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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
第四十三集
夜深沉
黑色的波涛在这一叶孤舟
载着人们各自不同的希冀和抑郁
载着不可知的关于未来的梦幻
向天涯走去
船舱里一片沉寂
韩子奇辗转反侧
难以入睡
轻轻地走出了舱门
来到了空荡荡的甲板上
手扶着栏杆
看那黑色的海水在船舷旁边翻腾
忽而涌起雪浪
忽而又把泡沫击得粉碎
拉成一条条藕断丝连的网线
像大理石的纹路
变幻无穷
偶然从波浪里跳出一串串飞鱼
展着像翅膀似的长鳍
扑哧哧的画出优美的弧线
像海的精灵
在月光下转瞬即逝
抬头看天上
一弯新月像一块玉诀
满天星斗如同洒满了珍珠
海上的天空没有风沙
没有烟尘
好似一块巨大的墨玉
晶莹幽深
仿佛高不可测
又仿佛伸手可以触摸
一尘不染的星月
比在陆地上空更贴近人间
望着静目的星月
望着天际隐隐可见的阿拉伯半岛的诞影
韩子奇想起了五百年前中国人的声势浩大的航行
三宝太监郑和的船队正是沿着这条海上航线
乘风破浪
跨过小半个地球
将中国的文明和友谊传播天下
如今
他的不孝子孙却乘坐着外国的轮船仓皇出逃
历史无意嘲弄人
人却不得不直面无情的历史
韩子奇又想起了另一个人
身无分文走天下的吐罗耶定巴巴
十八年前
吐罗耶定巴巴追随着祖先的踪迹走去了
朝着圣地麦加
他那老迈的身躯
穿着草鞋的双脚
将怎样走完这茫茫征途
吐罗耶定巴巴现在在哪里呢
船绕过南也门的尖角
驶进了狭长的红海
抚着右舷看去
就是沙特阿拉伯了
沙特阿拉伯这片燥热贫瘠的土地
大部分面积被灼热的沙砾覆盖
没有秀丽的风景
也没有繁华的都市
甚至全境没有一片湖泊
没有一条河流
但是这里却诞生了一个伟大的人
全世界穆斯林心目中的圣人穆罕默德
穆罕默德在公元七世纪初创立的伊斯兰教以极大的感召力统一了他的国家
并且风靡全世界
成为世界第二大宗教
信徒人数达数亿计
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一千三百多年以来
麦加一直是穆斯林日夜朝拜的圣地
干燥的麦加永留着汩汩不绝的赞穆
赞穆权啊赞穆
赞穆
这正是韩子奇的爱子天青的精明啊
船抵达吉达港
正是太阳平西
穆斯林做晡礼的时刻
漫天红霞映在红海上
天上人间是一个金子做成的世界
宣礼的声音响起来
港口上的一切工作人员都放下了忙碌的事务
匆匆的抚摸着地面的沙土以代净
然后朝着东方虔诚的礼拜
现在麦加是在他们的东方了
穆斯林总是从自己所处的地方辨认麦加的方向
一股奇特的魅力把韩子奇和梁冰玉拽上岸去
望着夕阳中清真寺金色的尖顶
他们默默的肃立
读诵着前辈人传下来的清真年
十八年来
韩子奇已经把吐罗耶定巴巴传授的拜功晃熟了
一直在学校读书的玉儿则没有和母亲
姐姐那样一日五拜
此刻
也许他们的姿势不合乎经典
但是他们却感到一股震慑灵魂的电流传遍全身
韩子奇麻木了
他觉得吐罗耶定巴巴正在一个无法追寻的地方召唤着他
期待着他
吉达港距离麦加还有三百公里的路程
韩子奇不可能前去了
何况现在也不是朝觐的时节
当天夜里
海豹号又载着韩子奇继续前进了
主赐福给您
托了夜定粑粑
如果您还活着
您一定是最幸福的人
如果您已经无常
也一定进入了神圣的天园
我走了
也许会让您伤心失望
您的易卜拉欣没有跟着您把路走到底
这十八年来
我被心中的另一个神灵所主宰
成了玉的奴仆
漫长而艰难的旅程还在继续
海豹号不知疲倦地向前驶去
穿过平静而荒凉的苏伊士运河
穿过由众多的活火山环抱的地中海
穿过西欧的生命线直布罗陀海峡
步入浩瀚的大西洋
转而向北
船尾的米字旗在英吉利海峡的扑面凉风中欢乐的飘舞
大不列颠岛终于遥遥在望了
到家了
到家了
沙蒙
亨特兴奋的喊着
拉着他的朋友走上了甲板
手舞足蹈的指点着
滔滔不绝的讲述着他的祖国
海豹号响起了悠长的汽笛
缓缓地驶进了泰晤士河滚滚的浊流
伦敦的塔桥向两侧升起
为远道归来的游子敞开了家门
薄薄的晨雾中
挺立着威斯敏斯特教堂七十米高的尖顶
雄浑深沉的钟声响了
这是作为全世界标准时间的格林威治钟声
伦敦
零度子午线贯穿的地方
地球的起点
世界时间的起点
身穿中国长衫的韩子奇默默的随着沙蒙
亨特踏上这陌生国度的土地
雾中的伦敦使他不辨东西
恍若置身于梦幻之中
摩肩接踵的英国人向这两个与众不同的东方人投去好奇的目光
韩子希突然意识到
在这里已经很难看到自己的同类了
但他不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显现出自己的惶惑
故意做出轻松的样子问
玉儿
怎么样
你终于如愿以偿了
玉儿却没有回答他
伸手拉着他的袖子
羞答答的跟在后面
像个初次进城的乡下姑娘
没有在船上那么谈笑自如了
哎 玉儿
你是不是不舒服
嗯 不是
我
我想北平
韩子奇顿时觉得全身都松懈了
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哎
既然这样
又何必要来呢
亨特一家以极大的热情迎接中国来的客人
当然不会像亨特所说的那样
像欢迎女王似的热烈
却也已经惊动了全家
其实他们全家加上亨特也只有三个人
亨特太太
一位挺富态的中国妇人
年纪约莫四十五六岁
胖墩墩的
穿着一条肥大的长裙
身材确实显得矮了一些
但是并不像亨特形容的那么平庸
也许是他在中国学会了自谦
亨特太太的肤色浅褐
柳眉杏眼
眉弓略高
一眼可以看出是中国闽粤一代的血统
亨特太太匆匆的跑出门来
望着远道归来的丈夫
惊喜地叫着
哦 上帝
你总算是回来了
没有死在袁世凯的手里
亨特太太对中国了解的太少了
不知道袁世凯已死了二十年
现在中国的战争和他没有什么瓜葛了
年轻的小亨特抢在妈妈的前边
勾着沙蒙
亨特的脖子
哎 爸爸
为什么不打个电报啊
我好去接您
我自己也不知道哪天到家
来来来
这就是我尊贵的朋友
小亨特快活的嚷着说的是不太熟练的中国话
啊 我知道
我知道
一定是韩太太和韩先生
玉儿的脸红了
韩子奇连忙解释
不 不不 呃
这是我的师妹
梁冰玉
师妹是吗
师妹沙蒙
亨特只好详细的解释
师妹呀
就是韩先生师傅的女儿
同时也是韩太太的妹妹
你看你莽莽撞撞的弄错了
应该向梁小姐道歉啊
呃 很抱歉
梁小姐
韩先生
我父亲的信里没有说清楚
不过
我是衷心的欢迎你们的
特别是这位美丽的小姐
上帝可以作证
小亨特热情的向玉儿伸出手去
玉儿勉强的和他握了一下
这个白皮肤
高鼻梁
黑头发黑眼睛的小伙子
第一次见面却没有使玉儿感到亲切
小亨特又殷勤的和韩子奇握手
我叫奥六儿
欢迎你
中国的玉王
一声玉王使韩子奇心中一震
刚才的小小的不愉快立即被抵消了
他突然感到经过两个多月海上旅行之后的一丝快慰
亨特太太这个时候才插上嘴和客人说话
请进吧
梁小姐
韩先生
韩子奇觉得他的口音有点耳熟
哎呀
亨特太太的府上是祖籍漳州
不过我是出生在伦敦的
从来也没有回过老家去
呃
中国字认得也不多
只是小时候跟父母学了一点国语
您的国语还是带闽南口音的呀
弟乡原是泉州
我们还是乡亲呐
哦 是吗
那就是我娘家的人喽
这意外的同乡之意
使亨特太太和韩子奇都唤起了对故乡的深切情感
来来来 请坐
请坐
家乡人喽
亨特太太格外的兴奋
亨特家的客厅是个中西参半的混血儿
西式的大壁炉
枝形吊灯和维多利亚时代的沙发与明式的硬木桌椅
百宝阁硬木柜并存
很像沙蒙
亨特在北平的住所
韩子奇和玉儿坐在硬木椅上
觉得还有几分像在中国
亨特太太捧上茶来
竟也是中国的青花瓷盖碗儿
韩子奇端起来
亲切的抿了一口
里面泡的是福建的铁观音
哼
劲儿够大的
亨他太太凑过来
端详着韩子奇碗里水面上漂浮的茶叶
韩子奇不知道他这是何意
便礼貌的说
很好 谢谢
亨他太太细看了一阵
说
嗯 是很好
您看
这茶叶正好组成了一个v字
你们的到来大吉大利呀
韩子奇莫名其妙
沙蒙
亨特笑着说
他在给你们算命呢
恐怕他搞的这种名堂
是中国古代用蓍草占卜的巫术在西方的变种
韩子奇笑了
玉儿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是他自从踏上英国的土地
第一次露出笑容
客人用过了茶
亨太太太端上了早餐
英国人是很讲究早餐的
和晚餐并重
午饭则很随便
早餐一般吃麦粥
煎鸡蛋 面包
熏咸鱼和果子
今天为了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
亨特太太特意做了清蒸海鲜
蚝油鲜菇
威化牛扒
香酥鸡脯等英国菜
摆的桌子上满满的餐具
有刀叉也有筷子
餐桌中央摆着一只制畸型银器
四束紫罗兰飘散着清香
韩子奇犹豫了一下
很抱歉
亨大太太
呃
刚才我忘了告诉您
我们是清真
沙蒙已经告诉过我了
请放心用餐吧
我们家是从来不吃火腿
呃
猪排之类的
也不用荤油的
哦
那您也是穆斯林吗
不
我的父母都怕胖
亨特夫妇都笑了
看得出
他们是很宠这唯一的儿子的
请吧 女士们
先生们
为父亲的朋友
母亲的同乡
我们全家的客人的到来
干杯
奥利弗说着就要举杯
桌上却没有酒
也是因为沙蒙
亨特的事先吩咐亨特太太注意了穆斯林的禁忌
韩子奇不愿意让主人扫兴
端起了茶碗
大家也都学着他的样子
四只青花盖碗举起来
碰在一起
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嘿 梁小姐
打算到伦敦来上学的吧
呃
呃
玉儿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这次固执的跟着韩子奇到英国来
自己也弄不清要干点什么啊
他在国内正在读燕京大学
这次是来出来玩玩
燕京大学
哼
没有听说过这所大学
我还以为你是来考剑桥或者牛津的呢
我就是牛津毕业的
过几天我带你去看看我们的母校
哦
你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牛津大学本身就是一座城市
有世界上最漂亮的街道高街
两旁的建筑代表了从十二世纪创办到现在的各个时代的建筑风格
你去看看十六世纪建成的梅塔伦钟楼
八座尖塔直插云霄
挂着十口古老的大铜钟
登上塔顶
整个牛津的景色尽在眼底
牛津是最好的文科大学
培养了许多名人呐
山翁亨特瞟了瞟夸夸其谈的儿子
跟他开了个善意的玩笑
这其中也包括你吧
大名鼎鼎的利沃
亨特先生
嗯
这样说也未尝不可
我总不会一辈子做您的雇员
也许有一天
我的名字为牛津添一份荣誉
玉儿听得很不舒服
她想说
哼 有朝一日
我请你领教领教我们的燕大
我们的校歌
多有气派呀
燕京 燕京
事业浩瀚
规模更恢弘
人才荟萃
中外交流
声誉满寰中
你见了那富有东方园林风味的燕园
见了未明湖上的烟波塔影
也会大吃一惊的
但是
玉儿没有说
燕大留着他的爱
也留着他的恨
留着他深深的
难以向人诉说的痛苦
正因为如此
玉儿才离开了那里
再也不想回去了
长篇小说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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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慧敏
徐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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