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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六集
三月初一
寅时
许经理大大小小的会馆寓所陆续亮起了灯
家人仆役陆续起身生火烧水
为自家的相公准备吃食行装
不一会儿
今日应试的举子们也纷纷起来
自由小厮服侍着穿衣洗漱
只是平日里最讲举重若轻的举人老爷们一个个面色凝重的仿若要赴刑场的人犯一般
待梳洗打扮停当
小厮们便端上断头饭
哦不
是状元饭
请相公吃了好上路
这一餐饭可有讲究
其中每样物件是都可以讨个彩头的
只见小厮先将一盘清蒸鲤鱼端上桌
眉开眼笑道一跃龙门
又将一盘烧鸡端上
喜气洋洋道
状元及第
还有一盘卤货猪蹄子
牵强附会道雁塔题名
再将一盘炒莴苣端上来
讨巧卖乖到青云直上
小厮又端上一盆王八汤
往桌上一搁
不出所料道
老爷独占鳌头喽
还好没说老爷是个大王八
四菜一汤
有荤有素
大吉大利
可还缺点主食
只见小厮又端上一盘发糕
一盘蜀黍面窝头
寓意高中头名
这便是大河源的前掌柜的为自家少东家摆设的践行饭
一般举子也多少就是这几样
当然大富人家要豪阔些
但无非就是盘子碗多些
用料珍贵些
名头更讲究些罢了
却也逃不过这些高众榜首的彩头
也有那贫寒士子买不起甲鱼河鲤
只好用那青云直上高中头名来将就
若实在觉得不过瘾
还可以啃那个水灵灵的大萝卜
边啃边叫道
好彩头
萝卜又叫菜头
但士子们刚刚睡醒
更见心情紧张
自然大多食欲不振
任凭什么山珍海味也吃不到
嘴里去
大多是掰一块头明沾点儿鳌头汤
最多再戳几筷子龙门罢了
倒不如萝卜青菜吃着爽利
可见豪奢未必处处享受
贫寒也能舒坦自得
当然也有不紧张食欲大好的人
这些人大多已做好场外准备
他们或是已经买到考题
托人打好写下准备夹带入场
或是买通关节在卷子上留下特殊标记
自有考官取重的
更有懒惰者
高低不愿去遭这三日大罪
直接找了替身替代他们入场
反正他们不用绞尽脑汁便可取众
自然没什么好紧张的
还有几个更特殊的
他们在进入考场之前
便已经是陛下亲口承认的天子门生了
几乎所有人也包括他们自己都相信这次考试只不过是走个过场
难道以孝悌著称的龙威郡王殿下会落自己父皇的颜面吗
方中书便是天子门生中的一个
整个山北会馆里
只有他与那红脸的涂恭淳若无其事谈笑风生
那涂恭淳虽不是什么天子门生
但他生性豁达
没心没肺
从来不知道紧张是什么
吃完同乡特地奉送的状元宴
一群举子便结伴步行往贡院去了
路上又碰上商德重与方中书一伙人
大家也算是共同患难过
自然呼朋引伴并结成一帮
说说笑笑到了国子监外
此时天色刚刚蒙蒙亮
国子监外戒备森严
御林军设置三道防线
只放行有举人证明的士子
其余一干人等皆被拒之其外
不得擅越雷池半步
士子们纷纷接过下人手中的篮子
石盒
被褥之类
排着队穿过大门
浑似一群逃荒的难民一般
待卯时三刻一到
大门立刻紧闭
沈潍亲手贴上封条
再不许任何人进出
过了第一道防线
举子们就算是进了国子监
但想要进入百丈之外的贡院
却还要耗费许多时间
到了第二道防线前
士子们且住
便有监督官挨个叫名
一欸被叫到姓名才能从队伍中出来
站在监督官面前任其观赏一番
并不是监督官有恶趣味
而是为了防止有人替考
须得真实相貌与监督官手中名册上的描述画像相同
这才能进入第二道关卡
但也不是说没有空子可钻
若事先买通几位监督官
便可指鹿为马
颠倒黑白
非把冯京说成是马凉
自然有画像也没用
但今年昭武帝发了狠
在考生进场之前一刻钟
一队御林军官带着圣旨来到此道关卡前
取代了麴延武事先安排的监督官
这些丘八们六亲不认
只认画像
一双双铜铃似的眼睛盯着举子们使劲瞅
就算是货真价实的考生也要被看得毛骨悚然
那些个替考之人更是骇得浑身筛糠
汗流如浆
此时大门紧闭
插翅难飞
不管你在外面有多大权势
在这里都不过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考生罢了
更何况为人代考的
能有什么权势不成
真是想浑浑不过
想退退不得
便似热锅里的蚂蚁般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了去
不一会
约摸着过了四五十个举子
便听得畅鸣的文殊岛黔阳府周吉淳叫完半晌也没人做声
那文书又唱两遍
见还是没有人响应
这次对边儿上的监督丘八道这个缺考了丘八点点头
那文书便要将那周吉淳的名字勾掉
却听着有人怯生生道
在这儿
丘八闻言恼火道
你倒是**啊
把那周吉淳吓得一哆嗦
缩脖子站在那儿不敢反嘴
他不知多少次出入考场
却从没遇到过今日之野蛮一幕
过来
监督官厉声喝骂道
难不成要老子抬你过来
那周吉淳这才磨磨蹭蹭过来
但犹自畏缩的低着脑袋
高低不肯抬头
那监督官虽是丘八
但好歹是些军官
粗识几个大字
端着名册看一眼
念道
周吉淳
年十八岁
体态修长
七八之间
面白无须
左眉一颗朱砂痣
右耳生具栓马桩
听他念着
那举子面上的汗水更重
身子也不由自主的伸直
甚至还偷偷踮起了脚尖
念完冷笑一声道
您老就是抻直了
也不到六尺长吧
举子浑身一颤
刚要摔倒
却被两个如狼似虎的御林军扭住
将他的脑袋高高的扳起
露出一张黑乎乎皱巴巴胡子拉碴的老脸儿
别说十八了
嘿
就说二十八也是奉承他的
再看他虽然一脸麻子
却没有哪一颗是红的
耳朵更是清洁溜溜
可能除了性别之外
与文书上所描述之人没有一丝类似
那丘八监督咽口唾沫
笑骂道
你那东主也太不当回事了啊
好歹找个白净点的来提名啊
啊
边上的军士们也是哄笑不已
对于能作践这些士子们
士兵们很是快意
谁让他们整日的眼高于顶趾高气昂的
那周吉淳顿时万念俱灰
这是他第五次参加春闱
也是第三次替人考试
自从明白所谓抡才大典不过是豪门瓜分朝廷高位的遮羞布之后
他便绝了科举之念
专心致志做起替考来
第一次因为没有名气
只得了一百两
但因这连战连捷
这次已经升至五百两
足够他买上好几顷地舒舒服服过下辈子了
谁成想
嘿 这次失手
好梦成了镜花水月
自己的小命也保不住了
还有可能连累妻儿遭灾
想到这儿
那冒名的举子不由悲从中来
张开大嘴哭了起来
却被边儿上兵士凶恶掌掴道豪撒什么
顿时将其哭声打变了调
听起来凄惨无比
这一位李代桃僵被查出后
大部分赝品被叫到名字时干脆缄默不语
也有心存侥幸的
却被一一揪出跪压在道边任人观瞻
自然也有手段高超的门户找来替考的
与本尊颇为相似
再贿赂画师将那文书上的人像画得在两可之间
也可以糊弄过关
非当时的手段可以勘破
只是当时读书人太少
能胜任春闱的就更少了
只了本家势大财雄之外
还得有绝佳的运气才成
是以这样的情况只是特例
算不得祸害
直到一千六百多人都被叫了个遍
绝大部分人都进去后
却还有六七十人犹站在队中
丘八监督一挥手
一队持戈士兵便将这些人团团围住
只听的监督金言厉色道
尔等为何不应呢
这些人一阵慌乱
便有机灵的叫道
呃呃
没念着在下的名字
实在无法答应
那监督冷笑一声道
哼
拿你的身份文出来遗失啊
还想请大人通融呢
那举子一脸无奈道
那你是如何进来的
监督官大人也不是傻子
粗声问道
就这么把学生放进来了
那举子一摊手
一脸满不在乎的表情
其实他心里早就慌得长草了
只是不甘心束手就擒
做些困兽斗罢了
那监督官又命人搜身
果真没有搜出任何身份证明
这粗豪的军官哪里知道
方才唱名验身的功夫
这些家伙已经将那要人命的证明吃进了肚中
他们打定主意死不承认
必然会有人营救
而若是泄露出去
就算朝廷不杀他们
那些因此事败露的大户也不会放过他们的
监督官颇为无奈
只得命人暂且将其与已经查处的考生分别收押
等禀明圣上后再做打算
而过了两关的考生们又在贡院门口遇到了更严苛的搜身
按规定
考生除允许携带笔砚外
片纸只字不得带入
昭武帝同样派出一队御林军取代了在此检查的督学
那些丘八监督命令考生们解开衣裳
左手拿着笔砚
右手拿着衣袜
排着队站在甬道里听候点名
依次上前接受检查
每一位考生都有两名搜检官搜身
从头到脚仔细搜查
此时春寒料峭
考生们自腰际以下都冻僵了
几乎不知道自己身体发肤之所在
这种无礼到野蛮的搜身哪还有一点礼待士人的样子
分明对待囚犯也不过如此
自然引得考生们极大的不满
但此时天色不早
距离开考时间已经不远了
士子们不得不忍气吞声
暂且将身子当作木头任其蹂躏
心中却将那位刁钻刻薄的五殿下恨得咬牙切齿
要说秦雷啊
这可真是冤枉
自从昨日进入考场便被限制在贡院之中
对门外发生的事情毫无影响能力
却是为昭武帝背了黑锅
军士们又揪出一百多个夹带的考生
多是些直接将考题藏在被褥中
鞋底里
腰带间的
其实尚有许多藏得隐蔽的并未搜出
这些搜检军第一次做这种活计
难免粗枝大叶遗漏颇多
自然也无法强求
经过千辛万苦的一个上午
余下的一千五百名举子终于站在了贡院之中
也见到了那可恶的五殿下
以及一干副考同考
若非此时不同寻常
士子们定要大声质问诸位考官
为何要有辱斯文到不把举人当人
秦雷已经知道了外面的事情
也问过了同样一头雾水的麴延武
哪里还不知昭武帝的用意
心中自然又恼又恨
咬牙切齿的暗骂道
只道好心让我开山立派
却还是脱不了拿我当傻子般利用
他倒不是恼昭武帝严肃学问
而是愤恨将自己瞒得死死的
这对他来说才是万般不能接受的
但事情已然发生
他也只能寻个变通的法子
先将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待士子们在面前站好
秦雷面无表情的扫视过众人
半晌才冷冷道
今日的检查前所未有
你们肯定觉得有辱斯文吧
士子们不料他如此坦诚
一时也没人敢点头
都傻傻的望着他
听他继续道
但你们想过没有
朝廷为何如此大费周章
像防贼一样防着作弊的
有那不知好歹的士子心道
还不是显得威风吗
但大多数人还是被秦雷勾起了好奇心
纷纷小声问道
为何
秦雷肃声道
所谓进士者
乃是取得我大秦最博学
最德高
最优秀的一群人
理应得到世人的仰慕尊敬
可是现在
你们仰慕尊敬前科进士吗
士子们虽然不敢摇头
可心里却认同了王爷的说法
谁不知道那些是什么玩意儿
啊
怕是当中许多人连四书五经也没看全过吧
秦雷见士子们一脸的不屑
不由微微一笑道
不只是你们
就连普通百姓也是不屑的
说着看士子们一眼
语重心长道
这样的恶果是什么
官员没有威信
甚至不如当地士绅
一有诉讼纠纷
百姓们先想到的是去找乡绅
而不是找他们的父母官
这些事情士子们都是了解的
只是他们从未想过竟然是科举惹的祸
只听秦雷一脸严肃道
百姓只尊敬凭真才实学考上的进士
只服气这样的父母官
你们可有异议
举子们纷纷摇头
七嘴八舌道
王爷说得正是
秦雷趁热打铁道
你们也看到了这个问题
所以才有许多人去皇宫前请愿
希望得到一个公平公正的春回大典
现在就是朝廷履行承诺的时候了
今日所做的一切
皆是为了让有真才实学之人可以高中皇榜
让投机取巧之徒可以原形毕露
经他这样一说
士子们终于心平气和起来
信道所谓乱世用重典
又倒是乱而后治
看来矫枉过正也是难免的
经过秦雷一番巧妙说辞
士子们的怨怼情绪奇迹般的消失
竟然转而理解甚至是感激起这位铁面王来
这就是政客与学生的差距
当啷
一声铃响
入场时间到
秦雷拿出最温和的微笑
团团拱手道
祝各位好运
世子们赶紧躬身还礼
各入号舍
考生们进入考场后
按号舍的编号每人一间号舍
号舍外有一名军兵看守
一千六百个号舍
便动用了八百号军兵
昭武帝的决心可见一斑
考生在号舍内坐定
便由孔敬德与李光远
同时宣讲考纪
每场考试以晨昏为界
考生在黄昏时要交卷
如仍未完成
发给三支蜡烛
烛灭后即扶出场外
期间禁止讲问
走动 进食
睡眠乃至便溺皆在那不足五尺的小间内进行
待三日三场考完后
方才得以释放
讲完这些
又按例解说下三场考试内容
此时天下毕竟战火频仍
是以昭武帝不重锦绣文章
而重真才实学
虽然也考三场
却没有前朝那些墨义帖经之类纯靠死记硬背的东西
第一场考史论
共五道题
昭武帝从春秋左传这样的儒家典籍上取出五段文字
其中关于聘问
会盟 征伐 婚丧
篡弑各一段
让考生做五篇史论
阐述自己对这些问题的看法
每篇五百字
最多不得超出五十字
是为了避免考生云里雾里的胡诌八扯
这场考察的是举子们理解问题
思考问题的能力
第二场考策论
也是五道题
昭武帝找出五件内政外情
也可能是对齐方略这样的大事
也可能是府县讼狱这样的小情
让考生做五篇策论
命其分析原因
提出应对之策
同样是每篇五百字
这场考的是举子们分析问题
解决问题的能力
第三场才是三道四书题
以及一首命题诗
借此考察举子们的学问才识
此时还未将四书五经提高到畸形的高度
更讲究学识渊博
机智多变
若是本本分分考试录取也真格
更能为国家选拔出智谋超群的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