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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鸟
天津卫的人好戏谑
故而人多有外号
有人的外号当面讲
有人的外号只能背后说
这要看外号是怎么来的
凡有外号
必有一个好笑的故事
但故事和故事不同
有的故事可以随便当笑话说
有的故事人却不能乱讲
比方鹤道台这个各色的雅号死鸟
鹤道台相貌普通
赛个猪仔
但真人不露相
能耐暗中藏
他的能耐有两样
一是伺候头
一是伺候鸟
伺候上司的事儿是挺特别的
义工整天跟在上司的屁股后边
跟慢跟紧全都不成
跟得太慢
遇事上不去
叫上司着急
跟得太紧
弄不好一脚踩在上司的后脚跟上
反而惹恼了上司
而且
光是赛条小狗那样跟在后边也不成
还得善于察言观色
摸透上司脾气
知道嘛时候该说嘛
嘛时候不该说嘛
哀训时俯首帖耳
挨骂时点头称是
上司骂人不准
是你的不是
有时不过是上司发发威和舒舒气儿罢了
你要是耐不住性子
皱眉咧嘴露出烦恼
那就叫上司记住了
从此官儿不是愈做愈大
而是愈做愈小
就这种不是人干的事
贺道台却得心应手
做得从容自然
人说鹤岛台这些能耐都出自他的天性
说他天生是上司的撒气篓子
一条顺毛驴
三脚踹不出个屁来
对吗
说完他伺候头
再说他伺候鸟
伺候鸟的事儿也是另外一功
别以为把鸟关在笼子里
放点米
给点虫
再加点水
就能又蹦又跳
这一种鸟有一种鸟的习惯
差一点就闭眼
羌魔搭了翅膀
一只鸟有一只鸟的性子
不依着它
哎
它就不唱不叫搭也不动
活的赛死的差不多
人说赛到台上辈子准是鸟
他对鸟们的事儿全懂
不论骂鸟惊
他那双小胖手一摆
弄毛鲜两活蹦乱跳
嗓子个个赛得过在天福茶园里那个唱唠子的一魔搭
过年立夏转天
在长官做事的一位林先生打江苏常州老家歇假回来
给他带了一只八个
这八个个儿大
肚圆
腿粗爪硬
通身乌黑
嘴金黄
叫起来站在大街上也听得清清楚楚
贺道台心里欢喜
说 嘿
公鸡的嗓门也没他大
林先生笑道
就是学人说话还差点
他总不好好学
怎么教也不会
可有时不留神的话
却给他学去了
不过到您手里
一条理
保准有出息
贺道台也笑了
说道 嘿
过三个月我叫他能说快板书
然而这八个好比烈马
一时极难驯服
贺道台用尽法子
他也学不会
贺道台骂他一句
嘿呦 笨鸟
第二天
他却叫了一天笨鸟
叫他停嘴
他偏不停
前院后院都听得清清楚楚
午觉也没法睡
贺道台用罩子把笼子严严实实罩了多半天
他这才不叫
到了傍晚
太太怕把它闷死
叫丫鬟把罩子摘去
他一露面
竟对太太说
太太
起痱子了吧
把太太吓了一跳
再也一想
这不是前几天老爷对他说的话吗
不留神竟给他学去了
逗的太太咯咯笑半天
待贺道台回来对老爷说了
没等他去叫八哥再说一遍
八哥自己又说了
太太起痱子了吧
太太起痱子了吧
贺道台给逗得咧嘴直笑
还说
这东西连声音也学我
太太说
没想到这坏东西竟这么聪明
自此
贺道台分外仔细照料他
日子一长
他倒是学会了几句什么给大人请安
请您坐上坐
您走好了之类的话
只是不好好说
可是他臭冷子蹦出几句老爷太太平时说的起痱子那类的话
反倒把客人逗得大笑
直笑的前仰后喝
知府大人说
贺大人从他身上就知道您有多聪明了
贺道台得意
这样更得意
自己这话就暂且按下不提
九月初九那天
东城外的玉皇阁攒酒
金门百姓照例督取登阁
俗称九九登高
此时天高气爽
登高一望
心头舒畅快乐皆无
这天直隶总督玉禄也来到了玉皇阁
兴致非常好
顺着那又窄又陡的楼梯一口气直爬到顶上的清虚阁
随同来的文物官员全都跑前跑后哄他高兴
贺道台自然也在其中
他指着三岔河口上的往来翻影说些提性致的话
直叫玉禄大人心头塞开了花
从阁上下来
贺道台便说自己的家就在不远
希望大人赏脸到他家去坐坐
裕大人平日绝不肯屈尊到属下家中做客
但今日兴致高
竟答应了
鹤岛台的饺子便在前面开道
其余官员跟随左右
骑龙驾虎一般去了
鹤岛台的八个笼子就挂在客厅窗前
郁大人一进门
他就叫
给大人请安
声音嘹亮
一直送进玉露的耳朵里
郁大人愈发兴高采烈
说道
这东西竟然比人还灵
贺岛太应声便说
哎
还不是因为大人来了
平时怎么叫他说他也不肯说
待端茬上来
八哥忽又叫道
这茬是明前茬
郁大人一怔
扭头对那笼子里的八个说
嘿嘿
这是你的错了
现在什么时候了
哪儿还有明前查
上司打趣
下死识笑
笑声灌满客厅
并一齐善笑
八哥是个傻瓜
贺道台说
大人真是一句切中了要害
其实这话并不是我教的
这东西总是时不时蹦出了一句不知哪儿来的话
知府笑道
还不是平日里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想必贺大人总喝好茶
他把茶名全记住了
玉露笑道
有什么好茶也请玉露我尝尝
大家又笑起来
但八哥听到了玉露两字
忽然翅膀一抖
跟着全身黑毛全日方起来
好赛发怒
声音又高又亮的叫道
玉露那王八蛋
满厅的人全怔住
其实这一句众人全听到了
就在惊呆的一刻
这八个又说一遍
玉露那王八蛋
说的又清楚又干脆
玉露呼的手一甩
把桌上的茶碗全抽在地上
怒喝一声
太放肆了
贺道台慌忙趴在地上
声音抖得快听不见
哦 这
这不是我教给他的
话到这里不觉卡住了
他想到八哥的这句话正是他每每在玉露那里受了窝囊气候回来说的
怎么偏偏给他记住了
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他浑身全是凉气
等他明白过来
玉露和众官员已经离去
只剩他一个人还趴在客厅地上
他突然跳起来朝那八个冲去
一边吼着
你毁了我
我撕了你
你这死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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