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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波
我的精神家园
演播秋语荷塘
另一种文化
我老婆原是学历史的工农兵大学生
大学三年级的时候
有一天
一位村里来的女同学在班上大声的说道
我就不知道什么是太监
说完了这话
还作顾盼自雄之状
班上别的同学都跟着说
我也不知道
哎呀
我也不知道
就我老婆性子直
羞答答的说
哎呀
我可能是知道的
太监嘛
就是阉人嘛
人家又说什么叫阉人呢
他就说不出口
闹了个大红脸
当时她是个女孩子
在大庭广众之下承认自己知道什么是太监阉人
受了很大的刺激
好一阵子灰溜溜的不敢见人
也不敢说话
但后来她就走向了反面
不管见到谁
总把这个故事讲给别人听
末了啊
还要加上一句恶毒的评论
哼
学历史的大学生不知道什么是太监
书都念到下水里去了
没有客人的时候
她就把这个故事讲给我听
我听了二百来遍
实在是听烦了
有一回禁不住的朝他大吼了一声
你就少说几句吧
人家是农村来的牲口
又不穿裤子
没见过阉人
还没见过阉驴吗
这一嗓子又把他吼了个大红脸
这一回可是真的受了刺激
恼羞成怒了
有好几天不和我说话
假如说这话是说村里来的女同学知道太监是什么
硬说不知道
我自己也觉得过分
假如说这话是说那位女同学只知道阉驴
不知道阉太监
那我吼叫些什么呢
所以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自己什么意思
但还是有点意思
这就是一种文化呀
依我之见
文化有两方面的内容
一种是各种书本知识
这种文化我老婆是有的
所以她知道什么是太监
另一种是各种暧昧的共识
以及各种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精妙的气氛
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种文化他没有
所以呢
他就不知道
要说自己不知道什么是太监
你别看我说的头头是道
在这后一方面
我也是个土包子
我倒能管住自己的嘴
但管不住自己的笔
我老婆是乱讲
我是乱写
我们俩都是没文化的野人
我老婆读过了博士
现在是社会学家
做过性方面的工作
熟悉这方面的文献
什么humor
Sm
也就是性虐待症
各种乱七八糟
他全都知道
这样呢
他就自以为很有学问
所到之处
非要直着脖子嚷嚷不可
有一次去看电影霸王别姬
演到关师傅责打徒弟那一场没有
那是全篇的重头戏
整个镜头都是男人的臀部
关师傅捂着大刀片子
就是那木头做的
噼噼啪啪的在那上面打个不休
被打者还高呼
打的好
师傅保重
打的好
师傅保重
相信大家都知道应该看点什么
更知道该怎么看
我看到在场的观众都很感动
有些女孩子眼睛都湿润了
这是应该的
有位圈内的朋友告诉我
导演拍这一幕也很激动
重拍了无数次
直到两位演员彻底被打肿
每个观众都很激动
但保持了沉默
大家都是有文化的
就是我老婆像个直肠子驴一样的吼了出来
大刀片子不够性感
大刀片子呀
是差了点意思
你就不能将就点吗
这一嗓子
把整个电影院的文化气氛扫荡了个干净
所有的人都把异样的目光投向了我们
我呀
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没有找到
最近呢
他又闹着要我和他去看红樱桃
我就是不去
在家里好好活着有什么不好啊
非要到电影院里去找死呢
这些电影利用了观众的暧昧心理
确实很成功啊
国内的大片还有一部红粉
由于霸王别姬的前车之鉴
我没和老婆一起看
是自己偷着看的
这回是我瞎操心
这片子没什么能让他吼出来的
倒是使我想打瞌睡
倒是使我能编导的创意
你们年轻人
生在红旗下
长在红旗下
知道什么是妓女吗
好吧
我来讲一个妓女的故事呗
满心以为呀
我们听到妓女这两个字就会两眼发直
但是这个想法呀
有点过分
在影片里
有位明星刮了头发做尼姑
编导一定以为我们看了大受刺激
这个想法更过分
见了小尼姑就两眼发直
那是阿q
我们又不是阿q
有些电影不能使观众感到自己暧昧
而是感到编导暧昧
这就不够成功
影视方面的情形就是这样
编导们利用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文化氛围
确实是大有可为
但我们写稿子的就倒了霉
想要使文字暧昧
可意会不可言传
就只好造些新词儿怪词儿
或者串那么几句英文
我现在正犯后一种毛病
而且觉得良心平安
英文虽然难懂
但毕竟是一种人话
总比编出一种鬼话要强一点吧
前面所写的humor
Sm 都是英文缩写
虽然难懂
但我照用不误
这主要是因为写出的话不够暧昧
就太过直露
层次也太低
这篇短文写完之后
你再来问我
这些缩写是什么意思
我就会说
哎呀
我也不知道啊
忘掉了呀
我尤其不认识一个英文单词叫做private
刚查了字典
马上就忘
我劝大家也像我这样
在没忘掉之前
我知道是指一类人
害怕自己的内心世界
所以鬼鬼祟祟的
这些人用中国话来说就是有点变态
假如有个private 站出来说我就是个private
那他就不是个private
而且仅当一个人声称我就不知道private 是什么的时候
他才是个private
假如我说我们这里有一种provide 的气氛
好多人就是provide
那我就犯了众怒
假如我说我们这里没有provide 的气氛
也没有人是proviate
那恰恰说明我正式的provide
所以呢
我就什么都不说了
Provide 啥意思呀
堕落者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九六年第六期三联生活周刊杂志编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