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集。
回到屋内,
思思已经备好了热水,
洗罢脸,
将双脚伸入热水之中。
范闲满意地叹了一口气,
旋即闭目,
开始按照海棠传授的法门,
用涓涓细滴修复着今天被叶流云剑气所伤的经脉。
自幼长大,
他修行的法子与世人都不相同,
正而八经的冥想过程对于他来说就像是打瞌睡一样简单。
不知道眯了多久,
眼帘微起真气,
流转全身,
发现自己已经舒服多了,
又发现屋内一片安静,
不免有些异样。
往侧方望去,
才发现思思已经俯在书案上睡着了。
大概是白天担心了太久,
晚上又等了太久,
姑娘家困的有些不行了。
范闲笑了笑,
也不喊醒她,
自己扯了毛巾,
将脚上的水擦干净,
轻轻走到她身后,
把自己的袍子披到了她的身上,
担心她会着凉,
在思思的身后站了一会儿,
看着姑娘家洁白后颈旁的丝丝乱发,
他无由一叹,
想起了当年和思思在澹州抄书的时节,
那是何等的轻松、
快活、
自在,
全无外事萦怀,
只有豆灯一盏,
砚台一方,
秃笔一枝,
娇侍一人,
二人并坐抄袭石头记,
虽无脂批,
但那点点娟秀字迹,
亦有真香。
他想了想,
右手轻轻按上思思的后颈,
替她揉了揉,
在几个穴道上微施,
真力帮助她调息身体,
催她熟睡之后,
才小心翼翼地将她抱了起来,
搁到了床上,
拉上薄被盖好,
这才放心地拍了拍她的脸蛋儿,
趿拉着鞋子走出房去。
关门的瞬间,
他似乎看见了熟睡的思思,
脸上露出了一丝安全而惬意的笑容。
披着衣趿,
拉着鞋,
耸着肩膀,
范闲毫不在意,
形象的在华园里逛着,
似乎想借这四面微拂的夜风吹拂走自己内心深处的郁结。
盐商杨继美送的华园虽然华美,
只可惜却无法清心。
他的心头压了太多的事情,
五竹叔不在身边,
婉儿不在身边,
真是无处去诉,
无处去论,
无处去发泄。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他在江南做事会如此之急,
如此不惜一切地进行着大扭转。
包括他的朋友、
他的下属、
他的敌人、
他的亲人在内的所有人,
似乎对范闲都有一种错误的判断,
而这种判断却是范闲最为愤怒的。
所有人都认为范闲在涉及到权力的斗争中可以做到无情,
所以众人有意无意间就把他与长公主之间那千丝万缕的联系给遗忘了,
只等着看他如何将信阳踩在地上,
却没有想到范闲不仅要踩,
而且要踩的漂亮。
范闲对长公主无丝毫之情,
但他对婉儿情根深种,
而婉儿毕竟是长公主的亲生女儿。
所有人都忘了这一点,
所有人都故意忘了这一点。
范闲很愤怒,
很阴郁,
虽然他已经暗中做出了安排,
可依然愤怒。
如果有一天,
长公主真地死在了自己手上,
婉儿怎么办?
无处诉,
无处诉,
范闲不能停下脚步,
在官场上,
在江湖上如此,
在华园里也是如此。
他跨着步,
绕过寂清的池塘,
绕过冷落的长廊,
纯粹是下意识里沿着那条熟悉的石径,
走到了华园最后方那个安静的书房之外。
他抬头看着那扇门,
忍不住自嘲地笑了起来,
怎么又走到了这里?
世说新语中,
王献之居山阴,
因思念戴安道谷冒雪,
连夜乘舟而访戴。
晨光熹微时,
王至戴家门前,
未敲门,
转身便走。
仆人不解,
王说,
吾乘兴而来,
兴尽而去,
何必见戴?
范闲没有这种别扭的名士风度,
也不喜欢玩儿,
心照不宣,
更不耻于徐师二人的做作。
他既然来了,
便明白自己已经习惯了,
在面临真正的心境困局时,
会来找她商量,
寻求一个办法,
至少是能安自己心的办法。
所以他抬步上石阶,
轻推月下门,
书房没有上门闩,
这半年来,
她一直就在里面安安静静的一个人,
远远住在华园的僻静处。
海棠早已在他来到门前时就醒了,
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
身上披着一件花布衫子,
坐在床头,
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书房里没有点灯,
只有外面的淡淡月光透了进来,
但以他们两人的境界,
自然将屋内的一切,
将彼此脸上的神情看的一清二楚,
夜有些凉。
范闲搓了搓手,
反身将门关上,
趿拉着鞋子走到了海棠床边,
毫不客气掀开锦被,
一角钻了进去,
坐在了床的另一头,
与海棠隔床相望。
被窝里很暖和,
没有什么香气,
有的只是一片干净温暖的感觉。
海棠看着这个无赖,
无可奈何的说。
须知我想过,
我以后还是准备要嫁人的。
范闲的脚在床上的棉布上蹭了两下,
舒服地叹息了一声,
又有些意外和失望,
居然没有碰到海棠的脚,
看来对面的姑娘家是盘腿坐着的。
他说道,
我是奸夫,
然后又笑着说道,
你是淫妇,
当然,
这是外面传的。
海棠瞪了他一眼,
范闲说道,
哎,
只是一件,
我死了也不甘心的。
我虽然生的比别人略好些,
却并没有私情蜜意勾引你,
怎么样如何,
一口死咬定了你,
我有私朵朵,
我太不服,
今天既然已大的虚名,
不是我说一句后悔的话,
反正如此了,
不若我们另有道理。
这番话说的何其幽怨。
海棠却只叹了口气,
啊,
这一节虽然没刊印出来,
但思思前两天抄后也拿来给我看过77回。
晴雯说的话,
你何苦再拿来尖酸我一番?
我不是宝二爷,
你也不是俏丫环,
叶流云也并未伤到你要死的地步。
在这处扮着哀怨,
却不知心里正怒着什么事儿了。
范闲自嘲笑着摇了摇头,
一时没有开口。
书房改成的卧室里,
就这样陷入在安静之中。
我不是喜欢玩暧昧。
范闲轻声说道。
你大概不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只是我确实挺喜欢和你呆在一起说说话。
海棠明亮的双眸在黑夜之中泛着光芒。
可现在咱们确实很暧昧。
范闲微笑着说,
本来想吐一吐心中的苦水,
却没想到偶一心动,
发现另一桩苦事,
每个人都是会嫁人的。
范闲半靠在床脚,
双眼微闭。
可是为什么想到你以后要嫁给别人,
我的心里就老大的不痛快?
海棠的眼眸里笑意渐盈,
盈成月儿,
盈成水里的月儿,
盈成竹篮子里渐渐漏下的水丝中的缕缕月儿。
他双手轻轻拉扯着被角,
盖在自己胸上,
望着范闲那张脸,
缓缓说道,
那嫁给你怎么样?
海棠说的这句话让范闲感觉很好很强大。
此时,
这一对年轻男女同盖一席大被,
于月夜之下轻声说着。
这等动心的事情,
难免不会沦入很黄很暴力的俗套结尾。
但范闲并未吃惊,
也没有吓得钻到床底下去,
更没有化作恶狼扑过去,
只是很诚恳很认真很直接地说道。
很好。
我们商量一下婚期吧。
这句话是回应的那句嫁给你怎么样?
所以此时轮到海棠姑娘呆住了,
大有作茧自缚的感觉,
他深知自己再一次低估了范闲清柔面容下的无耻和厚黑。
她嘿嘿一笑,
低下了头,
可心里也在犯嘀咕,
怎么就冒了那么句话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