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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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腻播音广场舞大妈。
第297集。
江南三月的最后一天。
春菊润地无声,
落于华亭之上,
轻柔地像是情人互视的柔波。
亭下,
一对男女躺在两把极为舒服的椅子上说着话,
你这一世可称圆满。
又有什么缺憾?
我总觉得我的生命当中缺少了某些东西。
海棠看了范闲一眼,
摇了摇头。
范闲细思这一世的过往,
倒确实称得上是意气风发,
肆意妄为。
要钱有钱,
要权有权,
要人有人,
旁人能有的,
享受的自己都有,
旁人做不到的享受自己还是能有。
但不知道为什么,
他就是老大的不满足。
人的一生应当怎样度过,
他自以为是清楚的,
但真这么过起来,
心中那个不知名的渴望却越来越重了。
无关理想、
人文,
那些虚无缥渺的东西。
他苦着脸说。
以前呢,
有位皇帝,
当他老糊涂的时候,
回忆过往,
说自己有十大武功,
可称十全老人。
当然了,
这皇帝年轻的时候也是个糊涂鬼人,
可是位皇帝比我要嚣张多了,
但我却不想当糊涂鬼,
也不认为世上真有十全之事,
你想当皇帝吗?
海棠似笑非笑,
就问出了跟在范闲身边所有人,
哪怕是王启年这种心腹之中的心腹也不敢问出来的话。
海棠觉得范闲真是个妙人,
听见自己一个北齐人问出这种大逆不道的问题来,
竟是连一丝遮掩都没有,
反而很直接地陷入了沉思之中。
这个做派,
若是外人瞧见了,
一定认为范闲已经生出了不臣之心。
哎呀,
当皇帝太累了。
你家的皇帝,
我家的皇帝好像过得很舒服,
但耗神费力的实在没什么意思。
我看你当这个钦差比当皇帝也轻松不到哪里去。
哼,
当皇帝要见万人死于面前而心不颤,
这一点我还真做不到。
你不是一向在我面前自算心思狠厉,
杀十几个人,
杀100个人,
我能下得了手,
但真要在血海里边游泳,
我不知道到时候自己有没有这个狠气啊。
所谓量变引起质变,
我以前和你说过的。
范闲挥了挥手,
不想再继续这个无聊的话题了。
他躺在椅子上,
细心地听着那些细微不可闻的春雨润泽大地的声音停下,
渐入安静之中。
不一时,
一位监察院官员穿着莲衣,
沉默地出现在了华园后园的入口处。
雨水打湿了他的官服,
让他浑身上下渗出一种阴寒的味道,
正是刚从京都来的邓子越。
海棠笑了笑说,
看样子你又要继续忙,
继续计划少杀一些人了。
说完这句话,
姑娘家也不等范闲回话,
很自然地将两只手揣入大兜之中。
拖着步子,
摇着腰肢,
运起了村姑步,
离开了小亭子。
范闲微笑着看着海棠离开的背影。
只见微雨凄迷中,
她轻摇而去。
雨水打湿的鬓角的发。
看来这姑娘并没有运进天一道的真气,
所谓亲近自然,
自然如此,
只是那双踩着布鞋的脚却没有被地上的污水给沾污,
看来呀,
还是做了些手脚。
邓子越见海棠离开,
这才沉默地进入亭内。
他开口说。
和昨天一样,
今天堂上还是在纠缠那些庆律条文。
虽然宋世仁牙尖嘴利,
在场面上没落什么下风,
但实质上没什么进展。
只要苏州府抱住庆律不放,
夏栖飞有遗嘱在手,
也不可能打赢这场官司。
范闲点了点头,
表示知道了,
随后便陷入了沉思之中。
今天是3月的最后一天,
轰动江南的明家家产一案已经进行到了第4日。
在经历了第一天的疾风暴雨之后,
后几日的审案陷入了僵局。
虽然这是范闲的意料之中,
但天天要听下属官员们的回报,
范闲有些不耐烦了。
开堂第一日,
宋世仁便极为巧妙的用那封遗书确定了夏栖飞乃至明家后人。
这个消息马上从苏州府传遍了江南上下。
如今,
所有人都知道明家七少爷又活过来了,
而且正和明家长房在争家产。
只是,
庆律依经文精神而立,
嫡长子的天然继承权早已是深植人心,
也明于庆律的条款之上。
那封遗书似乎已经发挥完了它的历史作用,
对于夏栖飞的愿望再难起到很大的帮助。
如果夏栖飞想夺回明家庞大的家产,
都要等若是推翻千百年来人们一直遵循的规矩。
而这个规矩实在是强大的,
不是一个人就能推翻的。
不仅范闲不行,
只怕连庆国皇帝都心有忌惮。
如果这个案例破除了嫡长子天然继承权,
那影响太大了。
范闲皱起了眉头,
忽然想起了一桩很诡异的事儿。
如果明家的家产官司继续影响扩展,
那以至于引出了一场思想解放的大辩论,
那宫中那位太子殿下的天然地位。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计划是言冰云拟定的,
同时经过了陈萍萍的首肯。
那位老谋深算的老跛子不会想不到这件事情的后续影响。
莫非这老跛子得到了皇帝的暗中指示,
这就开始动摇太子天然继承的舆论氛围了吗?
江南明家的事情很大。
但如果影响到京都,
那事情就愈发的大,
以至于范闲根本不想看到这种局面。
虽然因为母亲的关系,
范闲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太子继位,
一心要杀自己的皇后变成皇太后。
但是,
当前局面下,
直接撩动太子,
有可能促使太子捐弃前嫌,
与长公主和二皇子连成一体。
如此的结果,
范闲暂时还不想看到。
范闲陷入了沉默之中,
他本来给宋世仁的交代就是尽量将这官司给拖下去,
将这个案情打得是轰轰烈烈,
影响越大越好。
可如今才发现,
这件事情背后隐藏着那位老跛子的某些想法。
他是信任陈萍萍的,
但是陈萍萍似乎一直基于某种要保护她的理由,
很多事情都没有对他点明。
而范闲呢,
是一个很愿意学着去了解局势、
掌控局势的人。
看来,
等明家事情暂时消停之后,
我真的要去一趟梧州了。
范闲叹息着,
他越发觉得父亲安排自己去梧州见岳父,
这是何等聪慧的判断呢?
看来父亲早就知道自己一定会对朝中局势产生。
某种疑虑。
而如今远离京都,
真正面对面帮自己解决问题的,
也就只有那位相爷了。
邓子越猜不到范闲真正的忧虑,
但也能看出来,
提司大人对于明家家产官司有了些不一样的想法,
他皱着眉请示。
是不是让宋世仁把官司结了?
反正夏栖飞如今已经被确认了明家七子的身份,
过些日子由监察院出面让他祭祖归宗以庆律冥界总要给他一些份额,
虽然那些份额不怎么起眼,
但也达到了大人先前的目标,
让他成功地进入明家内部。
范闲听着邓子越的分析,
略感安慰,
身边能有这么一个亲信,
感觉不错。
不过他却没有回答他的问话,
反而是仔细的问道。
让四处安排夏栖飞哦,
现在应该叫明青城。
让明青城与明家老四见面,
这事情怎么样了?
夏栖飞既然像是一根刺般的刺入明家的咽喉,
当然要与明家内部的某些异己分子勾结起来。
范闲对于豪门大族的阴秽勾当了解的不是很细致,
但在潜意识的时候,
香港无线的电视剧可不知道看了多少遍了。
邓子越回禀已经接上头了,
下月初就让夏栖飞与明家老四见面。
范前点了点头,
这才开始说先前那个问题。
他轻轻的咬了咬发痒的内唇,
平静的说。
仍然让宋世仁打下去,
把这官司一直打下去,
造的声势越大越好,
就算打不赢也不能输给苏州府压力,
不让他们强行结案,
一直要打到全天下的士绅百姓都开始想那个问题。
邓子越抬起头来,
微愕的说,
呃,
大人,
什么问题啊?
范闲这才发现自己说漏嘴了,
他笑了笑,
想了一会儿,
也不打算瞒着面前这位亲戚,
要让全天下的人都开始思考,
是不是嫡长子就天生应该继承家产?
邓子越如今是身为启年小组的主事官,
对范闲的一切都了解得很清楚。
听着提司大人这话,
他稍一琢磨便品出了其中味道。
大惊失色之下,
他一抱拳劝阻道。
大人呐,
使不得呀,
若是让朝中和宫中一大人,
那那那可不好收场啊。
子越,
你似乎是忘了本官的身份,
本官姓范。
不要担心太多了,
至于以我之心,
只怕宫里的贵人们会以我这个先生当得有些娱乐本分而已嘛。
范闲已经想开了,
反正迟早要和东宫对上,
此时呢,
先依着陈萍萍的意思刺刺对方。
反正以他如今的权势和地位,
只要不是谋反,
没人能把他怎么样。
更何况,
就算有人会认为他造这种舆论是为了自己的将来,
但更多的人应该会认为范闲是为三皇子做安排。
这件事情不要禀告院长大人,
只是小事而已。
范闲命令道。
邓子越根本无法掩住自己的惊恐,
他苦笑想着,
夺嫡的宣传攻势正式开始,
难道还只是小事儿?
范闲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他忽而失笑。
宋世仁不过是个讼棍,
难道却是撬动地球的支点?
嗨。
或许是我将这事情想复杂了,
公堂上变变庆律和天下旧规只怕扯不上太大关系啊。
邓子越没听明白地球什么这些字眼儿,
但也是猜到大概的意思。
他苦笑着应道。
那个宋世仁遇着了陈伯常,
真可谓是将遇良才,
双方打的是火星四建,
可不仅仅在庆律上绕弯子,
如果他们在堂上变的内容真的传扬开去,
只怕还真会让人们多想一想那个问题啊。
哦,
那我得去瞧瞧了,
你去喊三殿下,
还有大宝,
待会儿咱们全家去苏州府看热闹。
邓子越是领命苦笑。
就在细雨的打扮下,
3辆全黑的马车离开了华园,
慢悠悠地驶往了离苏州府衙最近的那条街上。
华园众人是用午膳的,
此时苏州府也暂时休息,
所以大家并不着急。
虽然是离苏州府衙最近的食街,
但其实隔得依然有些远。
坐在新风馆苏州分号的3楼,
范闲倚栏而立,
隔着层层雨幕,
看着苏州府的方向,
恼火的说。
哎呀,
我又不是千里眼,
这怎么看热闹啊?
邓子越先前派人来定了楼,
此时呢,
又在布置关防。
听着提司大人斥责,
他不由苦笑。
呃,
提司大人呢,
这已经是最近的了,
虽然是阖家出游看热闹,
可总不好三辆大马车开到苏州府去啊,
惊动了官府,
也让百姓瞠目,
实在是不成。
哎呀,
早知如此,
在家里边吃杨继美厨子就好了,
何必冒雨出来呀?
正说着呢,
身后有人拉了他衣角一下,
他回头一看,
正是那憨态可掬的大宝,
不由是诧异的问。
大宝怎么了?
小贤贤,
呃,
这家也也有,
也有接堂包。
大宝用那粗粗的手指头指了指桌子上边一个独一个的蒸屉上,
放着一个大白***,
热闹腾腾的,
里边是鲜香渐溢。
范闲叹了口气,
坐在大宝身边,
一边用筷子将这汤包给分开,
又取了个调羹,
将***里边的油汤勺到了大宝碗里,
笑着说。
这儿啊,
也是新馆,
只不过是在苏州的分号。
一直那小意侍候在一旁的新风馆掌柜赶紧殷勤地说,
是啊,
林少爷,
虽然江南隔得远,
但是味道和京都没什么差别,
您试试。
大宝石口齿不清地咕哝几句,
便对着面前这***开始发动进攻,
将这掌柜晾在了一边。
范闲呢,
有些好奇了,
哎,
掌柜的,
你怎么叫得出来林少爷这三个字呢?
提司大人这是哪里话呢?
在京都老号您老常带着林少爷去新风馆吃饭,
这小店好大的面子,
老掌柜每每提及此事,
都是骄傲无比,
感佩莫名啊,
小的虽然常在苏州,
但也知道您与我们新风馆的渊源,
晓得哪里敢不用心侍候呢?
范闲在京都亲长一处,
离一处衙门最近的便是新风馆了,
所以时常带着大宝去吃他家的接堂***。
其实是风,
但凡权贵人物吃饭布局,
何时都要是大摆排场,
大开宴席。
像范闲这种地位的人,
对于接堂包子和炸酱面如此感兴趣的人物,
那还真是不多了。
所以新风馆虽然味道鲜美,
但因为家常之风,
就算在庆国开了三家分号,
名气也大,
但生意一直普通。
直到后来,
因为时常接待范闲和林大宝,
新风馆在京都才渐渐提升了档次,
也不知道引来多少的学生和士子,
要做一做诗仙曾经坐过的位置,
要品一品小范大人念念不忘的***。
这让新风馆的老掌柜喜不自禁。
这位苏州分号的掌柜自然知道范闲是几等的贵客,
当然马屁如潮,
而且格外用心的铺上了些去了腥味的调料,
拍的范闲是极为舒服,
一时间竟是连看不到苏州府那场戏的郁闷。
也消了大半。
范闲在吃面条,
大宝在啃***。
三殿下却是以极为不符合他年龄的稳重,
极其斯文有礼地吃着一碗汤圆。
思思领着几个小丫鬟喝了两碗粥,
便站到了檐下,
看着自天而降的雨水伸出了檐外,
接着嬉笑欢愉,
好不热闹。
范闲向来不怎么管下人,
所以这些丫鬟们都很活泼。
听着身后传来的欢笑之声,
他的心情也好了起来,
挥手招来邓子越。
苏州府应该已经开始了,
你派人去听听,
最好抄点过来看看。
邓子越点了点头,
去安排人手,
范闲又挥手呢,
让高达几名虎卫去旁边吃饭,
这才回头继续那碗面条的工作。
其中自然不能免俗地再次在大宝的碟子里边抢了几块肉馅儿吃。
大宝依然如往常那般不吵不闹,
大大的个子表示着小小的幽怨。
海棠不知道去哪儿了。
这时候的新风馆中,
都是范闲的下属下人和亲着,
他很轻松快活地赏着雨,
挑着白生生的面条,
将心中思虑全数抛开。
发现大宝吃完了,
范闲温言的问道,
还要不要?
大宝摇了摇头,
范闲便从怀中取出手绢,
很细心地替大宝将嘴边的油水擦掉。
三皇子看着这一幕,
微感诧异,
眼中闪过了一道古怪的神色,
旁边一桌的虎卫们也愣了愣。
这范闲对大宝的爱护细心世人皆知,
但真看到这种场景,
依然有很多人没法将这个范闲和那个阴狠厉刻的监察院权臣联系在一起。
往常在新风馆吃饭的时候,
这一幕就曾经感动过邓子越,
触动过沐铁。
今日那些虎卫和三殿下对于范闲也许会有些新的看法了。
对于一个痴呆的大舅哥如此用心,
那绝不是简单的,
可以用爱屋及乌来解释。
虽然范闲很喜爱和敬重自己的妻子,
但这些细节处的表现,
如果一直都是范闲用来伪装,
用来收买人心的举动,
也没有人会相信常年这样发自真心地做。
那人呢?
如果不是大奸大恶,
就是大圣大贤。
那范闲是哪一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