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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民国二十五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纣
李桂生敲了敲门
唤道
会长
我是桂生
我回来了
凡内传出回应
进来
李桂生推门进去
大气都不敢喘
门内这间屋子四四方方的挺宽敞
里头按照上等办公室装饰
家具一色都是红木的
沙发茶几也俱全
夕阳市大写字台后头坐着个小白脸
正是华北经济建设委员会的会长厉英良
这委员会到底算是个什么衙门
李桂生始终是没搞清楚
反正知道委员会后头站的是日本人
势力财力都不小
所以立会长可以安放满屋子的红木家具
厉英良年纪不大
还没满三十岁
放在汉奸里头
算是数一数二的年轻有为
李桂生对立英良很是服气
因为厉英良绝非绣花枕头
别看他长得像个吃软饭的
其实有股子一往无前的狠劲
只要日本人发了话
李会长二话不说
甩开板子就是干
这几年来
李会长神挡杀神
佛挡杀佛
对这份工作堪称是鞠躬尽瘁
然而在仕途上堪称是那么得意
可以
因为对手太多
而他会鞠躬尽瘁
旁人也会鞠躬尽瘁
而且除了鞠躬尽瘁之外
人家还更有手段
更会做人
不像他这么死卖力气
其实李桂生不懂会长的心
会长也很想做个八面玲珑的俏皮人物
可是天生没长那根筋
实在俏皮不起来
只好认命
在办公室里熬了整宿
李会长彻夜未眠
眼睛红的像兔子似的
他问李桂生
怎么才回来
李桂珍答道
我收拾汽车去了
车灯碎了一个
得开到车铲子里去修理
可车头糊的都是那什么
太脏了
我得先把它收拾干净了
才敢往车厂子里开
还有
就我一个人回来了
丽英良一见李桂生
就感到了轻松
低下头
顺手整理了桌上的几份文件
那两个呢
死了
丽英良停下动作
抬了头
沈之恒带人了
沈桂生答道
没有
我们之前侦查的消息没错
昨晚确实就是他自己一个人回家
他那辆汽车也确实坏在了半路
一切都是按照计划来的
我们追上去的时候
他正自己在街上走呢
那怎么会搭上两条人命
李桂生深吸了一口气
似乎是要长篇大论
可最后舔了舔嘴唇
他只发出了气流一般的轻声
会长
昨夜这事儿
有点邪性
绿英良拧起眉头
嗯
李桂生弯下腰去
叽叽喳喳的讲述了昨夜的情形
李英良垂眼看着桌面
凝神听着
等到李桂生把话说完
他一抬眼
目光如炬
是不是你们看错了
如果真是脑浆子出来了
怎么可能还会爬起来杀人
李桂生被他看得发毛
这个
您这么一说
我还真有点含糊
兴许是我看错了
厉英良用指甲扣扣桌面
盯着李桂生又道
别的先不提
我就问你
最后
最后他是不是争死了
李桂生立刻点头
会长
最后他肯定是死的透透的了
他那个死法
收尸都有困难
利英良向后一靠
行
死了就行
死的惨点更好
也让别人看看这和咱们作对的下场
这两天你别露面
回家歇歇
等风头过去了
你再回来给我当差
李桂生答应一声
又一鞠躬
然后低头退了出去
建设委员会占据了一座两近的大院子
但其实没有那么多的人员
一是因为立英良虚报人数
借机吃了几份空想
二是因为这委员会是个挂羊头卖狗肉的机构
无论是办事的人还是所办的事
大多都是见不得光
所以
如今在这观天化日之下
院子里挺肃静
只有税务科那里略微热闹一些
李桂生是个无父无母的光棍
回家也没意思
所以拐进税务科又消遣了一阵子
即至临近中午了
他正要撤退
不想丁秘书冲了进来
瞧见李桂生便是一拍巴掌
没走 太好了
快快快
会长找你呢
李桂生莫名其妙
一路小跑回了会长办公室
李英良坐在大写字台后面
手边摆着一杯滚烫的咖啡
见李桂生进了门
他先不言语
只等李桂生走到写字台跟前
他才说道
甘德的消息
死不见尸
李桂生一愣
谁
还能有谁
省
李桂生看着厉英良
他是厉英良的心腹
跟了丽英良好些年了
两人有感情
所以他敢对他直视
什么
这不可能
会不会是有人故意处理了他的尸首
想要隐瞒他的死讯
你走的时候
不是已经惊动巡捕了吗
是啊井少
听着就像在耳边似的
再说
我们动手的时候
早把四周都看好了
周围别说人
连条野猫野狗都没有啊
说到这里
李桂生脸色一变
法国人
一定是法国人
沈之衡不是和法国人好吗
厉英良嗤笑了一声
切
有笑声没笑容
一张面孔寒气森森
荒谬
法国人和他好
跟法国人隐瞒他的死讯有关系吗
我看你也不错
哪天你死了
我也一声不吭的把你藏起来
没那个道理
厉英良从鼻孔里呼出两道粗气
先这么着吧
再等等看
但愿是野狗
把姓沈的拖去吃了
然后他向后倚靠
伸手用指甲扣扣桌面
这个沈之衡真是麻烦
活着给咱们捣乱
死了也还是不老实
死不见尸活不见人
这让我怎么对衡山交代
李桂生赔了个笑
会长
沈之衡死是肯定死了
您就这么告诉衡山机关长就成
李英良慢慢点头
又向外一挥手
将李桂生像个毛儿似的挥了出去
李英良知道李桂生不是胡说八道的人
独坐在写字台后
利英良盘算来盘算去
没盘算出什么结果来
约摸着咖啡烫不死它了
就端起咖啡杯
尖了嘴巴凑上去清吸一口
然后一狠心
把它咽了下去
平心而论
他认为这咖啡的滋味确实比中药摊子要强不少
如果拿出一往无前的精神
还是能喝下去的
有钱人都喝咖啡
这是个摩登洋气的玩意儿
利英良现在也有钱了
所以也必须要喝
稀稀溜溜的喝完了这一杯咖啡
他忽然想起个事儿
自己忘记给咖啡加奶加糖了
栗英良把小杯子一放
叹了口气
把门外的丁秘书叫了进来
小丁
我今晚有事吗
丁秘书从兜里摸出了个小本子
翻开来读道
会长
晚上米将军请客
您得去一趟英租界
米公馆
哪个米公馆
维多利亚到的那个
他八姨太住那
米将军今晚请客
就是因为八姨太给他生了个儿子
儿子今天满月
令英良半晌没言语
衡山英对米将军很感兴趣
颇想拉拢拉拢他
米将军虽是无兵无权了
但名望尚存
而衡山英要的就是他的名望
机关长一发话
李英良就要行动
尽管他最怕参加这一类的晚宴
怕也不是怕别的
怕的是他一到那觥筹交错的场合就发闷
宾主们都会谈笑风生
读他不会
他也学了几句漂亮的场面话
见日人就一字一句背诵出来
态度是相当的严肃认真
背到最后
几乎是肃穆成痛
谁听了都觉得他像是在致悼辞
恨不得陪他哭一场
由着米公馆的晚宴
栗英良又想起了沈之衡
他不止一次的见过沈之衡
都是在各色的宴会上
他也不止一次的想和沈之衡交个朋友
但沈之衡不爱搭理他
不交朋友也罢
他退一步
只求沈之衡肯给他个面子
别在报纸上继续接他这个建设委员会的真面目
恒山英也愿意花点钱让沈之衡闭嘴
然而沈之衡洋洋得意的躲在租界里
就是不搭理他
沈之衡有沈之衡的势力
认识洋人
也认识青帮老头子
旁人提起他
都称他他一生沈先生
沈先生在不搭理他之余
有好几次以一种奇异的目光看了他
说不上是讥笑还是怜悯
总之像是在沈氏一只小型的困兽
又英良在宴会上本来就已经窘的无地自容
又受了沈之衡这样的困兽
真是恨不得原地爆炸
炸死沈之衡这个狗日的
所以
再从李贵生那里听了沈之衡那繁琐的死法后
丽英良心里很满意
丽英良撒开人马
找到入夜时分
依旧没有找到沈之衡的尸首
喽啰们继续找
他自己则是坐上汽车
前往米公馆赴晚宴
汽车驶入英租界
蔺英良拨开窗帘向外望
看到路边停着一辆汽车
那辆汽车他认识
全天津唯独一辆是沈之恒的
林英良的眼珠盯着那辆汽车
他心中暗想
死哪去了
这个问题将继续折磨令阴良若干天
而与此同时
两条街外
小姑娘米兰撞着盲杖站在院子里
也在思考类似的问题
死哪儿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