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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集
进到东次间
苏彧和若生依次临窗坐下
有扇窗大开着
有阳光照进来
落在案几上一片金红
若生方才僵硬过的手脚舒展开来
她往后靠了靠
风透过窗徐徐的吹在她脸上
有些微痒
也有些微凉
她莫名的有些泛起困意
但才闭上眼睛
她就瞧见了记忆中的那个苏彧
苍白的
没有生气的苏彧
她有些神色仓皇的睁开眼睛
胸腔里的心跳得很快
似乎要挣破身体蹦出来
念头一闪
她故意拣了不要紧的话问
永宁他怎么唤你爹爹
是故意为之吗
苏彧捡起永宁不知何时落在这的九连环
信手把玩着
慢慢解释
百教不会
只肯叫爹爹
没法子
你就只好随了他去
他转过头看向窗下挂着的护花铃锈迹斑斑
已是十分陈旧
不晓得什么时候坏了
风一阵阵的吹来
它在窗下随风摇曳
就是发不出声音来
就仿佛那段已经被湮没在岁月长河中的旧事
他的口气像个说书人
缓慢的将一切娓娓道来
那是三年前的一个夏天
如今的太子殿下还不是太子
那时候的太子还是他的兄长
是长孙少藻
陈桃陈公公一路瞧着太子少藻长大
对陈公公而言
太子比他的命还重要
自幼便疼得跟眼珠子一样
太子少藻则是个平庸的人
样样过得去
样样也不出挑
这样的人未来成了国君
在位期间想必也就是不功不过
不出大纰漏毁了祖宗基业
也不能做出什么流芳百世的举措
他平平常常的长大
奈何却挡了三皇子长孙少沔的路
三皇子的生母莞贵妃在世的时候十分得宠
可惜红颜薄命
在三皇子八岁那年就死了
那之后
现如今的陆相陆立展便义无反顾的站到了三皇子身后
当时没人明白为什么
现下知道了陆相年少时爱慕婉贵妃的事
就也不觉得古怪了
陆相这一站就是多年
三皇子日渐长大
羽翼渐丰
终于盯上了太子之位
他想要
一定要
因而密谋设局陷害
终于一步步将太子少藻打入了地狱
而太子少藻猝不及防
大难临头
终于机灵了一回
他先让陈桃假装倒戈投诚三皇子
再想方设法选了苏彧托孤
当时他有个侍妾身怀六甲
很快就要临盆
受了大惊后早产了
生产时胎位不正
挣扎许久还是没了
于是太子少藻对外道母子两个都没能活下来
背地里却将孩子托付给了苏彧
半个月之后
太子一家被流放西荒
如他所忧
无人生还
消息传回京城的那一天
苏彧给太子少藻的孩子取名为永宁
永世安宁
长命百岁
这是苏彧第一次同人详详细细的说起永宁的来历
说完之后
他面色如常
心里却松了口气
秘密这种东西
憋得久了总是不好受
若生深知其中滋味
忍不住靠过去揽了一下他的肩膀
又像是不好意思
匆匆的又坐回原位
苏彧嘴角微扬
过了一会儿之后掏出一碟子果脯来放到案几上
推向了若生
若生拣了一块来吃
神色却有些意兴阑珊
苏彧眯了眯眼睛
不经意的问
在想玉寅
嗯 不全是
但也愁他若生老老实实的点了头
苏彧就不说话了
只定定的看着她
若生后知后觉的想起他知道过去自己喜欢玉寅的事情
不觉有些窘然
可是他刚知道的时候并不是这样的呀
但说来不同
他们现在可是定了亲的
苏大人瞎醋了
若生小心翼翼的凑过去
苏彧却别开脸
斜睨了她一眼
笑话
若生闻言索性头一歪
靠在他的肩上
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起来
前世我遇见你的时候
你已经二十二岁了
谁知道你娶妻了不成
有没有妾室通房
保不齐孩子都会识字了呢
苏彧叫她说的忍俊不禁
看着她的手指在日光下有着近乎透明的白皙
抓到嘴边轻轻的咬了一口
罢了
说不过你
只见苏麻朔生脸红了
恰巧这时外头传来忍冬的声音
喂
小公子醒了
孩子年纪小
身子又不好
时常犯困
一天里要小憩多回
因而每回睡得也不久
不像若陵
一旦睡着就埋头呼呼大睡
任凭外头天打雷劈
他自昏睡百年身也不翻一个
一旦醒来又是生龙活虎
四处乱蹦
恨不得今日会爬
明日就会走
后日便能健步如飞了
若生匆匆的将手从苏彧的掌中抽回来
方才坐定了
看见帘子之后闪出了个小小的人影
今年才三岁的永宁生得粉雕玉琢的
也不知上哪儿摸出来的两块桂花糖
摇摇晃晃走过来
仰头看向她
长而浓密的眼睫轻颤着
将手摊开
奶声奶气的
阿九
给你吃糖
声音柔软
目光坚定
桂花糖静静的躺在他小小的掌心里
跟在后头进来的忍冬见状很是焦虑
小声的提醒他
哎 小公子
您不能这么喊
可是到底该怎么称呼呢
忍冬心里一下子也没了数
称姐姐不成
连三姑娘可是自家五爷的未婚妻呀
那称五婶儿也不成
到底还没正式过门呢
但不管怎样
小公子喊阿九决计是不当的
忍冬也犯愁
没想到若生却一点也不在意
笑着向永宁道了谢
接过他手里的桂花糖
然后将小人儿抱进了怀里
不妨事
只是个称呼
叫什么都好
她低头逗起了永宁
笑着问他叫什么名儿
今年多大
又为何不肯管苏彧叫五叔婶
而不知怎么的
她面上笑着
心里的忧虑却更重了
耳边听着永宁乖巧的回答
她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太子少沔和陆立展
如果这两人发觉了永宁的存在
那这孩子还有几分活命的机会
不过经历了三灾八难
不幸中的万幸是
太子少沔对此一无所知
满心以为自己当年就已经斩草除根了
他如今心心念念的只有如何对付誉王这一件事
在他眼里
誉王近年来几次三番的同自己作对
早前更是试图离间自己和陆立展
妄图借此削弱自己的势力
如叔不是他的冷静足以令自己忍耐下来
指不定他同陆立展已经是撕破脸了
要知道陆立展可是他的左膀右臂
岂是轻易能砍的
也好在陆立展尚算识趣
眼下他的长女陆幼云已经被赐婚给了太子少沔
两人之间便可算是重新结盟
姻亲关系较之旁的理所当然更加稳固
将来太子少沔如愿登基
陆幼云封后
二人若得麟儿便封为太子
从此之后
这江山就有了陆家一份
白捡一般何乐而不为
太子少沔自觉陆相这算盘打的妙
心里对其颇为不屑
但是境况如此
他仍然需要陆相在旁辅佐
那些小儿般的脾性只得收敛再收敛
午后红日满窗
他和陆立展私下见了面
太子少沔穿着葱白纱过肩蟒袍
白玉螭龙纹带扣
站在窗边
叫阳光一照
显得格外的英姿勃发
可陆相走进门的时候
第一眼瞧见的却是那个正在书案前弯腰研墨的年轻人
他作内侍打扮
衣着整洁
肤色白净
左边眼角下生着一粒小小的痣
最令人侧目的则是他的唇角
似乎天然带着微微的笑弧
瞧着分外讨人喜欢
但陆相看着看着
不由觉得有些头痛
世上有生的相像的人
却鲜少有这般凑巧的事儿
他向来不信巧合
今次也没有例外
进到里头之后
太子少沔招呼了他
请他入座
他便坐下了
那内侍研了墨
便来奉茶
一盏送到他跟前
恭恭敬敬的说了句
相爷请用
陆相不动声色的看着他
闻言双目一敛
没错
就是他
尽管面相阴柔了几分
尽管声音轻了细了
但的确就是他
少顷这内侍叫太子少沔打发了下去
陆相低头轻啜了口茶水
抬起头来看向太子少沔
话音平平
方才那位凤公
可是瞧着既眼生又眼熟啊
哦
这说法倒是新鲜呢
太子少沔挑起眉
将手中茶盏往边上稳稳的一顿
漫不经心的笑了笑
也罢
人你也见过了
说不说也无甚分别
这人原唤玉寅
是云甄夫人身边的人
而今留在我手下
改了个名
叫卫麟
陆相不想他就这么一丁点也不遮掩的将卫麟的来历说了
不觉有些惊讶
殿下
此人怕是不一定可信的
小人
小人多半是居心叵测
做事不可能全无目的
玉寅逃离连家之后音讯全无
再未联络过他
而今一见却已经是太子身边的内官
怎能不叫人疑心呢
然而太子少沔闻言却说
是陆相多虑了
卫麟有个哥哥死在了连家
他一心一意想要报仇雪恨
一心一意想要连家覆灭
一心一意想要云甄夫人的命
正是与本宫不谋而合呀
太子少沔一口气将话说完
低头又去吃茶
心里却隐隐的有些不痛快
陆立展以为他是不知事的小孩吗
他早已经命人去一一打听过了
那卫麟的确有个兄长
也的确死在了连家
卫麟言及兄长时的伤心语气不似作为
更何况他想要云甄夫人不好过
仅凭这一点
太子少沔就忍不住要夸一夸他
云甄那个女人死有余辜
可奈何父皇宠幸他连家又富贵滔天
她不仅活着
还一直活得好好的
太子少沔咬着牙切齿般一字一顿
既是云甄想要弄死的人
那本宫便偏要保
陆相心头莫名的一跳
不由得皱紧眉头
他一直十分不解
为何太子这般厌恶云甄夫人
有时说起那口气简直犹如杀父仇人
论理来说
不应当啊
陆相思来想去
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为何
太子少沔闻言
转过脸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
眼神有些迷离
为何
于他而言
任凭岁月如何绵长
往事如何远去
都无法磨灭他对云甄夫人的厌恶
十二岁那年的事儿
他至今仍然记得清清楚楚
云甄夫人说过的话
他每个字都能背诵出来
生母菀贵妃去世的时候他尚且年幼
父皇膝下又远不止他一个皇子
他非嫡非长
没了母亲之后更是举步维艰
在宫中处处小心
生怕一招不慎碍了谁的眼就要遭殃
那时候太子之位还是他三哥长孙少藻的
虽然一样没了母亲
但身份不同
处境也是大不相同
他自觉孤立无援
恨不得事事争个先
好像父皇对自己另眼相看
但没想到
他百般努力
落在云甄夫人眼里却成了坏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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