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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集
苏彧汗手
转身进了耳房
里头临窗搁了一张桌子
上头已经摆好了笔墨纸砚
苏彧就提笔写了一封信
一封很短
语气十分平静的信
写完后
他将信交给了忍冬
从他们所在的地方到这封信该到的地方
隔着大半个京城
一来一回
这天早就该黑透了
所以忍冬回来的时候
天色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雨夜里除了哗哗的落雨声
也再听不清楚别的
似乎这世间的嘈杂声响都尽数被雨水冲刷掉了
忍冬去了蓑衣
立刻就去里头回了苏彧的话
信送到了
啊对了
小德已顺道去见了三七
同他说
说了宁夜夜
不苏苏的事儿
苏彧坐在太师椅上吃着茶
点了点头
外头的雨似乎在越下越大
他听不见马蹄声
却知用不了多久
一定会有人深夜冒雨前来
所以他喝着茶
坐在这儿等着
并没有去洗漱歇下的意思
酉时三刻他去看过永宁
烧已经退了
人也精神了
当着他的面用了几口粥
又嘟嘟囔囔叫着爹爹睡了过去
烛光摇曳
苏彧将手里的茶盏顿在了一旁的桌子上
豁然长身而起
走至窗边
将窗子推开了去
外头黑漆漆的
豆大的雨珠霎时就被夜风给吹进了屋子里
落在他伏在窗沿的手背上
冷的像是寒冬的冰
忽然
暗夜里出现了一点火光
而后这光亮越来越亮
也离这扇窗子越来越近
苏彧随手捡起自己一早在窗下搁的油纸伞
哗啦撑开
而后从窗口翻身跳了出去
身轻如燕
身上的玄色衣裳转瞬间就融入了夜色里消失不见
他踩着地上积水
打着伞大步流星的朝着那抹光亮而去
晚了一刻钟
他站定
撑着伞蹙眉道
来人也打着伞背过身去
轻咳了两声
随后轻笑着
苏大人的耐心倒是比过去要好得多了
上头那位的脾气呀
越来越大
往后只怕愈发不好脱身了
言雨间
二人一起往廊下走去
夜风就急急掠过二人的衣板
将雨水不停的往他们身上带
就连檐下悬着的那两盏灯
也在暗沉沉的雨夜里被风吹得晃荡起来
昏黄的微光愈发暗淡下去
但隔着雨幕
廊下跟廊外这刹那错眼瞧去
竟似两个世界一般
外头黑的只闻雨声
再不见任何东西
而廊下光亮虽微
但到底已足够此时立在廊下的二人看清楚对方
苏彧慢慢将手中的伞放下
却并没有收拢
对面的人却一点点将伞面上寄居的雨水给挥洒干净
这才将伞收了
靠于廊柱下
这是个看上去只有三十余岁的男人
肤色白皙干净
面目可亲
瘦削的身体被裹在一件深紫色的衣服下
愈发趁得他面白无须
眸色沉静
然而他看起来还很年轻
可事实上早已迈过了不货
即将知天命了
只是像他们这样的人
似乎往往会瞧着比寻常人更显得年轻些
他微微弓着身
束手于袖中
轻声咳嗽着
苏彧的目光就落在他深紫色的袖口里
上头绣着的花纹繁复而精美
少年清月而冷静的声音随即在深夜中响起
你的身子
看起来似乎大不如前了
心病
都是心病
自从那位去了之后
他这把老骨头也就跟着变得日渐羸弱无力了
这些日子呀
辛苦苏大人了
哎
若非还有苏大人在
小主子只怕也早就随主上去了
你既身子不好
就不该冒雨前来
等得了机会再来就是
机会这东西啊
焉能靠等
总是自个儿找出来的
恰逢今儿啊
夜里风大雨大的
杂家想脱身也更容易
月黑风高夜
方能避人耳目啊
他咳的很厉害
所以就想起了永宁的额头在自己掌下滚烫的温度来
陈公公这模样
就在门口看一眼罢了
然而他说着这样的话
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初见眼前的人时
对方森然阴寒的眼神
那个时候他见到的人
同此刻冒着雨夜前来
站在廊下咳嗽着同他说话的人
似乎判若两人
苏彧不由想
大底是人老了
这气势瞧着也就弱了
苏大人是个面冷心热的人
对面的紫衣内侍笑着点了点头
取出帕子掩住了口鼻
而后闷声道
苏大人
给杂家领个路吧
言罢
他先行一步
在廊下徐徐迈开了步子
苏彧的思绪从回忆中抽离出来
他握着伞柄
抬脚跟了上去
越过人领起了路来
永宁的屋子在长廊尽头
这条路苏彧走过的次数不算太多
陈公公走过的次数那就更是寥寥无几
像是近乡情妾
苏公公原本走的稳稳的脚步忽然间慢了下来
而后越来越慢
终于在距离门口两步开外的地方顿住了脚步
立在阴影中不动了
良久
他才苦笑了声
小主子生得同竹上太像了
眉眼口鼻
无一处不相似
像是他一看见那张脸
就忍不住悲从心来
尤其是他记忆中的小童
虽然野生的这副模样
身子却很强健
顿顿能用一大碗饭
他就愈加忍不住难过起来
永宁的身子不好
胃口也不好
吃的少
身子也就更难好起来
每一回见到他时
小小的人儿就会用软糯的童声喊得陈公公
一字一顿的
喊得又轻又慢
口齿却无比清晰
他听着就高兴
高兴完了却又难过得厉害
这人哪
老了老了就念旧
一念旧就忍不住泪眼婆娑
活像是那没见过世面的蠢人
他仍能在外人跟前端着架子冷着眼笑
模样阴寒
可一到了这地界
那就是想冷也冷不起来了
见到小娃娃永宁
他的心就是活的
热的 滚烫的
他看向苏彧
又叹一声
摇了摇头
这才放轻了步子朝门里走
打开帘子
他朝里看了一眼
墙角处的长条矮几上点着灯
柔和的光亮照得屋子里温暖而舒适
这时理应熟睡在炕床上的小童忽然动了动身子
吃力的从被窝里爬了出来
朝着门口看了过来
陈公公手一颤
手指尖抓着的那一角帘子就脱手落了出去
悬空晃荡着
帘子后寂静无声的内室里
小童嘤咛起来
带了些许鼻音
爹爹
陈公公屏息听着
忍不住面露微笑
扭头去看苏彧
苏彧神情自若的回望过去
教不会
陈公公低低笑了两声
看着自己另一只手里雪白干净的帕子
您养大了他
他唤您一声爹
也是情有可原的
便是主子在天有灵知道了
想必呀
也会觉得欣慰
欣慰
若他活着
永宁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一个孩子
又病怏怏的
他还能缺得了这一个
只怕连何时生的叫什么名他都记不住
苏彧倒是半分面子不给
陈公公一贯知道他的脾性
也明白这话虽不中听
却也是实情
闻言就只笑着叹口气
复将帘子打起
哎
是咱家不对
不该提这话茬
小主子怕是瞧见您了
您进去看看吧
我身上带了寒气
不宜见他
苏彧却鲜见的犹豫起来
他们方才打从雨中而来
身上的衣衫裤鞋皆沾了水汽
深夜里的雨本就冷得很
这会儿不曾换过衣裳
的确不合适见永宁
您想的周到
忍冬在里头照看着
不必太过挂心
是
陈公公笑着轻轻一颔首
应了是
二人就没有继续留在这儿
转身往边上去
阳光透过窗子变得稀薄起来
静静的落在他们身上
陈公公不喝茶
就让人上了一盏白水
小口饮着
顺过嗓子之后
咳嗽声就渐渐小了下去
直至不再咳嗽
坐在另一侧的苏彧双肘支在两腿膝盖上
身子微微前倾
看着手中的一封信
少年清俊的眉眼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显现出极冷的锐利意味来
弧度优美的下巴线条也绷得紧紧的
轮廓锋芒毕露
陈公公看着
将手中杯盏轻轻放在了一旁
平州那边的事
自有刺史大人自己能管
但这件事闹得太大
闹到了京里头
上头也就不得不插手去管
刑部那边还未曾收到消息
这是自然
不到最后关卡
刑部的消息总是要晚上一步的
但依上头的意思
这一回呀
八成会派您去平州
是哪一位的意思
苏彧侧身将手里的信纸置于明火之上
那橘红色的火焰就像是小蛇一般漫上去
须臾就将一张纸烧成了黑炭
在小几上落了大片灰烬
陈公公的视线一定定落在那团灰上
东宫那边还没有动静
那就是那一位的意思了
苏彧心知肚明
便问
不过你专程提起这件事
想必不单单只是为了提前告知我过几日要去平州一趟
嗯
平州刘刺史手中啊
应有一本账簿
上头记载了多年来他收受的贿赂
以及他上供的那些钱财来路
哦
这么说来
只要拿到那本账簿
就能顺藤摸瓜追查下去了
陈公公点了点头
他却在噼里啪啦作响的雨打芭蕉声中冷笑了下
哼
晚了 陈公公
呃
苏大人缘何这一般说
苏彧用左手端起一旁的白瓷盏
望着里头碧绿的一泓新茶
那本账簿
要么就是陷阱
等着你我这些人前仆后继的栽进去
要么就根本落不到我们手里
藏了这么多年
偏偏这个时候叫你查出来了
那本账簿的存在
岂还能瞒得住旁人
哪里还轮得到你我下手
平州距离京都尚有一段距离
总有人会比他们出手更快
刘刺史
只怕活不长久了
末了
苏彧断然下了结论
陈公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豁然站直了身子
嘴角翕动着
却只剧烈咳嗽起来
话不成句
但是他既能将账簿隐藏就是这么多年
想必也不是无能之辈
总会留有后招
所以平州这趟
我总还是要亲自去一趟的
陈公公听着
重新落了座
苏彧就看看被急雨打的湿漉漉的窗子
轻声呢喃了句
怕只怕
过几日还得落雨
下雨的日子
窝在家中歇着也就罢了
偏偏要出门
可就叫人不耐了
师傅去世的时候
也是接连下了数日的雨
下得重阳谷里水气弥漫
雾气朦胧
他站在檐下看着灵堂
面上湿漉漉的
也不知究竟是雨还是泪
父兄的讣告被送进苏家的那一日
也是大雨瓢泼之际
他因而愈发不喜落雨的日子
说来若生也不喜欢下雨天
风冷雨大
惹得人关节酸疼
难以忍耐
虽则特如今好端端的
康健的不得了
任外头风吹雨打
他这骨头缝里也不会像过去似的又疼又痒
但那种滋味却早已经渗入骨髓
便是想忘也忘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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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下集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