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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集
从看到中年道人身影的那一刻起
隆庆便没有奢望过能够凭自己的力量逃离知守观
且不说他身上有多重的伤
即便把他吞噬的半截道人的恐怖修为尽数消化
也不可能战胜这位深不可测的师叔
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
他便定下了这个策略
无论是那些带着激昂不甘的怨毒言语
还是关于昊天意志的说法
其实都是他的掩饰
他想做的事情
始终都是要趁中年道人不注意
把通天丸服下
隆庆成功了
他看着若有所思的中年道人
微微笑了起来
并不如何得意
只是很满意自己对道门利益和人心的算计
通天丸在腹内渐化
化作春溪般的清新药力
在他的身躯里缓慢流淌
修复着受损严重的脏腑
甚至开始滋润在南海重筑后一直有些干枯的雪山气海
隆庆清晰地感觉到了这一切
甚至隐隐猜到
当通天丸药力尽数化入身躯后
自己的雪山气海完全能够修复如初
到那时
再加上此时身躯里吞噬的半截道人的毕生修为
他的境界
能够重新回到曾经的巅峰状态
甚至有可能直接迈过那道门槛
进入知命境的领域
曾经失去所有
才能知道重新得到是件多么难得的事情
曾经辉煌
才知道重新攀上巅峰
是多么艰难的事情
回想起荒原雪崖上那一箭
胸口的血洞
向着夜色里的绝望前行
燕国都城破庙里的馒头
隆庆的眼睛微微湿润
然后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轻了几分
似要飘将起来
紧接着
他发现这并不是幻觉
亦不是错觉
而是体内流转的药力
正在不停洗涤着所有的浊垢与污秽
把那些原本属于世间的尘埃和凡俗尽数洗离一骨胳
他的人变得轻了
轻的真的要飘起来
飘向远方
那是一种似幻如真的感受
那是通天丸的绝世药力渐要转换成修行者气息的附带效应
药物所释放出来的味道
仿佛变成了某种真实的气体
从他的毛孔里缓渗而出
慢慢包融了他整个身体
飘飘然的陶醉中
隆庆还是没有忘记那些遗憾
虽然看似简单实则不可破的推断
解除了丧命的危险
然而他清楚接下来自己大概会被幽禁在知守观里
等着观主归来再做论断
而怀中这卷天书自然也无法保住
然而接下来的事态发展并不如他意料
中年道人看着他淡然开口
我很欣赏你的反应速度和对策
但你似乎忘记了
疯魔如你可以视规则如无物
但道门和我们这座道观依然有自己的规则
隆庆眉头微皱
想要再说些什么
然而中年道人再无话可讲
轻描淡写的一掌向他的头顶拍去
这一掌看似是那般的简单
全无武道巅峰强者所具有的威势与力量
然而却蕴藏着某种玄之又玄的气息
仿佛暗合了天地间的某种至理
根本避无可避
隆庆避不开这一掌
无论他拥有如何神奇的遭逢
依然避不开知命巅峰强者的一掌
这种实力境界之间的巨大差距
就像是昊天的意志一般不可阻挡
看着愈来愈近的手掌
隆庆的脸上流露出绝望和不甘的神情
中年道人的手掌重重地落在隆庆的额头上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
隆庆的头颅却没有像熟透的果子一般坠落
也没有像熟透的西瓜一般迸裂
还是好端端的
中年道人眉尖骤挑
似乎察觉到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
那股蕴藏着天地至理的掌力
在触到隆庆头顶之前
恰好先行遇到了他体内通天丸初始迸发的那股气息
草甸前迸发出一声极沉闷的响声
在隆庆想来
他的决断
他的应对没有任何问题
完全掌握了人性的不能说是弱点
应该说是特质
然而他忘记了很重要的一点
人性共通的特质
那么必然在历史上出现过很多次
换句话说
他的决断以及应对看似智慧
实际上不过是拾人牙慧
依然走的是老套的路数
直到如今为止
隆庆依然不知道中年道人的姓与名
但在青衣道人被夫子一根木棒逐至南海后
暂管知守观的他
自然拥有足够多的智慧与见识
隆庆的应对在他看来充满了陈腐令人厌憎的气息
愈发令他不能接受
不能接受
那便是强硬而极端的镇压
他毫不犹豫一掌拍向隆庆的头顶
根本不理会那颗被吞噬掉的珍贵的通天丸
也不理会隆庆这个人对道门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要维护道门的规则与底线
然而令人遗憾
令世间遗憾
将来也会令明缺感到无比遗憾的是
中年道人的这一掌
并没有能够把隆庆一掌拍死
而是极为诡异地被隆庆身周笼罩的那层淡而极韧的气息反震了回来
近乎巅狂的隆庆心中再无任何道德规则的束缚
所以能够做出如此多大逆不道的事情
然而昊天的世界毕竟是有规则的
而他此时能够活下来
在很大程度上都要感谢这些规则
比如作用力与反作用力
中年道人轻描淡写却无可抵御的一掌落在隆庆的头顶
震的他牙关骤松
五官震雪
却没有击破那层薄薄的气息
巨大恐怖的力量被那层气息薄膜反震而回
让他的手掌高高弹起
轰的一声
隆庆的双脚在坚硬的草甸地面上踏出了一个深坑
腿上的裤子尽数碎成蝴蝶飞去
腿骨一阵剧痛
似乎断了
烟尘弥漫间
被一掌击中的隆庆
就像是被一掌狠狠拍向地面的皮球
骤然一滞
然后以极为恐怖的速度向着天空弹去
呼啸破风声起
隆庆台向空中极高极远
他极惘然不知所措
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秋风
看着越来越近的云层
想着先前服下通天丸之后轻飘飘的感觉
不由心想
难道自己真的就此羽化成仙
将要离开这个糟糕的人间
一颗通天丸不可能真地让凡人成仙
只要没有变成神仙
飞的再高也总有落下的那一刻
隆庆被震离地面
飘飘然飞起
不知飞了数十丈还是数百丈
就在他觉得自己似乎伸手便可以触摸到碧空流云的时刻
他开始下坠
除了那些能够回到昊天神国的圣贤
绝大多数世人最后的归宿都是大地
大地对人类的吸引力是那般的强
强到带有很多力量
那些力量让荣庆下坠
并且坠的越来越快
他离了云端
破了秋风
看着中年道人越过草甸
掉落在草甸后方的绝壁之中
扰乱了经年不散的云雾
直入幽深不见底的渊壑
从如此高的地方落下来
哪怕是知命境的强者
也会被大地震成一滩肉泥
更何况谁也不知道深渊之下有着怎样的凶险
隆庆就这样带着天书坠入深渊之中
中年道人走到崖畔
看着崖间的云雾像被石头扰动的湖水般不停流淌
沉默不语
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没有人知道隆庆究竟是生是死
他或许能活着
但应该已死
然而谁知道呢
中年道人看着渐渐被流云吞噬的那个人形空洞
沉默想着
如果这样你都没有死
那么你或许真的便是传说中的天谕之人
知守观后的那座青山里
不时响起沉闷或凄厉的声音
那些散落在山道和密林里的青藤
随着这些声音不停地颤抖
仿佛感到格外恐惧
那些声音来自洞窟里避世数十年的恐怖道士们
这些道士并没有刻意展现自己的威能
只是心有所感有所系
随意谈吐
便让青山
青藤与红土尽皆颤栗不安
数十个洞窟震动欲塌
为什么
为什么让我看到希望
却又是如此冷酷的一个希望
我要杀了那个晚辈
这个废物好大的胆子
居然敢对我们这些人动恶念
何道人为什么临死前什么都没有做
他看到了什么
昊天的意志
还是冥王的阴影
难道这才是真正的天谕
被残乱青藤依然紧紧包裹的山崖
忽然变得安静起来
很长时间都没有人说话
洞窟里的那些老道士们
想起先前看到的那幕画面
想着隐隐明悟到的某些真相
片刻间竟是同时沉默不语
很长时间后
有道极为浑厚的声音在山崖间响了起来
那些正在试图在山脚密林碎屑里找筑巢材料的鸟儿
听到这道声音
顿时惊恐地四处飞散
不管是昊天的意志还是冥王的阴影
也不理会是上天的谕示
还是人类的原罪
这个年轻的道门弟子出现在我们身前
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何师兄被那个年轻人夺走一身修为
在临死前却没有杀死对方
表明他不愿抵抗这种诱惑
一处洞窟里传来一道极沧桑老迈而怨毒的声音
如果换作是我
只要隆庆能够继承我一身功业
然后毁灭书院
灭掉唐国
或者我也愿意
这数十年来的幽居生涯
我实在已经熬够了
当年若不是被轲浩然这个疯子砍了一剑
我现在应该坐在墨玉神座之上
哪里会被莲生抢了位置
又哪里会余生不见青天与子民
又有一处洞窟里传来一道冷漠至极的声音
如果你真甘心把功业传给那个年轻人
那你先前为何要杀死他呀
说来说去
你终究是舍不得脱困的机会
你也莫要说什么当年
然后再来论舍不得
我们这些被困洞窟的老家伙
谁没有一把血泪呀
当年夫子上桃山斩桃花
我若不是拦在最前面
被一眼看成重伤
卫光明哪里敢因为那些莫须有的罪名便把我逐出桃山呢
先前那道沧桑老迈的声音嘲讽开口
你身为西陵长老
天谕神座的亲师兄
居然与宋国普通信徒的老婆日夜寻欢
若不是念在你在夫子手中落了重伤
你以为卫光明只是把你逐出桃山便罢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
你完全可以把修为传给那个叫隆庆的废物
你为什么不传呢
因为我总有出去的那一天
山崩海枯
你也不可能出去
都不要吵了
那道极为浑厚
充满了无穷威势的声音
在山崖间炸开
震的青藤碎段
簌簌作响
那些正欲飞离的鸟儿哀鸣堕地
很明显
洞窟里的那些老道士们
都很畏惧这道声音
何师兄当年被轲浩然腰斩
数十年来生不如死
不像我们
还可能有重见天日的那天
能够有一个狠毒的传人
并不见得是坏事
但我们不同
我们身上的旧伤虽重
却没有到无法压制境界的那种程度
只要有机会
我们便可以离开这些洞窟
离开知守观
那个狠毒的连我都感到心悸的年轻人
无论是死是活
总之是远离了我们
我们现在需要做的事情
便是静心潜修
沉默等待
任何对当年荣光的回忆
都是心头的毒药
就算没有那个年轻弟子
你们也会走火入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