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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
第五十四集
北大校园里北斋中台灯下故事
新编的译文又中断了
这些日子他楚雁潮非常的繁忙
没有完成的稿子只剩下三篇了
就是出关和非攻起死
楚雁潮无论如何也要抓紧时间把这三篇译完
否则他就不仅让责任编辑失望
也让新月失望了
每次楚雁潮去看新月
新月总是急着向楚雁潮询问稿子的事儿
这个对翻译事业入迷的学生
把老师的事业也当成了自己的事业
把这部稿子作为希望和情感的依托
只要他们一谈起译注
新月的情绪就格外的好
因病辍学的寂寞痛苦就被冲淡了
仿佛新月没有离开自己的跑道
还跟着老师在往前奔呢
是的
楚雁潮绝不能丢下这位小小的同道
未来的事业向他们展示着灿烂的前景
他一定要带着新月往前闯
闯过横在面前的这道关口
新月就可以步入坦途
楚雁潮主望新月能取得比老师更好的成绩
楚雁潮收住了时时纵议的思绪
集中到面前的出关上
译文中断在开始的那个段落
孔子来见他的老师老子
老子给他讲道
性是不能改的
命是不能换的
时是不能留的
道是不能塞的
楚雁潮拿起笔
译下面的文字
只要得了道
这时
房门嘟嘟嘟响了三声
楚雁潮烦躁地放下笔
用一张当天的人民日报覆盖住桌上的手稿
然后说了声
请进
不知是哪位不速之客前来打扰了
郑晓京精神抖擞的走了进来
程老师
他身上的那套军装已经洗得发白了
还不舍得换
胳膊肘上还显眼的打了一块补丁
好像刚从南泥湾回来似的
腕子上的手表却是崭新的欧米伽
郑晓京同学
来 请坐
楚雁潮站起身来
习惯的把仅有的一把椅子让给客人
郑晓京并不谦让
稳稳地坐在那把椅子上
双手支着桌面
两手的食指对插着拢在一起
支着下巴望着他的老师
那神情
像是静等着聆听老师的教诲
而楚雁潮却看得出来
这恰恰表明郑晓京自己有话要说
他在猜测着郑晓京的来意
是又要分配什么角色呢
还是来向自己汇报工作的
都不是
郑晓京此行的目的
是楚雁潮所不曾料到的
楚老师
我想跟您随便聊聊
郑晓京开口了
一只手从下巴底下抽出来
抚弄着桌上的那张人民日报
大概是想做出随便的样子
他接着说
本来早就想跟您谈的
最近事儿太多了
班里一摊
还有系总支一摊儿
楚雁潮从老子孔子的会见中回到了现实生活
他知道郑晓京前不久当选了系党总支的宣传委员
这位身兼两摊工作作的女学生
刚才的开场白绝不只是为了随便聊聊
现在是中共北京大学西语系总支部的一位领导同志来找她谈话
这种谈话通常都是极其严肃的
楚雁潮立即从心理上调整了师生之间的惯常位置
正襟危坐
等待下文
怎么样
郑晓京微笑着以一个问号开头
使人全然不知他所问的是什么怎么样
哪方面怎么样
因而也无从回答
其实这样的问话一般不必回答
仅仅是一种类似叫板的发语词而已
实质性的内容在后头
最近在咱们系的老师中
间思想情绪怎么样
对党的工作有什么建议和要求吗
哦哦
这
这我不清楚
很少和别人谈论这方面的问题
郑晓京宽容的看了看楚雁潮
并没有一定要问出点什么来的意思
而只管继续说下去
对于积极靠拢组织的同志
党是很注意培养的
特别是像您这样工作能力很强的青年教师
如果能吸收到组织里边来
那会发挥更大的作用
楚老师
您对组织问题
像一块巨石突然投进平静的湖水
楚雁潮心慌意乱了
尽管郑晓京极力摆出老练沉稳的架势
但郑晓京毕竟太年轻了
那近乎开门见山
单刀直入的工作方法
那过于明显的暗示
已经让楚雁潮心领神会
这是党在向他召唤
在启动他的心灵的门窗
对于生活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每一个中国青年人来说
这都是求之不得
闻之足可以热血沸腾
但是楚雁潮胸中的波澜却很快的归于平静
他迟疑的望着郑晓京
说 可
可我
我并没有写入党申请书啊
是吗
郑晓京略略有些意外
在他所接触的人当中
组织上找上门来谈话
而本人尚未提出申请的现象是少见的
但是郑晓京很容易的便打消了这一点疑虑
这有什么关系啊
随时可以写吗
现在也为时不晚呢
写申请书
填表
那只是个形式
更重要的是首先从思想上入党
鲁迅并没有在组织上入党啊
但他是真正的共产主义战士
毛主席的老师
徐特立入党比他的学生晚得多呢
但他在革命最困难的时候
掐住了党的队伍
这是最可贵的
楚老师
现在国际国内的形势
对我们每一个人
那都是一场严峻的考验呐
我们要为真理而斗争
为了心中的信仰
不惜献出自己的一切
疾风知劲草嘛
说起这些
郑晓京十分激动
使得任何人也无法怀疑他发自内心的虔诚
楚雁潮不能不被他所感染
虔诚本身就具有感染力
任何一位真正的而不是伪装的宗教信徒
也不管他尊奉的是什么教义
当他心口如一而不是阳奉阴违的祈祷跪拜时
也足以使毫不相干的旁观者肃然起敬
何况
对于郑晓京不惜为之献身的信仰
楚雁潮并不是一个旁观者
自从红旗插上了上海城
他便和同龄的孩子一起
毫无例外的接受了这一切
以后他来到了北京
历经了反右派斗争
大炼钢铁
一个刚刚跨入青年时代的人
不可能真正理解和评判这一切
但他宁可相信
这都是天经地义的
毋庸置疑的
一直到饭越来越吃不饱
革命越来越艰难
呃 是啊
人
人不能没有信仰
不能没有追求
不能没有归宿
共产党员是一个崇高的称号
我也曾经想
可是
郑晓京认真的倾听着
他希望这位年轻的教员畅所欲言
像在英语课堂上那样
而不必吞吞吐吐
楚雁潮却又迟疑的停住
他虽然他是个党外人士
但凭着常识也知道
发展党员应该是组织委员的事儿
而郑晓晶却是宣传委员
况且毕竟还是他的学生
有些话
他楚雁潮有必要在这个场合对他说嘛
呃
也许
一也许我不该问了
是组织上委托你
郑晓晶被问住了
今夜的游说
完全是郑晓晶自发行动
而并非组织派遣
但是这和组织原则并不矛盾呢
在教师和学生中积极慎重的发展党员
这是校党委和系总支都已经明确的任务
每个党员都有培养发展对象的义务和担当介绍人的权利
何况他本人还不仅是一个普通党员
郑晓晶对楚雁潮的关心
绝不是盲无目的的心血来潮
他敬佩自己的老师
并且希望能亲手把他的老师吸收到党组织里来
这样无论对于系里还是班里的工作都是极为有利的
现在楚老师却似乎有些不领情
是对他郑晓晶不够信任吗
还是想讨得更大的保险系数
郑晓晶没有正面回答楚雁潮提出的问题
自尊心使郑晓晶不愿意承认自己在煞有介事地培养发展对象之前并未讨得明确的令箭
而组织纪律又提醒他不可假传圣旨
便索性放着胆子做了一个大的没边儿而又不留把子的许诺
楚老师
您不要有任何顾虑
对每个有入党要求又符合条件的同志
党的大门那是敞开的
党是我们的母亲呐
楚雁潮又是一阵激动
他确信郑晓晶是代表着党组织来关怀他这个徘徊在党的门外的青年的
那么他楚雁潮现在所面对的
就不是自己的学生
而是母亲了
儿子对母亲
有什么话不可以说呢
但是即便如此
楚雁潮仍然觉得要倾吐心中的疑虑是那么困难
他试探着问
那
组织上审查过我的历史吗
郑晓晶觉得奇怪
历史
一个在新中国成长起来的青年
能有什么复杂的历史啊
我说的是我的家庭
您的家庭也很简单嘛
职员出身
您的母亲是小学教员
还有一个姐姐在
在商店里做会计工作
不就这些吗
郑晓晶回答得很准确
看来他对班主任做过了一番起码的调查研究
但这并不全面
以致楚雁潮不得不提醒他
还有我的父亲
啊
我印象中
好像您没有父亲呢
一个人怎么能为父亲
楚雁潮这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
从童年时期起
他就不能忍受邻家的小孩和同学们认为他没有父亲的侮辱
但不知为什么
他现在喊出的这句话却声音非常低
而且显得沙哑
我有父亲
但是他的情况比较复杂
在我的履历表上都填过的
组织上不了解吗
他的脸长得紫红
期待的望着党的代表
他希望郑晓晶再仔细的回想一下
给他一个肯定的答复
这些情况组织上都掌握
并不成为你入党的障碍
那么他
楚雁潮晖毫无交涉的立即流下热泪
而不管最终能否成为一名共产党员
也为卸下一个沉重的精神负担而感到由衷的欣慰
很遗憾
他等了一秒
两秒
一直等了很久
两眼直直的望着
却没有等到他所希望的回答
权力虽然不算大也不算小的郑晓晶并没有看过楚雁潮的档案
那种被某些人称之为生死簿的东西
现在郑晓晶为自己准备不足而贸然采取的行动感到隐隐恐慌
一种强烈的好奇心又促使他想探究未知的一切
嗯
您的父亲
郑晓晶预感到那一定是个不妙的角色
只能往坏的方向猜测
您的父亲是地主资本家
啊 不 不是
右派分子
也不是
那
那到底是什么呀
楚雁潮痛苦的垂下了头在当今社会最坏的称谓
轮番向他押过来
使他难于承受
看来
对面的这位母亲并不了解他自己的父亲
楚雁潮后悔自己主动地引出了这个话题
现在他想后退也已经不可能了
仅仅出于维护自我的尊严
他也必须澄清这位举足轻重的郑晓晶对自己的种种误解
何况
他楚雁潮要说的
都已经白纸黑字记载在档案里
对党组织来说
也根本不称其为秘密
他缓缓的抬起头来
脸上又突然的充血而涨成的紫红褪去了
戴帽眼镜后面的双眼不再犹豫闪烁
而恢复了平静
现在郑晓晶看到的
仍然像在英语讲台上的楚雁潮
他镇定自若
侃侃而谈
那已经是二十七年前的事了
一九三四年的秋天
中国正处在国共两党之间围剿和反围剿的激战之中
上海则是在文化上两股政治势力你死我活的战场
那时候
楚雁潮还怀在母腹之中
八月三十一日
母亲说过无数遍
以致使楚雁潮永远也不会忘记的日子
那天傍晚
在一所中学教国文兼英语的父亲刚刚下班回家
还没来得及脱下长衫
听得楼下有人叫楚先生
他以为是熟人来找
便应声走出了亭子间
下了楼
这时候
母亲无意中向窗外瞟了一眼
却看见两个身材高大的人猛地向父亲扑去
一个用胳膊卡住了父亲的脖子
另一个飞快地用毛巾堵住了他的嘴
母亲吓坏了
放下抱在怀中的姐姐就往楼下跑
但是父亲已经被拖进了一辆不知什么时候停在弄堂口的汽车
一溜烟的开走了
母亲哭着喊着
拼命的追呀追呀
他根本不可能追上汽车
他到处哭诉
到处打听
没有任何音信
她哀求校长为他做主
校长躲都躲不及
哎呀
学校出了这种事情
谁能够想到了楚先生的个人所作所为又本校无色
你去问你丈夫去啊
到哪里去问呐
父亲无影无踪
一切都像是事先周密的策划好了的
父亲突然的消失了
永远的消失了
第二年的春天
母亲在绝望中生下了他
按照父亲早已有的嘱咐
命名为雁潮
谁能够想象
母亲在怎样艰难的境遇中带大了这姐弟俩
一个小学教师的薪水不足以养活三口之家
他还在星期天给人家洗过衣服
当过保姆
姐姐仅仅读完了小学就辍学了
可是母亲坚持让楚雁潮读书
因为他是这个家唯一的男孩
每天晚上
母亲在灯下仔仔细细的检查儿子的作业
逐字逐句的纠正他的差错
一边感叹着
要是农哥阿爸还在
哎
农哥阿爸呀
文章写得好
英语讲得好
但是
阿爸永远也没有回来
长篇小说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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