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谢苗夫妇要远迁澳大利亚,
是木木告诉我的。
那是一次重要的焊条试验,
完成后默默对我说。
我想跟教授请几天假,
这几天如果有事,
你多辛苦辛苦吧。
请假,
请假去做什么?
谢苗爷爷和薇拉奶奶要离开哈尔滨前往澳大利亚,
有些东西带不走,
我家又用不上,
要卖掉。
他们年纪大了,
大冬天的蹲街头卖东西太难了,
我准备帮他们去卖。
东西很多吗?
不少。
奶牛场的用具,
家里的零杂,
再加上一些旧的冬衣,
到那边天气炎热,
穿不着了。
那我也去,
你一个人太孤单。
就这样,
我们二人承担起了处理县苗家旧物的责任。
政府给迁出的外侨划定了出售旧物的指定街区,
地点就在道里八杂市前街。
这里背靠最热闹的市场,
面向市政府广场。
平时人来人往,
算是最好的摆摊卖货地方了,
规定到这里摆摊的只能是外迁侨民,
时间严格限定为十天。
这条旧货小街开张的第一天,
木木和我就推着借来的人力车,
载着满满一车东西来到了巴萨市前街。
这些东西是木木和我用自行车一趟又一趟从尖草岭搬运到我家小院存好的。
我家住的地方离巴达市不远,
就在道里高一街。
小的时候,
常听周围邻居老人们讲,
这条街原本不叫高一街,
而叫哥萨克街。
街上曾住满来自俄国顿河、
第聂伯河、
伏尔加河流域的哥萨克达兵。
在那些老人口中,
这些哥萨克都住在板加尼的俄式平房中,
没什么营生,
多以出卖各种战争***物为生。
平日离不开伏特加,
但为人豪爽,
很愿意帮助别人。
谁有什么事儿找到他们,
不问情由,
不分哪国哪族,
都会出手相助。
当时我就对哥萨克人感到很好奇,
但在我懂事时,
哥萨克街早已变了模样,
而曾住在这里的哥萨克人也早已风流云散,
不知去向。
直到通过木木认识的谢苗爷爷,
才看到当年哥萨克的影子。
进入大学,
我在哈工大图书馆看到一些旧的俄文报刊,
才慢慢了解到一些有关哥萨克人的情况。
哥萨克原本是突厥语,
意为自由的人,
就是不受任何拘束,
自由生活的人们。
他们是东欧大草原的游牧部族。
与俄罗斯人、
乌克兰人同属斯拉夫种族。
在13世纪到15世纪期间,
为了挣脱蒙古人的统治而迁徙。
也有不少俄罗斯农庄的农奴为摆脱农奴身份,
逃离家园,
加入哥萨克行列。
这些人到达俄罗斯南方边远地方,
仍旧过着半游牧半狩猎的生活。
他们把战争视为家常便饭。
打起仗来,
骑马挥刀,
骁勇无敌。
俄国***爆发后,
少数哥萨克加入红军,
多数追随了白卫军。
哈尔滨的哥萨克就都是当年的白卫军。
有军官,
但绝大多数只是普通士兵而已。
与多数不大安分的老哥萨克相比,
谢苗一家过的日子算是最平稳、
最安定的了。
那天清晨很冷,
天飘着小清雪,
推车挺吃力。
幸亏你来帮忙,
要不我一个人还真推不动呢。
这类事儿就不是一个人干的,
等会儿还得我帮你抬价呢。
我俩选了一处街边,
先把雪扫开,
在地上铺了一块厚亚麻布,
然后把手推车上的东西一件件卸下来,
摆放在亚麻布上面。
最显眼的就是我曾经见过的两只大大的铁皮奶桶,
外表磨的雪亮,
紧紧地套着盖子。
比奶桶稍小一点的是木头菇质的奶酪罐儿,
还有子孙黄瓜用的俄式泡菜坛,
还有锈迹斑斑的俄式铜茶炊。
看来是很久没用过了。
小件物品最多的是西餐刀叉、
调料瓶,
还有伏特加酒壶、
酒盎、
酒杯,
大的陶杯是喝牛奶用的,
衣物多是老仙苗当年的哥萨克军服。
像镶满金色条边的长呢军大衣了,
胸前缀着两排铜纽扣的军上装了,
马裤马靴了,
等等,
还有几件女士毛衣,
毛皮长短大衣,
大概是薇拉奶奶年轻时穿过的。
最惹人注目的是,
还有几枚亮闪闪的军功勋章。
不知是信聊自己的,
还是从别人那里得来的。
就在我俩忙活着时,
我们的身边陆续来了不少人,
也纷纷卸货摆摊儿。
到上午九点左右,
八杂市前街南北两面就全被摊位占满了。
街上开始有人流,
但看的人多,
买的人少。
毕竟这些东西当地中国人能用上的很少,
而留下的外墙也是凤毛麟角,
少而又少。
等待了好久,
对我们的货物一直没有人问津。
默默,
你看会儿摊儿,
我走走看看去吧,
顺便看看别人的标价。
我站起身,
顺着小街慢慢走着,
观看着两边摊子摆放的货物。
很快我就发现,
这里正堪称一座临时兴起的欧洲旧货大市场。
各种古色古香的欧洲食物可说应有尽有。
与我们摊上摆放的东西相比,
好多摊钱的货品更可观,
更值钱。
大的像巨大的雕花榉木大衣柜、
五斗柜、
书柜、
酒柜、
豪华沙发、
高背木座椅。
显然,
这些古董家具绝非一般外乔家所有。
大概都是当年中东铁俄籍高官或者逃难到此的欧洲俄国贵族,
到哈尔滨后又花钱从欧洲购买来的。
就像印证我的想法似的,
很快我就发现有一袋台上摆满了各种水晶灯具、
玛瑙花瓶,
还有精巧至极的吸气。
比如吸酒具、
吸套碗、
吸雕塑、
吸挂盘等等。
周边围的人最多的是各种乐器,
有立式钢琴、
铜管乐器、
小提琴,
还有手风琴、
脚踏风琴。
另外一个区域摆放的都是艺术品,
有各种风格的东正教圣像画、
俄罗斯风景油画。
也有哈尔滨街头风景水彩画、
素描画。
看去都很有品位。
我在哈尔滨长大,
但从没有机会一下子看到这么多俄欧风格的艺术品。
后来,
卡秋夏曾来过这里一次。
他说,
这情景很像莫斯科的阿尔巴特级。
阿尔巴特街上也是白马各式古董艺术品。
稍微不同的是,
阿尔巴特街上除了货摊,
还有不少露天酒吧,
而这里没有。
卡秋夏那次来只呆了一会儿,
就被默默撵走了。
他说这里的气氛很不适合喀秋夏,
而且告诉他以后也别再到这儿来。
波利斯,
你在这里晃来晃去,
不卖也不买,
到底干什么?
一个摆摊儿的老哥萨客人冲着过道上另一位瘦瘦的驼背老哥萨克问道。
哦,
库尔金,
你也移民要走吗?
是啊,
只能走了,
你呢?
我一个人没有家,
在哪儿都一样,
我不走,
驼背老哥萨克说着站住脚,
蹲在被称为库尔金的男人摊前。
我假装查看货物,
也蹲了下来。
二人闲聊起来。
大概以为我是中国人,
听不懂俄语说话,
并没有介意我在旁边。
你想买什么不买什么,
那到这儿干什么?
我找一件东西,
找一件东西。
是啊,
我已经寻找快20年了。
那到底是什么?
这怎么能告诉你呢?
没关系呀,
用不了几天我就漂洋过海,
再也不会回来了,
给我说说有什么关系?
也是的,
你就是知道了,
也没时间跟我争抢喽。
听着,
我在找一件俄罗斯国宝。
哈哈。
库尔金笑起来。
你要说俄罗斯国宝,
这儿到处都是,
看那边的小提琴是俄国宫廷乐队用过的,
那边的东正教圣像来自圣彼得大教堂,
是彼得大帝加冕时的主圣像。
再看这面,
那套高倍雕花木桌椅是戈尔泰写作用过的,
在这边那些油画都来自阿尔巴特街,
其中就有列宾列维坦的原作呢。
就在你眼睛下面,
我这摊上那件支行铜烛台,
还是莫斯科圣瓦西里***大教堂祈祷台上最早的祭物呢。
好多东西自打俄国,
俄国***被带到哈尔滨,
一直在这里转来转去,
现在人们都要走,
这些东西没法带,
也没法留,
差不多都摆在这儿了。
在这里,
你随便拿一件都可以叫做俄罗斯国宝吗?
我暗自吐吐舌头。
小小旧货市场会藏有如此玄机?
我说的不是这些,
是一件价值连城的国宝。
到底是什么,
快说。
科尔金也开始有兴趣了。
波里斯压低一点声音,
很神秘地说。
我在找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皇后亚历山德拉的王冠。
什么亚历山德拉皇后的王冠?
不错,
就是那顶名闻全世界的白金钻石王冠。
那上面镶嵌着38颗最明亮璀璨的钻石。
最大的一颗有57克拉,
是金色的,
就镶嵌在王广正中,
被称为北方之光。
天啊,
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呢?
说起来话长喽。
俄国二月***时,
尼古拉二世被废,
但临时政府对皇室还是很优待。
把尼古拉一家迁到西伯利亚。
托博尔斯克居住。
随行人员不少,
东西也带了很多。
其中就有这顶王冠。
后来布尔什维克推翻临时政府。
亚历山德拉眼看情况危急,
想招一支哥萨克兵来营救家人,
就派随行的御医把王冠藏在随身衣物箱中,
以买药为名逃出了羁押沙皇一家的托本斯克。
这忠实的御医来到第聂伯河流域,
千辛万苦找到一支哥萨克军队,
把王冠作为信物交给了他们。
而哥萨克们也不负所托,
迅速从第聂伯河赶往西伯利亚。
但当他们赶到托布尔斯克时,
却扑了个空,
沙皇一家已经被布尔什维克的西卡部队转移到叶卡捷琳堡。
正当哥萨克们向驱马赶奔叶卡捷琳堡时,
传来消息。
就在1918年7月17日凌晨,
沙皇尼古拉、
皇后亚历山德拉,
还有他们的五个孩子以及最后的几名随行人员被集体枪杀于叶卡捷琳堡。
伊帕切夫别墅地下室。
这支哥萨克见营救皇室无望,
便就地加入了远东白卫军团。
而后来,
这支哥萨克在白位溃败后,
全部退入中国,
定居在了哈尔滨。
王冠就在他们那里。
也许在一些人手中传来传去,
慢慢的已无人知道它的来历,
也不清楚它的价值,
这次可能就有人把它当成旧物在这里摆摊出卖呢。
波利斯,
你说的这些简直就像神话,
叫人不敢相信。
你信不信?
没关系,
我信,
而且我会留在哈尔滨,
一直到找到那顶王冠为止,
说不定早就被人偷偷运到海外去了,
绝对没有。
我一直关注海外与这顶王冠,
至少是与王冠上那颗北方之光特大钻石有关的传闻。
但40年来,
海外从没出现这方面消息。
那即使有人出售,
你也认不出来呀?
告诉你,
我手里有沙皇一家1914年拍的全家照。
照片上,
亚历山德拉皇后就戴着那顶王冠。
可以清清楚楚看到那王冠的样子。
嗯,
那形状很简单。
诶,
对了,
就像松花江畔栏杆灯柱上面那盏六角街灯的顶盖,
真的很像。
我看你呀,
简直是在做梦。
不,
这不是梦,
那东西就在哈尔滨,
这一点我确信无疑,
总有一天我会找到的。
但愿吧。
两个人似乎被自己购置的神话感染了。
都虔诚地仰起头,
用手在胸前画着十字。
上帝保佑沙皇威名远扬,
上帝保佑沙皇威远扬。
回到我们的摊前,
我把刚才听到的王冠传说讲给木木听。
他似乎不感兴趣。
木木,
你回到监草岭,
应该问问谢苗,
看他知不知道这事儿。
谢苗爷爷和薇拉奶奶已经离开尖草岭,
搬到我家暂住,
我不会回家,
怎么问呢?
再说,
这类传闻多得很,
不会是真的。
你和爸爸的关系还没有缓和吗?
没有,
他仍旧反对我和卡秋夏的来往。
这样啊。
这时已经快到中午了,
天还在飘着细雪,
轻盈的雪花慢慢地打着旋儿,
从灰蒙蒙的天空向下飘落。
把人们摆放在摊上的东西罩上了一层薄纱。
街上静静地。
来看货的人稀稀落落,
更少有人驻足问价了。
这时,
一个穿着铁棉大衣的人来到我俩摊钱。
我正要搭讪推销货物,
就听木木开了口。
妈妈,
这么冷,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定睛一看,
果然是柳家大婶儿,
我那老爸老妈惦记你们,
非要前来。
我好不容易劝住。
正好给你们带点饭来,
是你为了奶奶做的鹅餐,
奶汁烤鱼面包你们吃吧。
我和木木一边吃饭,
一边与柳家大婶聊着。
看去柳家大婶儿很憔悴,
人也没有精神。
也许木木与爸爸的矛盾给他的压力太大,
优家谢苗夫妇就要离他远去。
他的精神当然是十分抑郁。
等我俩吃完饭,
柳家大婶收起饭盒,
转身走的。
哎。
妈妈太可怜,
几乎所有的亲人都要离他远去了。
我无言以对,
只看着柳家大婶的身影消失在细雪中,
第一天就在这细雪与传说中度过去了。
我们一件东西也没卖出去。
第二天雪住了,
但看货的人仍很少。
以后几天情况差不多。
到了第七天,
送饭来的不再是柳家大事,
谢苗爷爷和薇拉奶奶亲自送饭过来,
然后就坐在摊后帮我俩卖起货来。
谢苗爷爷,
柳家大婶儿怎么没来?
我有意无意的问了一句。
柳佳不舒服,
他这些天身体就不好。
薇拉奶奶替谢苗做了回答,
默默听到这句话,
马上关切地追问,
妈妈病了吗?
严重吗?
没什么,
休息几天就会没事儿的。
我盼着见到谢苗有好几天了,
就转移话题,
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仙苗爷爷,
你听说过亚历山德拉皇后王冠的事儿吗?
我趁机把听来的故事说给两位老人。
谢苗听后沉思了许久。
见我和木木正认真地等待下文才说。
我不知道这件事儿,
要知道哥萨克有许多只,
你说的是第聂伯和哥萨克。
我呢,
是伏尔加哥萨克,
相互没什么来往。
这时,
薇拉奶奶摆摆手说道。
孩子们,
别跟着那些人瞎想了。
依我看呢,
亚历山大拉皇后王冠即使当年确实在这里,
现在也早就不在人世间了。
他已经化成了千百盏六角街灯的灯罩,
就那么天天摆在我们面前,
却谁也认不出来呀。
这可能吗?
木木惶惑不解地问。
孩子,
当现实已经到了尽头,
就给自己一点浪漫吧。
你没看到那六角街灯一亮就会闪出金色的光芒,
说不定那就是北方之光钻石的光啊。
这时,
天又开始下雪。
小街上除了卖货的老俄罗斯人、
波兰人、
犹太人,
几乎没什么顾客。
这时,
一个来卖俄式手摇风琴的俄罗斯老汉慢慢地摇动了手柄,
奏起了俄罗斯古老民歌三套车。
乐声缓慢而忧伤,
像一个年迈老人在呜咽手摇琴乐曲还没有做到一段,
不远处,
另一个人站起身,
拉响了俄式军礼手风琴。
那琴风箱比一般手风琴要小,
没有琴键。
只有用贝斯纽弹奏。
高音部很响亮。
有了它,
乐曲变得高亢起来。
三套车乐曲回响着。
我佛觉得眼前两边摊床中间的小街上,
那平展展铺开的雪,
就是歌中的冰河。
而所有坐在滩后雪地里的人们,
就是歌中那忧伤的赶车人。
大概不少人与我有同样的感觉。
那些钢琴师掀开琴盖弹奏起来。
小提琴手拉响了琴弦,
最后连同款乐器也加入进来,
长号、
小号、
巴黎东,
还有萨克斯定音谷,
一点点的整个小街汇合成了一支庞大的乐队。
原来,
乌烟般的乐声变成了震人心肺的交响乐。
就在乐曲进行三遍重新开始时,
原本坐在我身边的谢苗爷爷突然站起身,
挺直胸脯,
用他那粗豪而带有几分沙哑的嗓音大声地唱了起来。
冰雪覆盖着伏尔加河。
冰河上跑来三套车。
有人在唱着忧郁的歌。
唱歌的是那赶车的人。
你看吧,
这匹可怜的老马。
他跟我走遍天涯。
可恨那主人要把它卖了去。
今后,
苦难在等着他。
今后苦难。
在等着他。
今后苦难。
在等着他。
不知何时,
薇拉奶奶也站起来。
紧贴着谢苗爷爷高声地歌唱着。
一段歌还没有结束,
小街上几乎所有的人,
甚至那些俄罗斯族以外的人也都加入进来。
乐声、
歌声,
震得飘落的细雪似乎都在簌簌作响。
天上的灰云似乎也裂开了几道缝隙,
现出几许光亮。
大概那天的交响合唱感动了人。
救获滩厂的最后三天,
许多人来到这哈尔滨的阿尔巴特街。
一些大件货物,
像家具、
钢琴,
还有各种乐器、
饰物、
餐具,
这些东西差不多都以最低的价格卖出去了。
而那些圣像绘画、
俄文古籍到最后也没能脱手。
其最终去向就不得而知了。
至于那两个哥萨克人谈到的亚历山德拉王冠,
当然了无踪影。
我们的货物在谢苗的主张下,
也半送半卖的处理完了。
不过,
那条长长的亚麻索带,
蟹苗既没有卖掉,
也没有送人。
在最后收摊前,
蟹苗把那锁带盘成圆盘形状,
斜挎在木木肩头。
孩子,
写苗没有什么送给你,
就把这条哥萨克索带留给你做个纪念吧。
接着又拍拍木木肩膀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留这条索带给你吗?
记着,
要是哪天那个苏联小妞离开了你,
不管他在天涯海角,
你都要去给我赶回来,
把她绑回来。
木木双手拽住胸前的锁带,
用力的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