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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画作里的人物基本上都是留着小胡子
长着大眼睛
戴着尖顶帽的农民
浑身破破烂烂的街头顽童
还有穿着漂亮裙子的女人
这些人物有时候懒散的于教堂门口的台阶上伫立
有时候快乐的在蓝天下的柏树林中嬉闹
有时候在文艺复兴风格的水井边做爱
有时候赶着牛车从美丽的原野走过
这些画的线条和色彩都是非常考究
就算是照片也不会更加逼真
梅蒂岐山庄有个画家称他为巧克力盒大师
看了他的作品
你很可能会认为莫奈
马奈和其他印象派画家从来没有出现过
我知道我不是伟大的画家
他曾经说
我不是米开朗基罗
不是的
但我有我的风格
我的话很畅销
我把罗曼蒂克的情调送进各种人的家里
购买我画作的不仅有荷兰人
还有挪威人
瑞典人和丹麦人
你没有想到吧
买家大多数是商人以及有钱的工匠
你无法想象那些国家的冬天是多么的漫长
黑暗和寒冷
他们喜欢我笔下的意大利
那正是他们所期待的
那也是我来到这里之前心目中的意大利
我想
这种他多年以来始终保留着的幻觉
模糊了他的眼睛
让他看不清真相
他完全不顾摆在眼前的事实
执意把意大利幻想成一个罗曼蒂克的狭道和风景优美的废墟遍地的国度
他画下的其实是他的理想
虽然这种理想很差劲
既普通又沉服
但毕竟也算是理想
这让他具备了独特的人格魅力
我正因为这么想
所以才没有像其他的人那样
仅仅把德克斯特罗夫视为嘲弄讥笑的目标
有些同行毫不掩饰他们对其作品的鄙视
不过他赚了很多钱
而他们用起他的钱来也毫不手软
他为人慷慨大方
那些人缺钱了就会厚颜无耻的跟他借
背地里又嘲笑他是个傻子
因为他很天真
总是对那些凭空捏造的悲惨故事深信不疑
他很重感情
但他的感情太轻易就会被打动
所以常常造成这种荒唐的情况
你接受了他好心的资助
却对他毫无感激之情
从他手里拿钱就像把小孩的东西抢走那么容易
就是因为他这么愚蠢
你反倒会瞧不起他
我想
假如有个疏忽大意的贵妇把装满珠宝首饰的名牌包包忘掉
在马车里以身手敏捷自豪的扒手肯定会觉得这是对他的侮辱
造化让他成为笑料
却又拒绝给他迟钝的心理
人们不停的拿他开玩笑
无论善意的还是恶意的
都让他烦恼不堪
然而他又总是提供让人取笑的机会
倒好像主动要这么做似的
他不断的被人伤害
但他善良的心产生不出怨恨
他可能会挨毒蛇咬
但从来不知吸取教训
伤口痊愈不久
又会怜悯的把他揣进怀里
他的生活就是一出笑料百出的闹剧
因为我从来不曾嘲笑他
但他很是领我的情
常常把他多不胜数的烦恼倾倒进我同情的耳朵里
这些烦恼的最可悲之处在于
他们总是荒唐可笑的
他说的越是凄测
他就越是忍不住想笑
但他虽然是个糟糕的画家
鉴赏艺术的眼光却十分独到
和他去逛画廊绝对是难得的享受
他的热情是真挚的
他的点评是准确的
他对各种流派一视同仁
他对古代的大师有着由衷的钦佩
对现代的画家也有着了解之同情
他善于发现天才
毫不吝啬自己的赞赏
我想我从来没遇到过哪个人的判断比他更精准
他的学识也比大部分画家渊博得多
和大多数画家不同
他对各种艺术不乏认识
他在音乐和文学上的造诣使得他对绘画有着深刻而多方面的理解
对于我这样的年轻人来说
他的忠告和指点具有无与伦比的价值
离开罗马之后
我和他保持着信件往来
大概每两个月就会收到他用稀奇古怪的英文写成的长信
每次读他的来信
他谈话时那种口沫横飞
双手乱舞的热切神态总是呼之欲出的浮现在我眼前
我来巴黎之前不久
他娶了个英国女人
在蒙马特区开了个画室
我已经四年没见过他
也未见到过他的妻子
我事先并没有告诉斯特罗夫我要到巴黎来
我直接跑到他的画室去按门铃
开门的是他本人
刚开始他没有认出我是谁
但他随即喜出望外的喊叫起来
连忙把我拖进屋里
受到如此热烈的欢迎
真让人高兴
他的妻子正坐在炉边做针线活
看到我进去
赶紧站起来
她介绍了我的身份
你还记得吗
他对妻子说
我常常跟你提起的
然后对我说
但你要来
为什么不先告诉我
你来几天了
你准备待多久
你为什么不早来一个小时跟我们一起吃晚饭呢
他发连珠炮般向我提了许多问题
他让我坐下
友好的拍拍我
好像我是坐垫
接着不停的往我手里塞雪茄
蛋糕和葡萄酒
他生怕冷落了我
家里没有whisgy让他很伤心
于是想要给我煮咖啡
又拼命的想还有什么可以拿来招待我
一副笑逐颜开的样子
高兴的每个毛孔都渗出汗珠
你还是老样子
我边打量着他
边笑着说
他的外貌还是我记忆中那么好笑
他是个矮胖子
腿很短
年纪虽然不大
他当时可能还没有三十岁
但已经有点秃顶
他的脸圆乎乎的
面色非常健康
皮肤白皙
脸颊和嘴唇都很红润
他那双蓝色的眼睛也是圆的
戴着很大的金丝边眼镜
眉毛淡的简直看不出来
他会让你想起鲁本斯笔下的那些神情欢乐
肥头大耳的商人
我跟他说
我准备在巴黎住几个月
已经租好了公寓
他使劲的责备我事先没让他知道
否则他会替我找公寓
会把家具借给我
我真的花了冤枉钱去买家具了吗
还会帮我搬进去
他认为我不给他被利用的机会
实在是太不讲义气了
在这个过程中
斯特罗夫太太安静的坐着
缝补着他的袜子
什么话也没说
一直带着安详的微笑听他说了这些话
喂 你知道吧
我结婚了
他突然说
你觉得我妻子怎么样
他喜不自胜的看着他妻子
用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
汗珠不停的从他脸上掉下来
你让我怎么说好呢
我哈哈大笑
就是呀
德克斯特罗夫太太微笑着插口道
但你不觉得他非常好吗
我告诉你吧
老兄
别浪费时间了
赶快结婚吧
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男人
你看看他坐在那边的样子
很像一幅画吧
像不像夏尔丹的画
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我都见过了
我可没发现有谁比德克
斯特罗夫的太太更美丽
德克
你要是再这样胡说八道
我可要走了
我的心肝宝贝呀
他用法语说
他的脸刷的红起来
斯特罗夫流露出来的爱怜让他觉得不好意思
他已经在信里跟我说过
他很爱他的妻子
这时我发现他的眼光根本就无法离开他
我不知道他太太是否爱着他
这个可怜的傻瓜
他不是女人心目中的白马王子
但他太太的眼睛里的笑意是很亲切的
那种矜持背后也可能隐藏着深情
她其实并没有她丈夫所说的那么倾国倾城
但也算得上风姿绰越
她的个子相当高
穿的灰色裙子虽然朴素
但十分合身
把她的身姿衬托得很曼妙
她这种身材
雕塑家会很喜欢
但服装商可能就不那么欢迎
他的棕色头发很茂密
梳着简单的发型
她的面庞非常白皙
五官也端正
但谈不上经验
他的眼珠子是深灰色的
他只是差一点就能称得上是绝代佳人
可是正因为这一点
却连漂亮也算不上
但斯特罗夫提起夏尔丹的话
并非没有缘故
他很奇怪的让我想起这位大画家的不朽名作
那个扎着头巾
穿着围裙的可爱主妇
我仿佛看到他从容的在锅碗瓢盆间忙碌着
宛如举行仪式般肃穆的操持着家务
使这些日常劳动具备了崇高的意义
我并不觉得他有多么聪明或者幽默
但她那种目不斜视的端庄让我很感兴趣
他的含蓄不无神秘的色彩
我很好奇
她为什么会嫁给德克
斯特罗夫
虽然他也是英国人
但我完全摸不清他的底细
我看不出他出身哪个社会阶层
有过哪些成长经历
婚前从事哪种职业行当
他非常沉默
但说起话来声音很动听
举止也很自然
我问斯特罗夫
近来是否还在画画
你开玩笑啊
我现在画的比以前好多了
我们当时就坐在画室里
他把手一挥
指向画架上那幅尚未完成的作品
我有点意外
他画的居然是几个意大利农民
身穿大平原地区的服装
悠哉悠哉的站在某座罗马教堂的台阶上
你现在还画这种画呀
是啊
我在这里也能找到模特
就像以前在罗马一样
你不觉得这幅画很漂亮吗
斯特罗夫太太说
我这个傻瓜老婆觉得我是个伟大的艺术家
他说
他自我解嘲的笑声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
他的眼睛盯着那幅画
这真是很奇怪的事情
当他评价别人的作品时
他的眼光是多么的犀利
准确和不落俗套
可是谈起他自己那些因循守旧
庸俗不堪的画作时
他竟然是如此的自鸣得意
再拿几幅给他开开眼
他说
有必要吗
尽管经常遭到朋友的挖苦
德克斯特罗夫其实是很希望听到赞赏的
而且很有些天真的妄自尊大
所以他忍不住要展示他的作品
他拿出了一幅画
是两个卷发的意大利顽童正在玩石头
画的很可爱吧
斯特罗夫太太问
然后他又给我看了其他作品
我发现他虽然身在巴黎
但画的仍是多年前在罗马画的那种毫无新意
降气过重的画
这些话是虚伪造作和低劣的
然而说到道德品质
却没有人比德克
斯特罗夫更加诚实
真挚和高尚
这种矛盾谁能解释呢
我当时不知道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
居然这样问他
喂 我在想
你会不会认识一个叫做查尔斯
斯特克兰里的画家
难道你也认识他
呀
斯特罗夫惊喜的喊起来
畜生
他妻子说
斯特罗夫哈哈大笑
可怜的宝贝
他走过去亲了他妻子的两只手
他可不喜欢斯特里克兰
你也认识斯特里克兰
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我不喜欢他粗鲁的作风
斯特里克
斯特罗夫太太说
德克还是哈哈的笑着
他转过身来向我解释
你知道吗
有一天
我请他到这里来看我的画
结果他来了
我把家里所有作品都拿给他看
说到这里
斯特罗夫迟疑了片刻
显得很难为情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讲这件丢脸的事情
他觉得不好意思说下去
他看了
看了我的作品
然后什么话也没说
我以为他要等到全部看完再发表评论
最后我说
就这么多了
哪知道
他竟然说
我是来借你二十法郎的
德克居然借给他了
他的妻子愤愤的说
我那时候很吃惊
我不想拒绝他
他把钱放进口袋
只是点了点头
说了声谢谢
然后就走了
德克
斯特罗夫在讲这个故事的时候
那张傻里傻气的圆脸充满了极其震惊的神色
让我看了忍不住想笑
假如他说我的话很糟糕
我应该不会介意的
可是他
他居然什么话都没说
而你居然还把这件事说出来
德克
他太太说
可叹的是
听完这个故事之后
你会觉得这个荷兰人扮演的滑稽角色很好笑
而不会为斯特里克兰的粗鲁无礼感到生气
我希望以后再也不要见到他
斯特罗夫太太说
斯特罗夫笑着耸了耸肩
他又恢复了欢乐的心态
其实啊
他是个伟大的艺术家
非常伟大的艺术家
斯特里克兰
我惊叫起来
那肯定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
他个子很高
留着红色的胡子
叫做查尔斯
斯特里克兰
是英国人
我认识他的时候
他没有胡子
但如果他留了胡子
那很有可能是红色的那个人
我相信他五年前才开始画画
就是他
他是个伟大的艺术家
绝不可能
我什么时候看走眼过
德克问
我告诉你们
他是个天才
这我很肯定
假如说
百年之后
还有人记得你和我
那将会是因为我们认识查尔斯
斯特里克兰
我吓得咂舌不已
同时感到非常兴奋
我突然想起上次和他谈话的情形
在哪里能看到他的作品呢
我问
他功成名就了吗
他住在哪里
没有啦
他还是默默无恩
我想他的画还没有卖出去过
你要是跟人们说起他
那些人只会哈哈大笑
但我就知道
他是个伟大的艺术家
毕竟以前人们还嘲笑过马奈呢
克洛的话
也曾经无人问津
我不知道他住在哪里
但我可以带你去找他
他每天晚上七点会到克里西大道一家咖啡馆去
你要是愿意
我们明天就去找他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想见我
我想我可能会让他想起某些他宁愿忘掉的往事
但是 不管了
我还是去吧
在哪里能看到他的画呢
反正在他那里是看不到的
他什么也不会让你看
我认识一个小画商
他手上有两三幅
但没有我你千万别去
你看不懂的
我一定要亲自指点你看
德克
我实在是受不了你了
斯特罗夫太太说你对他那么差
你怎么还能这样吹捧他的画呢
他转头看着我
有些荷兰人来这里买德克的画
他居然试图说服他们去买斯特里克兰的
你没想到吧
他非要把那些画带来给他们看
哎
那你觉得那些画怎么样呢
我笑着问
画的太糟糕了
哎 亲爱的
你不懂的
哼
你那些荷兰老乡气死了
他们认为你是在耍他们
德克
斯特罗夫摘下他的眼镜
将其擦干净
他兴奋的满脸通红
你怎么会认为美
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
就像沙滩上的石头
随便哪个满不在乎的过路人都能捡起来呢
美是一种玄妙而奇异的东西
只有灵魂饱受折磨的艺术家才能从混乱的世界中将其提炼出来
当艺术家把美提炼出来之后
这种美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认识的
要认识他
你必须重复艺术家的痛苦历程
美是艺术家唱给你听的音乐
要在你的心里再次听到他
你需要知识
敏感和想象力
那我为什么总觉得你的画很漂亮呢
德rker
我第一眼看到那些画
就喜欢的不得了
斯特罗夫的嘴唇有点发抖
去睡觉吧
我的宝贝
我要陪我们的朋友走走
然后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