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集。
走入范府后宅那大的惊人的花园中,
范闲皱着眉头,
用黑暗的手段达成光明的结果。
他自认自己不是那等委屈自己的圣人,
虽然他很愿意为庆国的子民们做些事情,
稍微扼制一下官场腐败的风气,
至少保证南边那条大江的江堤不至于垮的如此迅雷不及掩耳,
但一处的整风更多出自于他的私心。
因为他虽然顶着一个诗仙的名号,
如今又有了新一代文人领袖的暗中称赞,
但与监察院积了20年的阴秽相冲起来,
对于自己的名声总会有些损害。
所以他要让一处光明一些,
因为一个良好的名声会在将来帮自己很大的一个忙。
想到关于黑暗光明的那句话,
不由得就想起了在北齐与海棠聊天的时候说起的那句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我却用它来对这个世界翻白眼儿。
他不禁有些担心北面的局势,
不知道海棠能不能把自己交待的那件事情给安排好。
五竹叔还在玩失踪,
苦荷也没有回上京的消息。
远处的园子里,
隐隐有几位姑娘正在闲话,
今儿个是个大晴天,
秋后的蚂蚱在青草里玩命地蹦Q着,
树上的知了也趁着蝉生最后的时光拼命叫唤着,
掩了那些女子们说话的声音。
大宝在院墙那里捉蚂蚁,
范思辙那家伙没上族学,
却也没在家里。
范闲眯着眼睛看了看,
发现叶灵儿今天又来了,
心里不禁暗暗叫苦。
这丫头自觉得帮了范闲一个大忙,
最近这些天老来府上玩,
毫不客气。
待他发现叶灵儿身边坐着的是那位羞答答的柔嘉郡主时,
心里更苦了,
12岁的小姑娘变成了13岁,
可还是小姑娘。
范闲可不想被小姑娘的爱慕眼光盯着。
最近这些天,
他已经拒绝了好几次李弘成的宴请,
言冰云还没查清楚,
他得先躲着。
而他今天得躲着柔嘉这位对自己芳心暗许的小罗莉。
体内真气一运,
小范大人身形一轻,
施展出棍影下练就的轻身功夫,
黄草上一飞而过,
悄无声息地跃出了府去。
来到京都深正道那间王启年花了一百二十两银子买的宅子,
范闲坐在最里面那间屋子里,
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这里才是他最隐秘的老巢。
除了启年小组和陈萍萍之外,
连家里的人都不知道他时常在这里办理公务与私务。
邓子越神色郑重地将两个竹筒放在桌上,
然后退了出去。
他知道自己还不如王启年那般得到提司大人的信任,
所以很自觉地出去了。
竹筒的颜色很相近,
也许都是上京边儿上燕山脚下的出产,
封口处用的火漆也很相似,
都很完整,
应该没有动过,
只是竹节上的隐秘记号让监察院负责传递情报的密探知晓。
这两封极隐秘的信,
分别属于北方系统里两个独立的路线。
范闲拿起竹筒,
首先是很认真地确认没有人打开过,
火漆上王启年那一手颇有潘龄神韵的书法,
确实不是好冒充的。
他这才放心地打开竹筒,
取出里面的两封信来。
一封信是司理理寄来的,
另一封信是海棠寄来的。
范闲为了方便与海棠联络,
专门为她设立了一条通信线路。
司理理没有送来什么值得重视的情报,
虽然她已经按照范闲与海棠的计划皈依了天一道。
但入宫的努力暂时没有收到成效,
而上京城中,
沈重家破人亡,
除了重重打击了后党势力之外,
并没有引起太大的反响。
上杉虎也一直被圈禁在家中,
但信末说北齐国师苦荷已经回到了上京,
一直闭关不出。
虽然没有人敢怀疑什么,
但司理理却深信,
那位绝世强者一定是受了伤。
范闲笑了笑,
这个天下能和苦荷那吃人肉的怪物打一架的,
也只有那两三位大宗师了。
海棠的信里面却是根本连那位大宗师的半个字儿也没提,
他与海棠是互通有无的关系,
自然也不值望着她能说什么,
只是关心那件祥瑞的事情安排妥当了没有。
他想了想后,
开始提笔回信,
催促海棠履行当时的约定。
这件事儿对于海棠来说,
只是顺手办的一件事情,
却对范闲有极重要的意义。
而在给司理理的回信之中,
他只是抄了李清照的一首小词以示慰勉,
并没有多说什么。
其实,
在处理一处的这些天里,
范闲思考最多的还是若若与李弘成的婚事问题。
这件事情根本不在于世子的人品如何,
双方的政治立场有没有冲突。
对于范闲来说,
最关键的只有一点。
妹妹喜不喜欢?
若若已经表明了态度不喜欢。
虽然范闲像所有的兄长一样,
对于青春期的女生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怒气,
心想莫非你不准备嫁人了?
但更多的却是发自骨子里的保护欲。
既然妹妹不喜欢他,
就要着手破了这门婚事,
这是很简单的道理。
这可不是小事儿,
甚至可以说是范闲从澹州来到京都之后遇见的最麻烦的事儿。
圣上指婚门当户对,
根本没有任何理由可以阻挠这门亲事的脚步。
所以,
只有从两个方面出发,
第一,
盯住二皇子那边,
时刻准备将对方搞垮,
拖累李弘成,
到时候再要求退婚也许可行。
第二,
从若若这边出发,
给出一个连皇帝都无法轻忽的利益诱惑,
暂时让若若远离京都。
前一个手法不知道会闹出多大的动静,
后一个手法又过于虚无缥渺,
连范闲自己都没什么信心,
难道一将功成万骨枯?
难道自己也要搞一出一婚破除万骨枯?
他自嘲地笑了笑,
心想到时候如果真的不成,
也只有麻烦五竹叔带着若若丫头天涯流浪旅行去了,
想来陛下也不可能因为这件事情就真的把范府给满门抄斩了。
回到宅子里,
叶灵儿与柔嘉郡主都已经回了。
范闲回到房里喊四祺去倒茶,
便支开了这位与思思一般,
在秋天里却一直对自己发着春怨的大丫环。
趁着房中只有自己与妻子的空,
轻声问道。
最近宫里有什么风声没有?
林婉儿正坐在窗边,
对着外面的天光绣东西。
听他问话,
有些诧异地抬起头来。
出什么事了?
时已近暮,
天光入窗后,
散作一大片并不如何清亮的光线。
范闲看着婉儿蹙紧了的眉心,
心疼地走上前去,
揉揉她光滑的眉心,
说道。
这里光线不好,
绣什么呢?
婉儿的脸色有些白,
也许是昨夜没有休息好的缘故,
她低头吃吃一笑,
将手中绣的东西藏到身后,
绣好了再给你看。
范闲看着妻子柔弱的模样,
长长的睫毛,
心里不自禁地有了一丝欠疚。
打从春初离开京都后,
对于妻子的呵护便比去年要弱了一些。
这倒不是说他是位喜新厌旧之人,
毕竟堂堂小范大人如今是连房姬妾都没有,
只是有太多的事情羁绊着他的心思,
让他很少处理家里的事儿。
林婉儿想到他先前的问话,
略一思忖后说道。
嗯,
宫里最近一直安静着,
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怎么想到问这个啊?
你那无情的舅舅,
让我去管一处,
还不知道要得罪多少官员?
那些官员们的真正主子都在宫里住着的,
我自然要多关心一下。
林婉儿的身份特殊,
有皇祖母的恩宠,
还有陛下的青眼看待,
在宫里的地位竟是比范闲当初想像的还要高。
陛下没有女儿,
如今的庆国并没有正牌的公主,
婉儿却实在与一位公主差不了多少。
他想了想后,
笑着说道。
哼,
放心吧,
都知道陛下宠你,
那些娘娘们当着面儿当然只会说你的好话,
我面圣也不过数次,
也不知道这宠字从何而来。
如果说陛下宠你,
倒是可能,
对于我嘛,
不过是爱屋及乌罢了。
林婉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爱慕,
轻声说道,
相公总是这般淑贵妃这些天对你真是赞不绝口的。
宜贵妃嘛,
你也知道和咱们家是亲戚,
怎么也要偏着你说话,
只是皇后还是如往常一样清清淡淡,
至于其他的那些妃子,
在宫中连说话的资格也没有,
我也就没去记去。
范闲很相信妻子的判断。
他就算将来全盘执掌监察院,
皇宫也是他的手指无法触及的森严所在,
而婉儿就是他最可靠的耳目与密探。
而淑贵妃说自己好话,
不外乎是自己卖了她一个小人情儿,
几句话又不用花什么银子。
对了,
宁才人那边有什么说法?
范闲好奇的问道,
我与你大皇兄争道的事情应该早就传到了宫里,
哼,
宁姨才懒得理你,
她素来是最疼我的。
说你与大殿下是两个小兔崽子胡闹,
将来啊,
她要一边打50大板。
娘子啊,
这宫里的板子可不好受,
你可得帮为夫多美言几句。
林婉儿却是懒得接他的顽笑话,
呸,
你自己爱得罪人,
没来由,
总是让我替你善后。
她从身后取出那方繃紧了的绣底儿,
嘻嘻笑着说道。
哼,
提司大人没有话问了,
那就请退下吧,
别耽误我做事儿。
范闲收回了正准备上去抓婉儿小手的手,
郁闷的说道。
也不知道是什么要紧事,
正准备离开,
却又想起自己先前遗忘的那个大人物,
略带一丝犹豫的问道,
呃,
见着太后了吗?
林婉儿的手微微一顿,
片刻后抬起头来,
眼里有些不解和黯然,
点点头道,
嗯,
见着了。
奶奶没有说什么,
一直深居宫中的太后实际上才是整座宫廷的真正掌权人。
很奇怪的是,
范闲进过几次宫都很不巧地没有机会拜见,
就连前两次夫妻二人进宫,
太后也称病不见,
而婉儿自己进宫,
那位太后老人家却是喜欢的狠,
将她抱在怀里,
心肝宝贝儿地叫着太后。
对于范闲明显地疏远之意,
让婉儿有些隐隐的不安与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