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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集
两世以来
顾燕飞都未曾见过顾策
关于父亲的这些事
都是上辈子大哥亲口告诉她的
八年前
父亲顾策的头颅被越国当作战利品放在一个匣子里千里迢迢的送到京城向先帝示威
父亲惨死
对年幼的顾渊无异于重击
悲痛不已
更令他气愤的是
父亲死后惨遭此等凌辱
尸骨不全
那之后
更大的打击降临了
顾太夫人竟在闻讯后
立刻就亲自上折子请罪
义正言辞的斥长子顾策对国家不忠
对父母不孝
如此不忠不孝之人
有违祖宗教诲
上折请先帝把长房从顾家除名
即便事后顾太夫人曾经私下与年幼的顾渊解释过
之所以上那么道折子
是想弃车保帅
保住侯府不被抄家
当年的顾渊才九岁而已
对他来说
顾太夫人的行为就像是抛弃长房一样
也在他心中铭刻下永远无法消失的伤痕
也许八年前
顾太夫人是顾渊的好祖母
伴随着顾策之死
一切都变了
顾策不在了
这个侯府就再也不是顾渊的家
他曾经的亲人也全都变得面目全非
顾渊垂眸看着妹妹捏着自己袖口的手指
心湖随着那一荡一晃的袖口漾起层层涟漪
他的心情平静了不少
对着妹妹微微一笑
父亲不在了
但是他现在有了妹妹
又有了可以相濡以沫的亲人
一阵寒风骤然吹开了没有关严实的西窗
发出吱嘎的声响
小丫鬟吓了一跳
赶紧去关窗户
又偷偷的去看顾太夫人的脸色
顾太夫人面黑如锅底
似是毫无所觉
她好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似的
想说顾燕飞放肆
却是一个字也发不出
浑身气得像筛糠般直发抖
左次间内好一会儿都没有人再说话
静默无声
渐渐的
连碧纱橱里的惨叫声都变得微弱下去
最后彻底安静了下来
屋里屋外皆是一片死寂
静得顾太夫人几乎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碧纱橱的门帘被人打起
李嬷嬷带着那位老态龙钟的李老大夫从里面走了出来
李老大夫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身上弥漫着一股子浓重的药味
不想让外人看了笑话
顾太夫人很快的就收拾了心情
面向李老大夫时
又是一副侯府老封君的高高在上模样
大夫
侯爷的上臂如何
声音出口时
顾太夫人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是那么的沙哑
粗犷而又苍老
李老大夫恭恭敬敬的对着顾太夫人揖了一礼
才道
回太夫人
侯爷右肩还好
只是脱臼
老夫已帮他接回去了
顾太夫人这才松了半口气
就听李老大夫又在喘了一大口气后
又来了一个
呃
但是
顾太夫人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
呃
但是侯爷右小臂的骨头彻底断了
方才老夫也替侯爷接上了断骨
这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
这骨头要长好
怕是要养上三四个月
呃
就是养好了
以后也怕是拿不了刀了
其实李老大夫说的还是有点委婉了
只说顾简的右手以后不能舞刀弄剑
实际上按照他几十年行医的经验来看
顾简的右手以后怕是根本就使不了劲了
连写字都吃力
你说什么
顾太夫人下意识的拔高了声音
如遭雷击
他们定远侯府以武安身立命
顾简如今任左掖军副都督
他现在断了手不能拿刀
就等于是个废人了
还怎么留在军中
一旦顾简离开军中
那他们定远侯府就只是一个虚爵
一个花架子
面上光鲜而已
顾太夫人的一颗心急坠之下
既心疼次子遭罪
又觉得心凉如冰
没待李大夫再多说
王氏尖厉的嗓音率先响起
母亲
刚刚那庸医竟然说侯爷的手废了
王氏两眼通红的从碧纱橱里走了出来
眼里根本就看不到旁人
悲切的对着顾太夫人哭诉
再不复平日里雍容端庄
李老大夫脸色一沉
被庸医两个字气得不轻
他不快的说道
要是侯夫人不信的话
就另请名医相看便是
老夫就先告辞了
李老大夫暗恼
随意的对着顾太夫人又揖了一礼
跟着就拂袖而去
他的药童赶紧提上药箱跟上
顾太夫人本想叫住他
可觉得脸上下不来
终究是没开口
头疼的揉了揉额角
李氏医堂是百年医堂
从前朝存在至今
祖辈曾得过太祖皇帝的夸赞
不仅如此
太祖皇帝还教了李家祖辈用一种名叫石膏的东西来固定骨伤的法子
让李氏医堂的医术与名声更上一层楼
可以说
这位李老大夫是京城最擅长治疗骨伤的大夫了
世人都说这李家不能治的外伤
就真的没指望了
顾太夫人心慌意乱
头更疼了
两边太阳穴一阵阵的抽痛
偏生王氏还哭哭啼啼的说着
母亲
京州名医无数
儿媳就不信他们看不好侯
侯爷的手
王室的乳嬷嬷柔声的安抚她一番
又吩咐婆子们赶紧去把京城的名医全都请回来
屋内一阵骚乱
顾太夫人也知道指望不上王氏了
转头看向顾燕飞
死马当活马医的问道
燕飞
你之前说你得凌霄真人的真传
会医术
你二叔的伤
她心里对顾燕飞会医术的事
总是有那么点将信将疑
想着要是真的是这丫头救了卫国公
那么她应该也能治好她二叔才是
王氏还不知道这件事
一头雾水的看着祖孙俩
用帕子擦了擦眼泪
犹有几滴泪水挂在眼睫上
那太夫人信我吗
顾燕飞笑的欢畅
小脸一歪
凑近顾太夫人
眼光瞄了瞄碧纱橱的方向
意思是
那可是您的宝贝儿子
您真的放心交给我吗
顾太夫人的表情微僵
不知道这丫头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
凌霄真人传授我的是祝由术
顾燕飞的笑容又大了一些
声音不紧不慢
带着一种独有的节奏
太夫人知道什么是祝由术吗
正所谓信则灵
不信则不灵
信才会灵验
不然这祝由术不仅无效
还会反噬
太夫人
您和侯爷信我吗
说话间
她漫不经心的以食指卷着肩头的一条红色发带
像是指尖染了一滴血
祝由术存在已久
顾太夫人也是知道的
也曾听过这句信则灵
不信则不灵
顾太夫人直直的盯着顾燕飞
顾燕飞一直在笑
正直芳华的少女
谈笑间总有一种游戏人间的轻狂
让人觉得捉摸不定
顾太夫人犹豫了
脸上神情变化不定
藏在宽大袖口的手紧紧的捏住了佛珠串
次子顾剑好端端的突然身受重伤
说不定是这对兄妹动的手脚
要是这样
顾燕飞又怎会真的救他
说不定还会故意使坏
再推说是祝由术反噬了啊
若是不需要我救
那我就走了
不妨碍大夫人哭儿子了
顾燕飞如何看不出对方的纠结
勾唇笑了
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嘲讽
说着
顾燕飞抚了下腰侧环佩起了身
也不忘叫上顾渊
大哥
今天大概太夫人也没心思给你接风了
我们去外头吃吧
顾燕飞挽着顾渊亲亲热热的往外走
根本就不管后面的顾太夫人与王室是何反应
等顾太夫人想叫住兄妹俩
可才吐出一个字
碧纱橱里再次传出顾剑痛苦的惨叫声
她喊的嗓音都有些沙哑了
顾太夫人下意识的再次朝碧纱橱那边望去
只是一个短暂的失神
兄妹俩已经打帘出去了
只留下一道摇曳的锦天帘子上绣的大红牡丹刺眼之极
出了名
驿院冰冷的寒风迎面而来
兄妹俩再也听不到后方的惨叫
顾燕飞这才低声道
弓弦被动了手脚
应该是紫茵草的枝叶
顾燕飞之前掂量那把犀角弓时
就从弦上闻到了紫茵草的气味
这紫茵草的叶枝透明无色
涂抹在弓弦上后会破坏弦的韧性
当有人用力拉扯弓弦时
弓弦会在被拉到极致的那一刻崩断
此时夕阳已经落下一半
西边的天空中云彩被夕阳染成一片片夺目的火烧云
我渊沉默不语
方才的这半个时辰很短暂也很漫长
他已经想了很多很多
他清瘦的下巴微微扬起
迎着四面的寒风
徐徐吐出四个字
为了爵位
顾渊不蠢
那些利害关系他一清二楚
当年祖母做出把爵位给二叔的决定
他没有反对
那个时候他才九岁而已
他知道
一旦失去家族的庇护
父母双亡的他和顾云荣都活不下去
爵位于他不是姓氏
他守不住这个爵位
所以他让了
既然他让了
从此便不会再盯着爵位不放
寒风吹起他的衣袍
烈烈飞舞
趁着这长身玉立的青年
透着一股子傲然自信的气势来
然而
她不在意
但是二叔在意
时时提防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