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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二期花痴
陆晨迦没有走进洞庐
只是静静的看着那些修行者
眼神漠然至极
如今她对这个世界已无眷恋
自然便无所疑惑
那么自然不需要进洞寻大师解惑
修行者们却各有疑惑
所以他们依次进入洞庐
每个人呆的时间都不长
但是出来时脸上的神情都显得很满意
然而却没有一个人说自己问了些什么
按道理
莫山山应该在很前面进洞庐
但她没有与那些修行者争
又或者她在思考自己究竟应该问什么问题
所以直到最后
她才走进洞中
她沉默坐在蒲团上
不知道该问些什么
过了很长时间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好像真想不出来要问什么
身为天下书痴
年纪轻轻便已入了知命境
成了神符师
上有书圣教诲爱护
又有同门敬爱彭惜
莫山山的人生似乎真的没有什么缺憾
西山大师怜爱的看着他
既然来瓦山
想必最开始的时候你还是有问题的
而问题需要一个答案
莫山山想着那辆黑色的马车
微笑开口
最开始的时候
确实是有问题想请大师解惑
但现在
那个问题已经有答案了
那便好
莫山山起身向大师恭敬行了一礼
便向洞外走去
在洞口
她忽然停下脚步
回头问
大师
佛法里有所谓轮回的说法
难道真的有来世吗
我只是随便问问
您不用回答
歧山大师没有回答
也笑了起来
瓦山峰顶一片安静
银色的星光洒落山峦间
仿佛替巨大的石佛镀上了一层淡而慈悲的光泽
几缕夜云在佛像眼前缓缓飘过
隐隐传来几声夜鸟的鸣叫
佛辇停在洞庐外
上承星光帷布
上面绣着的佛家真言仿似闪闪发光
夜风轻拂间
那些佛经图案如同要活过来一般
显得愈发庄严华美
曲妮玛娣走到佛辇下
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隐约可见冕中高僧似乎摇了摇头
曲妮玛娣带着白塔寺的苦行僧便向山下行去
花痴也在其中
从洞庐里出来的修行者们
或惘然或兴奋
用了很长时间才化解掉歧山大师点拔他们时的只言片语
醒了过来
人们对洞庐深处叩首
然后再向佛辇下拜
再向黑色马车行礼
然后也向山下走去
修行者们渐渐离开
身影逐一消失在瓦山的夜色里
就如同一盘棋局终了
无论是黑色棋子还是白色棋子都一一被提起
只留下了干净的棋盘
莫山山走到黑色马车前
你带着桑桑进去吧
我住在烂柯寺里
需要下山便不等你们了
要不要再等会儿
一道下山
一道上山足矣
何必一道下山
不用了
说完这句话
她飘然而去
明缺稍一沉默
不再多想
扶着桑桑走出黑色马车
看着庐外显得有些孤伶伶的佛辇
眉头微皱
走进洞中
歧山大师伸出两根手指搭在桑桑的腕间
大师久病
身体虚弱
手指瘦的就像是干枯的树枝
桑桑久病
身体虚弱
手腕细的就像如柴棒子
偶有夜风漏进洞内
油灯微晃
大师感到寒意
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身体的颤抖顺着手指传到桑桑腕间
桑桑也忍不住咳嗽起来
看到这幕画面
明缺又想笑
却又觉得心酸
歧山大师和桑桑倒比他的心态更好
一老一小对视了一眼
笑了起来
好
仿佛自深渊中来
歧山大师的手指缓缓离开桑桑的手腕
叹息说
明缺看着大师
表情看不出来有什么异样
只有紧握着的拳头知道他有多紧张
歧山大师没有理他
而是怜爱的看着桑桑
阴寒气息发作之时
必然极为痛苦
也不知道你是怎么熬了这么多年
尤其小时候是怎么撑住的呀
桑桑看了明缺一眼
明缺想着小时候桑桑犯病时的情形
哪怕时隔十几年
依然感到浑身寒冷
摇了遥头
把那些画面尽数赶出自己的脑海
大师
用什么方法才能把这道阴寒气息去掉呢
明缺没有问这道阴寒气息是什么
因为那没有意义
它已经在桑桑的身体里了
而且存在了这么多年
他也没有问大师能不能把这道阴寒气息去掉
而是直接问方法
因为如果要治好桑桑的病
那必须要把这道阴寒气息去掉
歧山大师先前既然说能够治好桑桑的病
那么必然有方法
歧山大师缓缓摇头
这道阴寒气息不知何以起
一往而深
与桑桑相伴一十六年
早已深入骨髓血肉
再难分开
若不是书院的药法极善
她本身又师从光明大神官修行神术
前些日子你又请裁决神座用霸道神辉强行镇压她
根本撑不到
现在哪里是那般好去除的
就算是世间最毒的东西
也应有相应的解药
我不明白
既然是阴寒气息
为什么不能用至阳气息中和呢
我明白你的意思
想来过去这些年里
这道阴寒气息曾经为昊天神辉压制过
但是昊天神辉进入桑桑体内
那些阴寒气息便会再次躲进深渊
藏进她的骨髓血肉深处
如果想要把那些隐藏在骨髓血肉最深处的阴寒气息去掉
便需要把她的骨髓血肉尽数去掉
明缺心想
这毕竟不是神话的世界
哪里能够削肉剔骨还给某人
然后再拿莲花和藕节重筑身躯
昊天神辉是世间至纯之火
就算那些阴寒气息能够藏进骨髓深处
应该也没有道理能逃掉才是啊
西山大师看着桑桑
叹息开口
这便又要从桑桑的身体说起了
哦
请大师指点
歧山大师抬起手臂
伸出手指
指着桑桑
她是透明的
桑桑怔住
想起老师当初入老笔斋后
似乎也说过同样的话
明缺不明白大师这句话的意思
光明大神官为什么会选择桑桑做传人
便是因为她这种特殊的体质
她是没有一丝杂质的透明
所以昊天神辉在她体内穿行
不会遇到任何滞碍
也不会有任何损耗
所以她能够容纳无限的神辉
并且是最纯净的那种
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
也是坏事
如果她体内没有阴寒气息
只有光明
歧山大师静静地看着桑桑
我佛宗常言
一花一世界
你便是那朵名为大千世界的花
你是透明的
便是无限的
而能容一切光明者
便能容一切黑暗
明缺隐约明白了大师的意思
修行者都讲究根骨天赋
比如初悟时看到的是湖是溪还是池
有的人比如柳白
能够看到一条滔滔大河
而桑桑根本不用看
她本身便是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很大
近乎无限
哪怕是再多的昊天神辉灌注到她的体内
依然无法完全占据这个空间的所有角落
那道阴寒气息始终能够找到属于自己的深渊
等待着重见天日的时刻
那我们应该怎样做
明缺的声音轻颤
他这时候终于明白为什么就连老师对桑桑的病都束手无策
不禁感到有些绝望
想不出来还能有什么办法
歧山大师看着他
平静问
你可愿意让桑桑随我参佛
明缺微惊不明白大师为什么会忽然提到此事
桑桑也不明白
然后很是担心明缺的反应
听到歧山大师要桑桑随他参佛
明缺的脸上除了有些惊讶
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但实际上他的心里已经掀起了很多波澜
让桑桑去修佛
那将来病好了还得在佛堂里念一辈子经
吃一辈子素
我家桑桑虽说头发又黄又蔫的
没资格说是什么三千青丝
但全剪了也不合适吧
明缺很自然地生出这些想法
然后他想起二师兄曾经对世间宗教做出的评价
愈发觉得歧山大师这个提议里藏着些问题
道佛两家最喜欢做的就是用恐惧来压制人的理性
然后承诺美好的将来
诱惑人的白痴性
从而让人们对他们言听计从
不敢有丝毫质疑
歧山大师先把桑桑体内的阴寒气息说的那般恐怖
就在他快要绝望之时
忽然说道要桑桑去修佛
真的很像道观佛庙里那些劝老太太捐钱的道士和尚
大师这是要从书院和神殿挖人啊
明泉神情微力
又觉得自己似乎想的太多了些
大师怎么看都不像是这种人
而且桑桑的身体要紧
大师代表着最后的希望
不可不尊重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
尽量平静的问
出声
为何要桑桑修佛呀
歧山大师哪里想得到自己只不过是提议了一句
便让明缺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想了这么多的事情
都说佛法讲求普渡众生
其实此言大谬
即便佛祖圆寂之前也无法做到
任何说自己想要普渡众生的佛子都是假佛子
因为这本来就是妄念
所谓修佛
修的不过是自己
寻求自身肉体与精神的解脱
我在书院后山里也读过两本佛经
修佛的道理大概知道一些
大师不用讲的这般详细
我只想知道这和桑桑的病有什么关系啊
桑桑是大千世界光明
自然不能驱逐或消灭掉她体内的阴寒气息
而佛法不同
佛法寻求的不是镇压而是解脱
不会引起那道阴寒气息的敌意
甚至可以让那道阴寒气息于佛前明悟自行解脱
听着这段看似异想天开
但细细琢磨似乎还真有几分道理的话
明缺怔了很长时间
略带惘然的问
那要修佛修到什么境界才能解脱那道阴寒气息呢
歧山大师自手腕上解下一串虎桃木的念珠搁在蒲团前面的地上
望向桑桑平静开口
他若能一朝成佛
自然便能得到大解脱
大师你这是在说笑
无数年来也就佛祖一人坐地成佛
桑桑就算真与佛有缘
又怎么可能修到那种境界呢
当她是奄奄一息的女婴时
你可曾想过有朝一日她会成为西陵神殿的光明之女啊
那么你凭什么确定她成不了佛呢
就算我家桑桑真是数万年来最了不起的修行者
但是大师
想要成佛必然不是短时间内能做到的事情
时间上来不及啊
你还能想到更好的方法吗
明缺怔了怔
嗯 不能
那么修佛便是替她治病唯一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