌前坐着
就着灯看书呢
写字儿呢
我就绷着脸打开那茶壶盖
刷的就听见开水灌进壶的声
他胆子小着呢
连眼都不敢斜过来
就那么搭着眼皮坐着
有一天我也好新鲜
往前挪了一步
微探着身子看他写什么
哼
谁知道他也扭过头来了
说
认得字儿吗
我摇了摇头
打这儿起
我们俩就说话了
那个时候
小桂子在哪儿呢
我忽然想起这个跟秀珍有关系的人
他呀
秀珍笑了
还没影呢
对了
小桂子到底哪儿去了
你给我找着没有啊
那可是我们俩的命根子啊
我还没跟你说完呢
他有一天拉起我的手
就像我这么拉你的手一样
说
跟了我吧
他喝了点酒
我也迷糊了
他喝酒是为了取暖
两间屋子生一个小伙
还时有时无的
那天风挺大
吹得门框直响
我爹跟我娘回海淀取地租去了
让舅妈来陪我
她睡了
我就溜到这跨院里来
他的脸滚烫
贴着我的脸
他说了好多话
酒气攀着我
我闻也闻醉了
他常爱喝点酒
去去寒意
我就偷偷的买了半块花生
送到他的屋里来
给他下酒喝
北风打着窗户纸
像的吹笛儿似的
我握着他的手
暖乎乎的
两个人就不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