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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集
蔡晓光说罢
吸起烟来
见周炳坤又发愣
给他递了一支
周炳坤摇摇头
蔡晓光立刻想起
周炳坤在监狱里已经戒烟了
周炳坤自言自语的说
哎呀
就为了让我早出来一年
他老人家何苦那样呢
蔡晓光说
哎
你这话就不对了
老人家能为你那样
意义重大
这就证明
他临终之前啊
还是打心眼里承认你们周家是他的亲戚了
要是我父母活着的时候
他能够见见我父母
哪怕仅仅是一次
那我也比让我早出来一年更感激他
周聪说
爸
您这话不公平
据我所知
爷爷在亲家关系上
也没有一点主动啊
周炳坤不由得扭头看儿子
儿子反问说
不是吗
蔡晓光说
你儿子这话才客观
炳宽啊
我认为你该做的第一件事
那就是约上你嫂子
到老人家的坟上去祭奠祭奠
难道我不应该先去祭奠一下我父母吗
丙宽
我觉得还是先去祭奠一下你嫂子的母亲
两处墓地离得很近
如果你听我的
也等于你是间接的表达了对你嫂子的感激嘛
这个世界上
没有几个当嫂子的经常探望自己服刑的小叔子
你不要以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儿不是
周聪说
我同意
爸
咱俩一块去
蔡晓光说
那我作陪
让周聪**也去
咱都去啊
做我的车
好
我接受你俩的批评
儿子
就照你姑父的话办
你负责联系你婶
炳坤忽然有洗浴中心想到了妻子的弟弟光明
他看着蔡晓光问
呃
光明如今怎么样
他在哪啊
干啥活呢
蔡晓光摁灭烟
朝周聪抬抬下巴
你告诉你爸
姑父还是你说的好吧
哎
同样一件事
怎么我告诉就好了呢
你们家的事啊
别都让我来向你爸汇报
那 姑父
我这会儿想去趟厕所
周聪借故躲开了
这孩子
真是狡猾狡猾的啊
周炳坤催促
哎呀 姐夫
你快说嘛
别让我着急啊
蔡晓光这才低声说
哎 炳坤啊
这个光明啊
他出家了
炳坤听了
顿时惊呆了
如同被浇铸在椅子上
蔡晓光告诉他
红霞洗浴中心倒闭以后
春燕调到区里去当妇联副主任了
除了他一个人安排的不错
其他人都被买断工龄
解除了合同
光明不属于正式职工
他也就没有买断工龄那一说
他在红霞洗浴中心做按摩师的时候
曾为一位老和尚治疗腰椎病的疼痛
老和尚是哈市郊区北普陀寺的住持
七十多岁了
法号杰灵
丙坤知道北普陀寺
相传由江南明寺普陀寺的一名异僧云游到哈市时创立
虽叫北普陀寺
却小得多
与南方的普陀寺没法相提并论
只不过借用了普陀二字而已
在文革中
北普陀寺曾被红卫兵一把火烧的只剩下了断壁残垣
文革后
南普陀派遣洁灵和尚前来来弘扬佛法
才逐渐恢复了香火
结陵法师挺惦记郑光明
获悉红霞洗浴中心倒闭的消息
便让两名和尚把光明接到了寺中
他问光明
如果寺里提供食宿
他愿不愿意剃度为僧
在寺中为大家免费按摩
解除疾苦
不知当时光明心里究竟怎么想
但可以肯定
他是表示愿意
于是成了和尚
杰灵为他取了个法号叫迎心
不等蔡晓光讲完
周炳坤眼中已扑簌簌落下泪来
蔡晓光劝道
炳坤啊
你也不必替他难过
人生维艰
活的困厄又无奈的人多了去了
他一个盲人
不那样又能怎么样呢
对他而言
出家虽然并不是最好的安排
可应该是比较好的选择了
寺里对他挺照顾的
给了他相当大的自由
平时跟众僧一块诵经念佛
有人求到寺里的时候
他起身就可以走
从不让他另外再干什么活
周炳坤说
哎呀
那跟我的想法也不一样啊
入狱前啊
我的内心里一直有个心愿
希望能凭自己的能力啊
帮他结婚
建立一个小家庭
生儿育女啥的
蔡晓光打断了他的话
反问道
按你的心愿
哎
那成为他妻子的女人
应该是个啥样的女人啊
有工作的还是没工作的呀
如果一个女人有工作
又一切正常
那有几分可能能嫁给光明呢
那要是一个女人没有工作
又跟她一样也是盲人
你养活他们啊
啊
你养活她们的孩子呀
周炳坤擦擦眼泪
难过的说
我呀
没往那么细里想过还
是的呀
没往细处想的心愿
不管多好
往往都不大靠谱
只是一厢情愿不切实际的心愿
要是你能换一种想法
心情就会豁然开朗了
周炳坤懵懂的问
换一种想法
哪种想法呀
你看你们周家
光字片上的一户老百姓人家
母亲原本是大字不识的家庭妇女
父亲呢
也只不过是扫盲的时候认识了几个字儿
可是现在啊
儿子是市委书记
女儿曾经是副教授
还有一个我这样的导演女婿
还有冬梅那样一个高干女儿的儿媳妇
你自己呢
一个儿子现在在美国留学
一个儿子是记者
七弟是和尚啊
这成员多丰富的一家人呐
可以说是多姿多彩
你怎么知道
光明成为和尚
就不是上苍有意安排的呢
那为啥要这样安排呢
哼
我们就只有日后才能渐渐明了了
当下估计要暗示咱们向佛靠拢吧
二人正说着
周聪出了卫生间
周炳坤向姐夫使使眼色
蔡晓光就招来服务员结账了
平民子弟跌宕起伏的人生
中国社会波澜壮阔的巨变
梁晓生长篇小说人世间正在播出
三人离开小饭店
周聪说他得回报社了
周炳坤说他困了
想找个地方睡一觉
蔡晓光明白他不愿意在白天回家
便放周聪走了
开车将周炳坤送到了一个能保证他好好休息的地方
那是一幢离江边不远的新高层楼
有电梯
地点很好
既不偏僻也不喧闹
蔡晓光将周炳坤请入一套两室一厅
装修精致的房间
说是自己导演完母亲后
省市联合奖励给他的
能住在那栋楼里的
主要是文艺干部和名流
是落实艺术家生活待遇的一项实事
话剧团的那间宿舍呀
还允许我保留着
哎
对我够意思吧
就我自己得到的种种实惠
那也不能辜负党的期待吧
蔡晓光一边表忠心似的说着
一边替周炳坤拉严了窗帘
临出门
他又说周炳坤可以想睡多久就睡多久
他下午和晚上都有事
不能开车送周炳坤回家了
周炳坤困急了
一早出狱
他虽然不是多兴奋
昨晚却还是思前想后
整夜失眠了
他脱了鞋袜衣服
只着短裤
盖上线毯
全身便睡
睡了很久
睡得很实
翻了两次身
一次也没睁开过眼睛
她是被人弄醒的
确切的说
是被一个女人吻醒的
起初只不过在朦胧中感觉到有一个女人吻他
先吻她的额
接着吻她的眼
再接着吻到了她的唇
那女人的唇很柔润
还轻轻的咬她的下唇
即使他那样
炳坤还是半醒未醒
似乎在梦中
又似乎已回到了家里
周炳坤已经十二年没与女人亲热过了
女人的头发垂在他脸上
使她脸上痒痒的
心中的欲火缓缓燃烧起来
在恍惚中
炳坤把那个女人当成了郑娟
紧紧搂住了她
由被动接吻而主动伸吻了
分明呢
她的身纹也正是那女人所渴望的
他俩互相吻哪吻呐
谁都顾不上说句话了
女人的一只手伸入了丙坤短裤里
他猛地将女人推开
郑娟从没有对她做过那么一种动作
谁呀
她大叫一声坐了起来
灯随之亮了
周炳坤眼前的是一个陌生的三十五六岁的女人
齐耳短发的发梢烫出月牙形的弧度
半贴面未贴面的环着脸颊
像舞台上旦角或青衣化妆的水片
他那张鸭蛋形的俊脸白白净净
细眉翘眼
颇有几分姿色
她比二零零一年时的郑涓好看多了
这一年
比周炳坤大一岁的郑涓已经四十九岁了
姿色衰退
不再那么好看了
那女人裸着两条白腿
穿双黑色扣派布鞋
脚踝部位露一截肉色丝袜
而膝部露一截白褂子的下摆
白褂子外穿件宽松的驼色薄毛衣
毫无疑问
那女人是从医院来的
周炳坤立刻想到了他姐夫蔡晓光的话
我是什么人啊
我的朋友很多呀
那女人也不知所措
惊慌的反问
你又是什么人
怎么会在这儿
周炳坤急忙用线毯盖住身子
语无伦次的说
我
蔡晓光他
他让我在这休息休息
他是我姐夫
你是周炳坤
女人镇定了
你
你可以这么认为啊
周炳坤羞愧的无地自容
越发说出不三不四的话来
什么叫可以这么认为
是还是不是
不说实话我可喊了啊
别别别 我是
我是周炳坤
周炳坤唯恐他来那一手
样子顿时可怜起来
怎么能证明你是周炳坤
又怎么能证明蔡晓光是你姐夫
周炳坤的样子变得有点可怜
那女人反倒神气活现了
双手往腰间一插
神起他来
周炳坤只得说自己今天刚出狱
是姐夫蔡晓光开车接他
带他去洗澡
为他买衣服
一块吃午饭
什么车
伏尔加
你姐叫什么名
周荣 你哥呢
朱比义啊
郝冬梅是你什么人
我嫂子
那刚才对不起了
我也对不起啊
你姐夫这王八蛋
气死我了
女人说罢
转身往外便走
周炳坤叫道
你别走啊
他在门口一转身
横眉竖目怒道
还想咋样
没够啊
在信了了
我姐夫忘给我钥匙了
我走的时候怎么锁门啊
哦
想让我把钥匙留给你
休想
使劲把门带上就行
砰的一声门响
吓得周炳坤在床上一抖
他下了床
顾不得穿鞋
走到窗前将窗帘拉开一条缝
见是黄昏时分
离天黑估计还有一个多小时呢
周炳坤回到床上
又仰躺下去
想再睡一会儿
可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屋子里仍有一股香水与药水混合的味儿
周炳坤口中黏黏的
似乎还残留着那个女人的唾液
他咂吧咂吧嘴儿
想起身吐一口
却发现没有纸巾
觉得不应该直接在地板上吐
可是口中的唾液已经扎巴多了起来
无奈只好咽了下去
他想到了妻子
郑娟
是的
妻子不是当年那个让他神魂颠倒的女人了
以后也永远不可能再世了
入狱那一年
妻子仍然接近是一朵盛开的花
她的身体似乎是奇妙的加工器
善于将粗粮和家常菜进行细致加工
分泌和提取精华
供给血液
供给皮肤
所以
妻子的头发一向是乌黑乌黑的
肌肤也一向是润滑润滑的
脸庞也总是容光焕发
除了偶尔的忧愁
她一向是乐观的
清贫的日子战胜不了她那种骨子里先天的乐观
炳坤初识郑娟的时候
以为郑娟是一个没法改变基因遗传的忧郁型的人
他们成了夫妻之后
妻子变了
他才明白自己的看法大错特错
原来郑娟是一个给点阳光就灿烂的女人
以前的忧郁
只不过是由于他几乎活在一种完全没有希望的日子里
而他后来的乐观
曾带给炳坤以及他们清贫的生活多少欢心呢
一九八九年后的十二年间
郑娟每一次去探望他
他都能发现郑涓比上一次更憔悴了
如同一朵大丽花
秋天里隔几天便掉落一片花瓣
十二年
四千三百多天
在没有他的日子里
妻子的生命之花无可奈何无可救药的凋零了
而自己呢
在没有妻子的日子里
身体却反而比任何时期都更加强壮了
现在
她就要重新拥有郑娟了
而郑娟也要重新拥有她了
郑娟重新拥有的
将是更加强壮的她
而她重新拥有的
是一朵凋零的大丽花
一位忧郁到骨头里的妻子
也许郑娟仍然是乐观的
但是她的乐观已经仅仅是一种信念了
大约再也不会体现为满脸灿烂的笑容和感染力极强的笑声了
周炳坤越想越难以再次合上双眼
往事如同电影一般
一桩桩在头脑中浮现起来
历历在目
恍如昨日
想停下来都不可能
他一跃而起
再次光着脚下了床
急切的东翻西找
口中喃喃自语
哎呀 会有的
肯定会有的
再找找
再找找
周炳坤还真的找到了半盒烟
于是他光着身子坐在沙发上
大口大口的吸
吸完一支
紧接着点了第二支
周炳坤破戒了
蔡导
有人找您
在话剧团的小会议室里
蔡晓光正与搭档们讨论剧本
办公室一位姑娘推开门告诉他
蔡晓光已经是话剧团的摇钱树了
凡是他导演的话剧或电视剧
多多少少总能从省里或市里争取到经费支持
当然
他实现的艺术愿望也必然与主旋律合拍
有时候领导们觉得主题与主旋律不怎么合拍
听他一解释
最终往往也会收回意见
表示同意
于是他争取到了经费支持
事实一再证明
被一些省市领导认为不合拍的剧目
公演或公映后
竟然又与来自北京的新精神非常契合
蔡晓光仿佛对主旋律有着异乎寻常的直觉敏感
省内无人可与他比肩
连某些主管文艺工作的干部都望尘莫及
心服口服
剧团的头头们对他恭敬有加
唯恐照顾不周
因此
大家常戏称他是绝导或菜角主
意思是绝对的主旋律导演
只要他开始忙了
团里年底就有业绩可摆
演艺人员就有事儿干
有钱挣
行政人员也都能跟着喝碗汤了
他行事有原则
做人有分寸
能屈能伸
知所进退
该高调的时候高调
该低调的时候绝不会忘乎所以的张扬
他分配收入时
一碗水端平
人人有份
先人后己
宁肯自己吃亏
即使刚上几天班或就要被辞退的临时工
蔡晓光也一视同仁
让人家得着份甜头
情绪高涨
心里舒坦
可以说
蔡晓芳不仅是团里众人拥护的摇钱树
还是众望所归的精神领袖
艺术骨干几乎都是他的死党
他在社会上也是个热心肠
获得了重感情
讲义气
有人心
办事诚信可靠的一流口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