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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
在家天下的时代
老百姓把自己养肥了也未必就是好事
因为养肥了就该被宰来吃肉了
骨瘦如柴
弱不禁风的时候可以休养生息
刚一养肥
就进入汉武帝那个轰轰烈烈的时代了
这又应了老子的一句名言
祸兮福之所以
福兮祸之所福
至此
或许会有人提出这样的一个问题
如果统治者根本就什么都不做了
或者根本就不存在统治者了
社会会是什么样子呢
那些种田的人
经商的人
他们的工作积极性会不会更高
日子会不会过得更好呢
这在我们许多人看来
都是一个无比荒谬的问题
而在那些古典的社会契约论者眼里
这却是一个绕不过去的问题
对这个问题
我们最熟悉的应该就是霍布斯在利维谈里的论述
他以人类学尚未诞生之前的人类学素养
令人印象深刻的描绘了一个在没有政府的自然状态下的人类社会的悲惨景象
那是所有人对所有人的战争
在这个虽然令人不快却言之凿凿的大前提之下
霍布斯顺理成章的论证出了人们为什么要让渡主权
听任唯一的主权者高举自己的头上
人们当然不会喜欢暴君的专制
但不得不两害相权取其轻
因为无政府的自然状态远比任何一位暴君治下的暴政更可怕
令人有些灰心的是
我们并不容易在霍布斯的论证过程里找出什么逻辑上的纰漏
但是人们渐渐发现
无政府的所谓自然状态
其实根本就不是所有人对所有人的战争
甚至比我们所熟知的任何一个文明世界都更加洋溢着美德
克鲁泡特金正是基于这样的知识
写出了他那本著名的互助论
这本书以大量的篇幅描述了动物之间的
蒙昧人之间的
野蛮人之间的
中世纪城市之中的种种互助行为
认为互助而不是竞争才是生物进化的主要因素
竞争主要表现在群与群之间
而恰恰是互助性越强的种群
才越容易在竞争中获胜
于是
克鲁泡特金本人从一位有着相当声望的地理学家
变成了一名无政府主义的光辉旗手
克鲁泡特金当年靠着许多也许经不起严格检验的材料得出来的这个结论
现在已经进入了生物学和心理学的研究领域
群体选择的说法已经得不到太多支持了
对生物的利他主义的研究则是一个充满争议的迷人地带
至于无政府主义
尽管人们对他早已有了五花八门的学理上的批判
但是克鲁泡特金的致命伤其实发生在一个非常显而易见的层面上
即便他对动物之间与蒙昧人之间等互助现象的描述完全正确
但既然人类社会已经自然发展到了国家与政府高度发达的社会
就不可能再退回到那个互助互爱的无政府的古老的黄金时代了
经历过文明社会的人们
也很难再返归原始的淳朴
虽然老子说
古之善为道者
非以明民
将以愚之
老子的愚总有褒义
是淳朴的意思
这句是说
古时候善于行道的人
不是教人民精巧
而是使人民淳朴
但现在还能这样做吗
这就和克鲁泡特金的理想一样
即便这不是一个不为的问题
至少也是一个不能的问题
不过
克鲁泡特金的话仍然可以给我们一个很要紧的启发
无政府的状态未必就像许多人想象的那样可怕
至少
经济效率通常是与政府的管制程度成反比的
哈耶克就曾把资本主义文明的产生与扩张归功于欧洲当时的无政府状态
西德的发展则是一个非常切近的例子
他仅仅在十年之内
就从一个战败的
凋敝的国家变成欧洲大陆上经济最强大的国家之一
用弗里德曼的话说
这是自由市场创造的奇迹
当时德国的经济部长路德维希
艾哈德在一个星期天里下令发行一种新的货币
就是后来的西德马克
同时取消了差不多所有对工资和物价的管制
他的措施像是具有魔力
几天之内
商店里边摆满了货物
几个月之内
德国的经济就活跃起来了
这种情形正是低谷效应和自由经济结合的产物
是最有立竿见影之效的
汉朝初年的情况也差不多
谷底效应加上最低限度的政府
于是就有了文景之治
尽管谷底效应并不是人们乐于看到的
但最低限度的政府在今天仍然是许多人心目中最理想的政府
换句话说
这样的政府就是平时感受不到其存在的政府
他只负责国防
治安
并保障契约的履行
这应该也算是自由主义意义上的无为之至吧
所以
自由主义者天然会对老子有很深的亲切感
譬如一九六六年
哈耶克在佩洛兰山学会东京会议上的发言
就引述了老子的我无为而民自化
我好静而民自政
这也许就是世界上最古老的自由秩序原理了
但也有一件颇可怪异的事情
明明是政府的不管或少管才使凋敝的民生迅速复苏
我们却很愿意或者很容易相信
之所以有这种繁荣的局面
完全是因为政府管的好
当然
政府管的越多
官僚集团的寻租空间也就越大
这好像不大符合老子的道理
老子说
最好的统治者总是不声不响的就把事情办好了
事情办好了
老百姓却说
我们本来就是这样的呀
韩路博描述道家心目中的统治者的理想范本说
嗯
道家的理想统治者治理百姓
就像大地生养万物一样
他的目标是要看到国内所有的百姓都得到了养育
然后顺利的成长
成年
直到走到自然寿命的尽头
他还要创造条件
使每个人都能得到顺应各自天性的发展
他虽然要做这么多事
却尽可能的不去干涉百姓们的生活
就像置身于谁也看不见
谁也想不到的幕后一样
当他实现了这些目标之后
也不会自我标榜
百姓们则会以为这些事情都是自然而然形成的
这的确非常理想
以至于让我们不忍心参照现实
的确
在历史上常见的情况却是
统治者先是剥夺了老百姓的很多权利
时间长了
百姓们就会相信自己天然就没有那些权利了
等到出现一些社会问题了
统治者不得不放松一些管制
大张旗鼓的以施恩的姿态把原先从百姓身上剥夺来的权利让渡一些回去
百姓们得到了一些实力
受到了一些尊重
于是更加感恩戴德起来
对于治世或盛世
谷底效应也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因素
民生在大乱之后凋敝之极而迅速反弹
正是老子所谓的反者道之动
所以
盛世往往出现在一个朝代的前期
我们总是习惯性的认为
这是因为前朝的君王励精图治
并且比继任者们更加精通治国之道
正如费正清概括的
总的来说
各王朝统治者的能力是呈现下降的趋势
但历史分明已经证明了
创业期的君王即便执行着一种相当荒谬的治国之道
也一样会打造出一派盛世的景象
第六章作为一种社会主张的道可道非常道
正如秦帝国灭亡的原因是中国历代时时会被论及的问题
罗马帝国的衰亡也是西方人抱有长久兴趣的话题
为我们所熟悉的著作有历史学家吉本撰写的罗马帝国衰亡史
由启蒙主义思想家孟德斯鸠撰写的罗马盛衰原因论
还由于历史作品赢得了诺贝尔文学奖的蒙森的罗马史
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再听听经济学家哈耶克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为罗马的衰亡所找出的原因
正是因为一个强大的政府的存在
才一再中断文明的进步和成长的过程
他接下来的议论
才是真正会让我们皱眉的
基于里约瑟的研究
哈耶克说
如果说罗马的衰落并没有永久终止欧洲的进化进程
但是亚洲的类似发展却被强大的政府所阻止
这些政府也有效的抑制了私人的首创精神
其中最显著者莫过于中华帝国
在一再出现的政府控制暂时受到削弱的麻烦时期
文明和精巧的工业技术获得了巨大进步
但是这些反叛或脱离长轨的表现
无一例外的被国家的力量所窒息
因为他一心只想原封不动的维护传统秩序
我们或许会由此而追忆那个传说中的尧舜时代
日出而作
日入而息
凿井而饮
耕田而食
地利与我何有哉
那时候天下太和
百姓无事
完全感受不到统治者的存在
一位老者就这样悠悠然激攘而歌
这正是道家崇尚的世界呀
在十四世纪下半叶
英国一位叫约翰
保尔的教士也写过类似的两句诗
在亚当耕田
夏娃织布的时候
谁是老爷
几年之后
这位教士身体力行的去实践自己诗歌里的理想
参加了瓦特
泰勒领导的那次著名的农民起义
最后失败被杀
在猎人笔记的一则故事里
图克涅夫很不解的问一个叫霍尔的农夫
为什么不向他的主人赎身
霍尔反问道
我为什么要赎身呢
霍尔虽然存够了钱
但他的顾虑是
不赎身的话
自己只有一位主人
一旦熟了身
所有的绅世和官吏就都能管到自己了
摆脱了一位老爷
却换来了更多的老爷
这当然很不划算
的确
无论人们愿不愿意接受
老爷总是存在的
尤其在国家变大之后
比如战国时代的列强们
人们更觉得没有老爷是绝对不可以的
所以管子全修说
万盛之国
兵不可以无主
土地博大
也不可以无利
百姓因众
官不可以无长
操民之命
朝不可以无政
就连老子也主张圣人治国
区别只在于老爷到底怎么做
这里首先有一个考据上的问题
在帛书本和通行本里
有一个很难自洽的地方
一会儿说圣人处无为之事
行不言之教
一会儿又说决胜弃质
民利百倍
那么
到底是要胜还是不要胜呢
这个矛盾实在太黑白分明了
断然无法调和
所以
陈谷英先生当年只能做出这样一种解释
圣在老子里有两种用法
一种是圣人的圣
是指最高的修养境界
另一种是自作聪明的意思
现在我们有楚简本了
简甲本第一组开篇就是绝治气变
民利百倍
通关楚简本
胜
并不存在陈先生当初所说的第二种意思
也就不存在不自洽的问题了
对
看来这是道家后学把文字改掉了
但改的不够彻底
让后人困惑了那么久
当然
这并没有困惑住所有人
比如唐兰先生早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就提出决胜气质云云
与老子通篇对圣人的推崇很是矛盾
想来是后人掺杂进去的
话说回来
圣人也好
老爷也罢
总之是统治者
那么统治者为什么要干涉或管制老百姓生活的方方面面呢
一个最容易的也是政治上最正确的回答是
他是老爷
是圣人
是统治者
既然站得高
自然就看得远
如果他貌似粗暴的对待我们
那其实只是爸爸对儿子的那种粗暴
爸爸打你
还不是为了你好
只是
作为年幼无知的儿子
我们暂时还理解不了爸爸的爱心和高瞻远瞩
但是
他是否真的高瞻远瞩
是否真的有足够的智慧可以设计和安排一个国家的方方面面呢
这就要回到方才作为考据问题而提出的楚简本
老子的那句绝治气变
名利百倍
老子恰恰是宣扬反制主义的
为什么要反治呢
因为治国要合于道
然而道可道
非常道
这个理由貌似有一点玄妙
但我们用庄子支北游的一则寓言就可以很轻松的解释其中的道理
所谓知北游
是说一个名叫知的人到北方旅行的见闻
古代之治相通
庄子用的是一种特殊的拟人方式
在中国传统里比较少见
却是英国十七八世纪的文学家们极爱使用的一种修辞
这位叫做知的先生到北方游历
在一处同样有着隐喻意的水滨丘陵见到了一位叫做无为卫的人
知向吴卫伟请教道
请问
怎么想才能想通什么是道
怎样立身处事才能安于道
怎么做才能获得道
知先生一连问了三次
吴维为都不作答
他其实不是不想回答
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知先生只好带着遗憾离开了
不久又遇到了一位叫做狂驱的人
便用同样的问题问他
狂驱说
哎
你这些问题我倒是知道
只是才要告诉你
却突然忘记了要说什么
知先生无可奈何
回到地宫去问皇帝
皇帝说
没有思索
没有考虑才懂得到
没有拘束
没有行为
才安于道
没有途径
没有方法才获得到
石先生总算知道了
却又生出了一个新问题
咱们两个都知道了
他们两个却不知道
到底谁对呢
皇帝答道
无为魏才是对的
狂屈也算差不多对了
咱们两个还离得远呢
知道的人不说
说的人不知
所以圣人才要行不言之教
皇帝说的
这是老子的名言
知者不言
言者不知
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
行不言之教
皇帝接着又说了一些道不可至
德不可治之类的话
然后又引老子
失去了道
于是有德
失去了德
于是有人
失去了仁
于是有义
失去了义
就只有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