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债
这都是债呀
奶奶猛的又睁开眼
眼神里是彻骨的恐惧
她拼命攥进梁子的手
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
他们
他们一直没走
在 在树下头
跟着那树一起活着
现在树成了精
他们
他们就要出来了
来讨咱们欠下的债了
一个都逃不掉
逃不掉了
他最后的声音尖利的变了调
在昏暗的房间里回荡
刺的人耳膜生疼
就在这时
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极其沉闷极其巨大的声响
像是有什么极重的东西狠狠砸在了地上
连地面都随之轻微一震
奶奶的声音戛然而止
眼睛骤然瞪到最大
极致的恐惧凝固在他脸上
仿佛被瞬间冻僵
他抓着梁子的手猛地一紧
随即彻底脱力
软软的松开了
眼睛也缓缓闭上
只有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
梁子唤了一声
老人毫无反应
那声巨响之后
院子里死寂的可怕
连之前无处不在的甜蜜的花香都仿佛凝滞了
梁子的心跳得像擂鼓
他轻轻放下奶奶的手
一步步挪到房门边
深吸一口气
猛地掀开了那厚旧的棉布门帘
院子里那棵海棠树一根最粗壮最低矮的枝丫竟然齐根断裂了
此刻正狰狞的横亘在院心
砸碎了几片地砖
断口处参差不齐
露出里面某种异常深暗的近乎黑色的木质
隐隐的
似乎还在极其缓慢的渗淌出同样深色的粘稠的汁液
那田兴卫混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腐朽气息猛地浓烈了数倍
而那断裂的狰狞缺口
正不偏不倚的对着奶奶房间的窗户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窗外窥探了许久许久
终于不耐烦的折断了身躯
要将眼睛更近的贴上来
梁子站在门口
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冻住了
一股冰冷的麻痒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一夜
梁子几乎不敢合眼
他守在奶奶炕前
耳朵却竖得老高
捕捉着院子里任何一丝声响
窗外寂静的可怕
那种死寂本身就像是一种无声的咆哮
压迫着他的神经
浓郁的花香无孔不入
甚至盖过了屋里老家具和陈年药物的味道
甜的发腻
腻的让人心头泛起一阵阵恶心
他手里一直攥着那枚小铃铛
铜袖的冰冷和断口的尖锐似乎要烙进他的皮肉里
四个孩子
零丫头
根苗
镇宅
树精 讨债
奶奶破碎而恐怖的话语和那截断裂的巨枝在她脑子里反复交错
织成一张巨大而阴森的网
把它死死缠在中央
后半夜
奶奶发起高烧开始说胡话
声音含混不清
时而呜咽时而奸笑
反复念叨着别过来
不是我疼啊之类的词句
偶尔还会蹦出一两个模糊的名字
像是栓子
招娣
都是梁子从未听过的
每一次一雨都让梁子汗毛倒竖
仿佛有冰冷的鬼魂就在这屋里飘荡
他打了冷水
不停的给奶奶更换额上的毛巾
在又一次凑近时
他清晰的听到奶奶喉咙里挤出一句极其嘶哑的话
树根在动
阿门在往外爬
梁子的手一抖
水盆差点打翻
他猛地抬头看向窗外
院子里黑黢黢的
只有那颗海棠巨大而浓密的树冠轮廓
在微弱的夜光下像一头匍匐的随时会抱起世人的怪兽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越缠越紧
天色一点点由墨黑转为灰白
凌晨四五点的光景是一夜里最冷最暗的时刻
奶奶的一语渐渐滴了下去
似乎陷入了更深沉的昏迷
梁子疲惫不堪
神经却绷紧到了极致
太阳穴突突的跳着疼
他端详着掌心那枚雅迹的铃铛
试图在上面找到更多过去的痕迹
铜袖很深
那些缠枝花纹几乎被彻底掩盖了
他下意识的用指甲去抠刮那些绿锈
动作机械而麻木
一下 两下
坚硬的绣构下似乎露出了一点更明亮的金属色泽
就在他全神贯注于指尖那一点微小变化时
一种极其细微的若有若无的声音飘进了他的耳朵
不是风声
不是虫鸣
像是很多很多个孩子在极远的地方咯咯的轻笑
又像是什么东西拖液过地面
缓慢的
黏腻地摩擦着砖石
声音来自窗外
来自那棵海棠树的方向
梁子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他猛地抬头望向那扇古老的糊着高丽纸的窗户
灰白色的窗纸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道细长而扭曲的阴影
正在缓慢的蠕动
变多变密
像是无数活过来的漆黑枯瘦的手指
正从院子的方向悄无声息的蔓延上来
试图扒满整个窗棂
是树枝
是那棵海棠的树枝
他们怎么可能伸到这么高这么远
东厢房的窗户离地至少一人多高啊
那拖液摩擦的稀苏声越来越清晰
越来越密集
无数细小的刮擦声汇聚在一起
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炸的冰冷的潮汐声
正一步步逼近这扇窗户
梁子吓得魂飞魄散
身体先于意识行动
他猛地从炕沿上跳起来
踉跄着扑到窗边
想抓住那两扇老旧的枝摘窗的插销
把它们死死合上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那冰冷金属插销的一刹那
轰
一声巨响
整个窗户猛地向内爆开
木质的窗棂和高丽纸如同脆弱的蛋壳般四分五裂
碎片飞溅
无数根漆黑扭曲湿漉漉的枝条如同狂暴的毒蛇巨蟒
凝结成一股股毁灭性的洪流
劈头盖脸的冲撞进来
它们带进了漫天飞舞的血红色花瓣
还有那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甜腥腐烂气味
梁子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整个人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量狠狠撞飞出去
后腰重重砸在冰冷的砖地上
痛得他眼前一黑
几乎背过气去
那些枝条毫不停滞
他们的目标明确无比
最长最粗的那一根主枝顶端如同活物般昂起扭动
以闪电般的速度直扑倒在地上的梁子
冰冷滑腻的触感瞬间缠绕上他的脖颈
猛地收紧
梁子的呼吸骤然被切断
眼球剧烈外凸
喉咙里发出可怕的咯咯声
他双手死命的去抠扯那缠绕在颈上的东西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心胆俱裂
那根本不是普通的树木枝条
它冰冷
柔韧 湿滑
如同浸透了冰水的巨蟒身躯
并且正在以一种恐怖的力量持续收缩
勒进它的皮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