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跳入水中的那一刹那,
一只漆黑小巧的箭快速擦过苏婉仪身边,
射向方才那黑衣男子站定的地方。
很明显,
那些不断射出弓箭的侍卫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真正要人命的是萧玉射出来的这支暗箭,
方才若非自己那般配合,
怕是那黑衣男子此时已经命丧于此了。
只不过,
苏婉怡一点都不后悔自己那等同于放虎归山一般的行为。
在他看来,
哪怕是天大的事儿也不如小命重要。
死里逃生,
苏婉莹只觉得冷汗都浸湿了里衣,
原本故作的镇定也终于破功,
他死死的抓住了栏杆,
后知后觉的开始双腿发软。
而在对面看见那贼人逃脱,
萧玉立刻大步踏向了苏婉莹身边,
看着那漆黑的河面,
他双眉微不可查的一皱,
却也到底是没说什么。
只转头看了一眼苏婉怡,
目光中带着些许审视,
感觉到了萧玉的目光,
苏婉怡也只强打精神,
俯身给她请安,
给世子请安。
他不是那等不识眼色的人,
这位萧玉,
萧世子明摆着就是没把他放在眼里,
他也没必要非得跟人家攀什么亲戚,
反正他姐姐已经没了。
萧玉的目光在苏婉音脸上稍微多停留了那么一会儿,
便淡淡的收回了目光,
道,
不必多虑,
你是苏氏的嫡妹。
问完这句,
萧玉似是觉得有些不妥,
立刻转了话茬道,
我的船方才在那贼人扰然之下,
不小心撞到了贵府的船,
贵府这艘船说是被撞坏了,
回京之后,
本世子自毁北城。
说到这儿,
小渝一顿,
又道,
我那艘船被撞坏了,
应该是不能用了,
这里离京城不远,
本世子可否借苏三姑娘的船一行回京,
苏府和亲王?
王府本事姻亲,
萧玉的态度却是如此疏离,
世子请便,
苏婉莹根本不想再和这个位高权重的世子多打什么交道,
只规规矩矩的给萧玉行完了礼,
便叫来了那管事的婆子安排这一群人。
苏婉莹刚欲抬步离开,
便看见金雅一边哭着一边扑向了自己。
傻丫头,
我这不是没事儿吗?
你哭什么?
苏婉莹握住了清雅的手,
轻声安慰。
清雅啜泣着,
却突然指着人群中一个精瘦的婆子告状道,
姑娘,
那贼人之所以进了您的屋子,
是因为有人指路的。
清雅哭得眼圈发红,
可又很是愤愤不平,
她方才看得清楚,
就是那个姓李的婆子指了自己姑娘的房间,
那贼人才冲进去的。
苏婉莹握住了清雅的手,
目光看去时,
那婆子顿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对香玉连连叩首道,
世子饶命,
方才那贼人用剑指着老奴,
老奴也是被吓破了胆才敢指认的呀。
苏婉吟嘴角轻扯,
就说,
那贼人怎么直接就进了他屋里?
没成想是这个婆子搞的鬼。
这婆子看着精明,
实则也是个拎不清的。
从方才萧玉的话里不难听出,
她是不愿意和苏府多什么瓜葛的,
这婆子还去求她,
怕是抱错了大腿,
莫不是先前这位萧世子曾见死不救,
所以这婆子便就觉得她不待见自己,
想求些庇护?
果然如同苏婉怡所想那般,
萧玉看也没看到婆子一眼,
对她微微一颔首,
抬脚便离开了。
苏婉怡还了萧玉半礼,
别看那精瘦婆子方才在背后嚼舌头嚼得厉害,
现在在苏婉怡面前确实温顺的很,
不断的在地上磕着头求饶,
你又不是我的奴才,
求我作甚话时,
苏婉莹也没看到婆子,
只自顾自的拿出了手帕,
给清雅擦去了脸上的泪水。
婆子眼睛顿时一亮,
只是还未来得及得意,
苏婉仪的下一句话便如同一瓢水,
将她浇了个冰凉,
此是回京之后,
我会禀告给老夫人,
如何处置你,
全凭老夫人决断。
那婆子自然明白,
甭管这位姑娘得宠与否,
可到底是个主子。
哪怕是为了面上过得去,
老夫人也绝不会轻饶了他。
他顿时打了一个激灵,
才想起来要求饶时,
苏婉莹已经带着清雅离开了。
看着苏婉莹的背影,
婆子恨得咬紧了牙,
看来她以前倒是小瞧这个从乡下庄子走出来的三姑娘。
另外一边,
萧玉将自己的人都叫到了一处,
比女眷助的***都远远的,
极为规矩。
周修涵见萧钰回来,
便立刻上前,
师则这回叫他跑了,
下回他怕是轻易不会现身。
周修寒是萧玉身边的近卫,
自小陪伴她长大,
情分非常。
萧羽不疾不徐的摇了摇头,
一双凤目,
沉稳深遂,
急什么,
既然想了我这条命?
那他迟早都会再来的。
周修寒也知是这么个理儿,
不过还是忍住心烦,
他们筹划了几个月的事情就这样功亏一篑了。
要不是这苏家的船突然出现在这河上,
他们早就抓到那贼人了。
怪不得世子从前总告诫他们不要和苏家来往。
如今看来,
果然还是世子有远见。
思及此处,
周修涵看着人来人往的甲板,
忍不住提醒了萧玉一句。
世子爷,
这是苏家的船。
萧玉看也没看周修寒一眼,
知道咱们的船沉了。
不错,
难不成你想让本世子带着你们浮水游回京城吗?
一想到他们这20多个人集体浮水回京的场面,
周修寒便讪讪的摇了摇头,
当然不。
萧玉懒得搭理周修寒,
本想看一眼离岸大概还有多远,
目光扫过,
却正好看见了那个纤细窈窕的白色背影。
他下意识手里的移开了目光,
在看回去时,
那木门已然紧闭。
船厢里,
苏婉怡和清雅刚进门,
便看见秦嬷嬷正坐在那里扶着胸口大喘着气,
看样子是被吓得犯了病,
怪不得这么长时间她都未曾出门去寻自己,
赶紧让清雅去拿了药服下。
苏婉莹透过那木门的缝隙,
看着外面的夜色,
半晌不语。
船很快便靠岸了。
听着外面熙攘的声音,
苏婉吟只抱着自己抄写好的往生咒出了***,
踏上了这片她15年前离开的陌生土地,
上了岸。
看着面前的一片黑记,
苏婉莹垂下眼睑,
对那个所谓的家彻底心如死灰。
从前,
他还能安慰安慰自己,
许是因为那客卿的命格,
所以他父亲、
他祖母不曾亲近于他。
可如今倒是连骗骗自己都做不到了,
他身为苏家正正经经的嫡女,
如今归了京,
却是个连迎接的人都没有,
着实讽刺。
只不过素日里在庄子里被人漠视惯了,
如今倒也不觉得如何。
萧玉也刚上岸不久,
他搭了苏家的船,
本想对苏婉吟道声谢再走,
却不料看见了面前这一幕,
明明只是个未及笄的少女,
可偏偏面对着难堪的一切,
没哭没闹,
反而面无表情,
那双眸子也平静得很清雅,
却替苏婉莹不甘,
姑娘,
没人来接咱们吗?
苏婉莹摇了摇头,
许是太过突然,
没人知晓,
我今日归京吧。
苏婉仪心知,
这大多是那孙氏。
给他的第一个下马威。
人家都说家丑不可外扬,
虽然苏婉怡无意替苏家遮掩什么,
可他却不愿意被人小看了去。
苏婉莹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岸上。
一身素衣足以倾城,
青丝随着微风微微摆动,
明明看着很是柔弱,
可骨子里却有着一股子不知道哪儿来的韧劲。
萧玉瞧着这一片黑记中最惹眼的这一抹素色,
半晌淡淡道了一句,
本世子正巧顺路送你们回去。
苏婉吟很是惊讶,
他连忙对萧玉行了个礼,
无妨,
有家奴陪着,
便不劳烦世子了。
萧玉闻言说了一句让苏婉莹无法反驳的话。
夜深了,
城门已落,
你可有出入城门的令牌吗?
的确,
这个时辰城门已落,
偏偏苏府又没人来接她,
若没有萧玉在这儿,
他怕是就要在这野外冻上一夜了。
看来,
这个孙氏对自己的敌意还真是不浅。
从前总听自家长姐说,
那孙氏是个不好相遇的,
如今看来的确如此。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
这第一个下马威竟然来得如此之快。
现在夜深了,
城门确实已经关闭,
到时候孙氏只一句没收到消息,
怠慢了姑娘,
任谁也说不出来他的错处来。
这般想着,
苏婉仪忽然就觉得从脚底下钻出了一股子寒意来。
马车缓缓行驶在路上,
有些颠簸,
不过很快便变得平稳。
苏婉莹猜测这应该是进入官道了,
有萧钰在一路亨通。
估摸着大概过了一个时辰,
马车才悠悠停下,
苏婉吟揉了揉自己有些僵硬的腿。
深吸了一口气,
方才在清雅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此时天色已经有些泛白,
一夜未睡。
苏婉莹的眼皮也有些打架,
他强忍着瞌睡,
想萧玉道谢,
今夜的事情,
多谢世子相助,
甭管在船上如何,
至少他今日帮着自己进了城门,
便该谢他举手是老爸了。
萧玉淡淡道,
胯下骑着一匹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白色骏马。
苏婉吟再次对萧玉行了个谢礼,
方才转身看了一眼面前看起来很是陌生的府邸。
这府邸高大宏伟,
一扇朱红大门很是惹眼,
两旁的石狮子看起来也格外的威风,
光是台阶便足足有9街。
果然不愧是富贵人家,
就是这样一个富贵人家,
每年却只拨给他这个嫡女十两银子。
苏婉莹嘴角轻扯,
露出了一丝自嘲的笑。
那边秦嬷嬷已经去叫门了,
门童听她自爆是三姑娘回来了,
向外头张望了一眼,
又缩回了头去。
过了好一会儿,
才又打开了大门,
将苏婉怡一行人迎进了府去。
临进门时,
苏婉怡特意回头看了一眼,
见萧玉一行人已经离开了,
方才提起裙摆迈过了这个门槛,
由门童领着到了垂花门处,
早就有丫鬟等候,
看见过来的姑娘样貌如此惹眼,
他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方才笑着行礼道,
婢子一早就候着姑娘啦,
姑娘这就随婢子来吧。
苏婉吟微微颔首,
随着这个丫鬟过了垂花门,
走进了这苏府的后院。
虽然对这宅子好奇,
也知道现在时辰尚早,
没人在周围,
可他还是棘守规矩的,
不曾四处张望,
不想让任何人小瞧了自己。
只是越走,
苏婉莹就越觉得不对劲儿,
因为起初她经过的房屋都是高大巍峨,
极为漂亮的,
可是越走,
这边的房屋就越是低矮。
纵然她不曾见过这种大宅,
可从秦嬷嬷从前与他说过的来看,
这分明就是下人居住的地方。
最终,
那丫鬟带着苏怡一行人终于站定了,
她对苏婉怡笑道,
咱们家夫人还在睡着,
没法安排姑娘住宿,
姑娘便先在这里将就将就吧。
看着面前低矮的房屋,
苏婉莹总算是对自己在这府里的地位有了明确的认知。
一个丫鬟肯定是不敢给自己吃这种瓜落的。
没有主人发话,
苏婉莹也不信有人敢如此奚落自己。
她看了一眼这引路的丫鬟,
又看了一眼面前低矮的房屋,
道,
不必了,
我去花厅等着夫人起身就是。
哪怕此时真的又累又乏又困,
他也不愿住在这里。
倒不是嫌弃这里不好,
从前在庄子里住的地方也不见得比这里好上多少,
而是她宁愿一夜不睡,
也不能这般被人轻贱。
她是苏府的嫡女,
无论那些人愿不愿意承认。
对他欢迎与否,
他都是这苏府的嫡女,
身为嫡女,
便该有嫡女的气度,
这是她姐姐曾经教她的。
说完,
见那丫鬟没有动身的意思,
苏婉莹又对她命令道,
带路。
丫鬟依旧没动,
只是低头看着脚尖,
不言不语的,
看样子竟是在装作听不见苏婉吟说的话。
面对这一幕,
苏婉莹心里不免有些气愤,
又有些委屈,
只是她一样情绪都没显露出来,
只是径直转身离开,
对秦嬷嬷道,
嬷嬷,
带路吧。
秦嬷嬷从前是伺候江氏的,
对这府里的一切自然熟悉,
只是明明每条路都和从前一样,
可偏偏有有些物是人非的感觉。
秦嬷嬷感慨颇多,
看苏婉怡小小年纪却要故作稳重的模样,
颇为心疼。
她一言不发,
只是按照记忆中的路带着苏婉怡到了花厅。
苏婉莹端坐在座位上,
安静的等待夜尽天明清雅。
从前在庄子上受苦受惯了,
倒不觉得这一夜有多难熬,
只是秦嬷嬷年纪大了,
苏婉莹怕她身体不经折腾,
几次劝她去寻个地减歇息歇息,
秦沫沫也不同意,
依旧陪她一同在这里待着。
时间慢慢的过去了,
苏婉莹看着天色一点一点的白了起来,
心里那点彷徨和茫然彻底消失了。
这一夜时间倒是让他想通了些事情,
正沉思间,
突然外面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
是银姐回来了吗?
这声音很是陌生,
秦嬷嬷弯腰小声在苏婉莹耳边轻声提醒道,
听着是老夫人闻言。
苏婉音立刻起身向门口看去,
织间的外面进来了一个由丫鬟搀扶着的老妇人,
60左右的年纪,
身着深紫色的被子,
额上带着镶了朱玉的莫额,
笑容和蔼,
她一眼便让人觉得有些慈眉善目。
苏婉莹只是抬头快速的瞧了这位老夫人一眼,
便棘手规矩的微微垂首,
待老夫人两只脚都踏进门槛之后,
便屈膝行了万福礼。
婉莹给祖母请安,
记得长姐曾经与他说过,
这位祖母虽瞧着跟个菩萨似的,
可骨子里却是个尖酸刻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