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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锦衣卫的规矩
次日清晨
赵寻刚踏进北镇抚司的院子
就觉出气氛不对
平日里这个时候
纸坊里总有人嗑着瓜子闲扯
骂几句上司吹几句牛
烟气混着茶香从门缝里往外冒
今天却安静的像座坟
连廊下那只总爱叫唤的八哥都不见了踪影
王二狗从拐角处闪出来
脸色发白
嘴唇紧抿着
一把拽住赵巡的袖子往角落里脱
赵晓琪
您怎么还来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像是怕被什么隔墙的耳朵听了去
这是我的差
不来去哪儿
刘百户今儿一早就把所有人叫齐了
说要开大会
我看他那脸色跟吃了死孩子似的
八成是要冲您来
赵巡没接话
拍了拍袖口上沾的灰
抬脚往正厅走
王二狗在后面急得直跺脚
到底还是跟了上来
正厅里已经站了二十来号人
都是北镇府司的校尉和小旗
分两列站着
没人敢坐
刘彪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
面前摆着一壶茶
茶已经凉了
他也没喝
就那么直直的盯着门口
赵巡一进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那些眼神里有同情
有幸灾乐祸
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漠然
赵巡
刘彪开口
声音不高不低
正好让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昨儿晚上你去哪儿了
回百户
卑职在纸房整理卷宗
整理卷宗
刘彪笑了一声
那笑容从嘴角扯开
却到不了眼睛
那孙文正家的卷宗
你翻来翻去翻出什么名堂啊
赵巡抬起头直视刘彪
厅里安静的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有人在偷偷咽口水
卑职发现几个疑点
想向百户禀报
疑点
刘彪猛的一拍桌案
茶展跳起来
茶水泼了一桌
你一个小齐
谁让你找疑点了
午作验过了
卷宗报上去了
事儿就结了
你以为你是谁
包青天
赵巡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
不如闭嘴
刘彪站起身
绕过桌案走到他面前
围着他转了一圈
向屠户打量牲口
我告诉你赵巡
锦衣卫的规矩就是上司说什么你做什么
让你往东你往东
让你往西你往西
你要是觉得自己能耐大想查案子
行
他停住脚步
伸出一根手指戳着赵巡的胸口
我先把你发配到辽东守边墙
你在那儿慢慢查
查个够
厅里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又赶紧憋住
从今天起
刘彪提高声音
赵巡
调离孙文正案
回档案库整理旧卷
没有我的允许
不准踏出北镇抚司一步
听明白了没有
赵巡垂下眼睛
听明白了
滚
赵巡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刘彪的声音
都散了吧
该干嘛干嘛去
出了正厅
王二狗小跑着追上来
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
赵晓琪
您可吓死我了
我还以为刘百户要动手呢
他不会
赵巡说
为啥当着那么多人动手
传出去不好听
他是百户
不是山大王
王二狗想了想
觉得有道理
又觉得哪里不对
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您就别再管那案子了行不行
孙主是跟咱无亲无故的
犯不着为他搭上前程
赵巡停下脚步
回头看着他
王二狗被他看得发毛
缩了缩脖子
二狗
你说一个人死了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也没人想知道
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埋了算怎么回事
王二狗张了张嘴
答不上来
我以前
赵巡顿了顿
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案子
活着的人不想管
死了的人没法说
最后就成了一笔烂账
烂在土里
烂在档案库里
谁也想不起来
可是刘百户那边
我知道
赵巡打断他
所以你帮我盯着点刘百户那边
有什么动静跟我说一声就行
其他的事我自己来
王二狗还想再劝
赵巡已经转身走了
他看着赵巡的背影消失在档案库的方向
嘴里嘀咕了一句
这人怎么跟换了魂似的
档案库里还是那股发霉的纸臭味
孙德胜正趴在桌上打盹儿
口水都流到卷宗上了
赵巡推门进去
他猛地抬起头
眼镜歪到一边
手忙脚乱的扶正
赵晓琪
您怎么又来了
刘百户让我来整理旧卷
赵巡走到架子前
随手抽出一本
孙爷
您忙您的
我自己来就行
孙德胜巴不得清闲
又趴回去继续打盹
赵巡在架子间走了一圈
心里盘算着
刘彪不让他查孙文正的案子
可没说不让他查别的
档案库里堆着近三年的所有案卷
只要花时间总能翻出点什么
他先从万历十五年的卷宗开始翻
这些卷宗按年月分类堆在靠墙的架子上
落了厚厚一层灰
赵巡一本一本的翻
不是看标题
而是看内容
他要找的不是大案子
是那些不起眼的
被匆匆结案的
看起来像是意外的死亡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的光线从东边挪到西边
孙德胜打了好几个盹儿
醒来又睡过去
王二狗送了一回饭
赵巡没顾上吃
搁在桌上凉透了
到下午深时
赵巡的手指停在了一本卷宗上
万历十五年七月
公部员外郎李德全租于宅中书房
死因
天雷所祭
结案
他翻开卷宗
里面的内容和孙文正的案子如出一辙
尸体焦黑
门窗完好五座
判定为天灾
卷宗里夹着一张清单
列着死者生前的往来文书
其中有一项被红笔圈了出来
神机萤火器改良账册一本以缴
赵巡将卷宗放到一边
继续翻
万历十六年三月
工匠周大柱卒于家中
死因
遭天谴焚身
尸骨无存
结案
这本案卷更薄
只有两页纸
连个像样的验尸记录都没有
但卷宗里夹着一个纸包
赵巡打开
里面是一小片融化的铜片
边缘圆润
表面有细密的纹路
和他在孙文正书房找到的那枚一模一样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他闻到了某种东西的味道
那是真相的味道
从层层叠叠的谎言和敷衍下面渗出来
刺鼻呛人
但让人兴奋
他将两本案卷摊开
在桌上并排摆着
三个死者
三种身份
户部主事
公部员外郎
铁匠
看起来毫无关联
可他们的卷宗里都出现了同一个词
神机营
赵巡翻到李德全案卷宗里那张清单
上面列着十几项文书名称
其中神机萤火器改良账册被红笔圈出来
旁边写着遗缴两个字
缴给谁了
卷宗里没写
他又翻到周大柱的卷宗
在最后一行小字里找到了一条记录
该将生前曾参与神机营火器打造
后因故潜归
三个人都跟神机营的火器改良有关
李德全管账
孙文正管钱
周大柱动手打造
他们是同一条链条上的三个环节
在同一个时间节点上被同一种方式一个一个的灭了口
赵巡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光已经暗了
孙德胜不知什么时候走的
库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风吹动窗铃
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慢慢靠近
他睁开眼睛
又看了一眼手里的铜片
这枚铜片不是普通的铜
它的熔点和硬度都远超这个时代的冶炼水平
能造出这种东西的人
要么掌握了某种失传的古法
要么
要么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赵巡将铜片收好
把三本案卷叠在一起塞进架子最深处
他站起身
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走出档案库时
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点着几盏灯笼
光线昏黄
照在地上像撒了一层旧铜袖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一慢两块续实了
王二狗蹲在门口等他
见他出来赶紧站起来
赵小琪
您可算出来了
刘百户那边传话说让您明天去见他
知道了
赵巡拍拍他的肩膀
二狗
帮我打听一件事
什么事
神机营
三年前他们在改良什么火器
谁在管这件事
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
王二狗的脸色变了
您还在查
打听一下就行
不用冒险
王二狗咬了咬嘴唇
到底还是点了头
赵巡往直房走
经过正厅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厅里黑着灯
门虚掩着
里面什么也看不清
但他知道
在那片黑暗里藏着很多他还看不到的东西
他回到纸房
点上油灯
将那三枚铜片并排放在桌上
灯火跳了一下
三枚铜片同时闪了一闪
像三只闭着的眼睛突然睁开了一道缝
赵巡盯着他们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一下 两下 三下
窗外起了风
吹得窗纸呼呼响
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呼吸
远处传来狗叫声
一阵一阵的叫得人心慌
他伸出手
将三枚铜片拢在手心握紧
金属的边缘各着掌心的肉微微发疼
这份疼让他清醒
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还在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里
做着他上辈子最擅长的事
找真相
不管藏得多深
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
灯火又跳了一下
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一动不动
只有手指还在轻轻捻着那些铜片
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
向钥匙在锁孔里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