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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这次兵变过后
又有一次大的变动
大清国改为中华民国了
改朝换代是不容易遇上的
我可是并没觉得这有什么意思
说真的
这百年不遇的事情
还不如兵变热闹呢
据说一改民国
凡事儿就由人民主管了
可是我没看见
我还是巡警
响银没有增加
天天出来进去还是那一套
原先我受别人的气
现在我还是受气
原先大官们的车夫仆人欺负我们
现在新官手底下的人也并不和气
摊事儿还是汤事儿
倒不是因为改朝换代有什么改变
可也别说
街上剪发的人比从前多了一些
总得算作一点进步吧
牌九押宝慢慢的也少起来
贫富人家都玩麻将了
我们还是照样的不敢去超赌
可是赌具不能不算作改良
改了良
文明了一些了
民国的民倒不不怎么样
民国的官和兵可是了不得
像雨后的蘑菇似的
不知道哪儿来的这么些官和兵
官和兵本不当放在一块儿说
可是他们的确有些相像的地方
昨天还一搅黄土泥
今天做了官
护士 当了兵
立刻就瞪眼
越糊涂眼瞪得越大
好像是糊涂灯
糊涂的透亮
这群糊涂玩意儿
听不懂哪儿好好哪
哪叫歹话
无论你说什么
他们总是横着来
他们糊涂的叫人替他们难过
可是他们很得意
有时候他们教我都这么想了
我这辈大概做不了文官或是武官了
因为我糊涂的不够程度
几乎是个官儿
就可以要几名巡警来给看门护院
我们成了一种保镖的
挣着公家的钱
可为私人做事
我便被派到宅门里去
从道理上说
为官员看守私宅
简直不能算作差事
从实力上讲
巡警们可都愿意这么被派出来
我一被派出来
就被拔升为三等井
招募警还没有被派出来的资格呢
我到这时候才算入了等再说呢
宅门的事情清闲
除了站门守夜
没有别的事儿可做
至少一年可以省出一双皮鞋来
事情少
而且外带着没有危险
宅里的老爷与太太若打起架来
也用不着我们去劝
自然也就不会把我们打在底下而受点误伤
巡夜呢
不过是绕着宅子走两圈儿
准保遇上上贼高高狗厉害
小贼不能进来
大贼不便于来
大贼找退职的官去偷
既有油水
又不至于引起官面严拿
他们不惹有势力的现任官儿
在这里
不但用不着去抄赌
我们反倒保护着老爷太太们打麻将
遇到宅里请客玩牌
我们就更清闲自在
宅门外放着一片车马
宅里到处亮如白昼
仆人来往如梭
两三桌麻将
四五盏烟灯
彻夜的闹哄着
绝不会闹贼
我们就睡大觉
等天亮散局的时候
我们再出来站门行礼里给老爷们助威
要赶上宅里有红白事儿
我们就更合适
喜事唱戏
我们跟着
白听戏
准保都是有名的角色
在戏园子里绝听不到这么齐全
丧事呢
虽然没戏可听
可是死人不能一半天就抬出去
至少也得停三四十天
念好几盆经好了
我们就跟着吃吧
他们死人
咱们就吃犒喽
怕就怕死小孩儿
既不能开吊
又得听着大家嗷嗷的真哭
其次是怕小姐偷偷跑了
或是姨太太有了什么大错而被修出去
我们捞不着吃喝看戏还得替老爷太太们怪不得劲儿的
就我特别高兴的是
当这路差事
出入也随便了许多
我可以常常回家看看孩子们
在区里或是断上请会儿扶假都好不容易
因为无论是在内勤或外勤
工作是刻板排好了的
不易调换更动
在宅门里
我站完门便没了我的事儿
只需对弟兄们说一声
就可以走半天
这点好处常常叫我害怕
怕是再调回区里去
我的孩子们没有娘
还不多教他们看看父亲吗
就是我不出去
也还有好处
我的身上既永远不疲乏
心里又没多少事儿
闲着干什么呢
我呀
宅上有的是报纸
闲着就打头到底的念
大报小报
新闻社论
明白吧
不明白吧
我全念
老念
这个帮助我不少
我多知道了许多的事
多识了许多的字儿
有许多字儿到如今我还念不出来
可是看惯了
我会猜出他们的意思来
就好像街面上常见着的熟人
虽然叫不上姓名来
可是彼此怪面善
除了报纸
我还满世界去借闲书看
不过比较起来
还是念报纸的益处大
事情多
字眼儿杂着
开心围棋
事多 字多
所以才费劲
念到我不能明白的地方
我只好再拿起闲书来了
贤淑老实那一套
看了上回
猜也会猜到下回是什么事儿
正因为他这样
所以才不必费力
看着玩玩也就算了
报纸开心
贤书散心
哎
这就是我的一点经验
在门里可也有坏处
吃饭就第一成了问题
在区里或段上
我们的伙食钱是有响爷里坐地儿扣
好歹不拘天天
到时候就有饭吃
派到宅门里来呢
一共三五个人
绝不能找厨子包办伙食
没有厨子肯包这么小的买卖的
宅里的厨房呢
又不许我们用
人家老爷们要巡警
因为知道可以白使唤几个穿制服的人
并不大管
这群人有肚子没有
我们怎么办呢
自己起灶做不到
埋一堆盆碗锅勺
知道哪时就要被调走了呢
再说了
人家门头上要巡警
原为体面
好看好
我们若是给人家弄的盆儿朝天碗朝地
刀勺乱想
成何体统呢
没法子
只好买着吃
这可够别扭的
手里若是有钱
不用说
买着吃是顶自由了
爱吃什么就吃什么
弄上两盅九五的较量可口的菜
那岂不是个乐子
请别忘了啊
我可是一个月才总共进六块钱
吃的苦还不算什么
一顿一顿想主意
那可真叫人难过
想着想着我就要落泪
我要省钱
还得变个样
不能老啃干馍馍辣饼子
像天鸭子似的
省钱与可口
那简直永远不能碰到一块儿
想想钱
我认命吧
还是弄几个干烧饼和一块老腌萝卜对付一下吧
想到身子
似乎又不该如此想
越想越难过
越不能决定
一直饿到太阳平息
还没吃上午饭呢
我家里还有孩子呢
我少吃一口
他们就可以多吃一口
谁不心疼孩子呢
吃着包饭
我无法少交钱
现在我可以自由的吃饭了
为什么不多给孩子们省出一点来呢
好吧
我有八个烧饼才够
就硬吃六个
多喝两碗开水
来个水饱
我怎能不落泪呢
看看人家宅门里边吧
老爷挣钱没数
是啊
只要一打听就能打听出来他拿多少薪风
可是人家绝不是指那点儿固定的进像
就这么说吧
一个月挣八百块的
若是干挣八百块
他怎能那么阔气呢
这里啊
必定有文章
这个文章是这样的
你要是一月挣六块钱
你就死挣那个数
你兜里忽然多出一块钱来
都会有人斜眼看你
给你造些谣言
你要是能挣五百块
就绝不会死挣这个数
而且你的钱越多
人们越佩服你
这个文章似乎一点儿也不合理
可是它就是这么做出来的
你爱信不信
报纸与宣讲里所常常提倡自由
事情要是等着提倡
那当然是原来没有
我原没有自由
人家提倡了会子
自由还没来到我身上
可是我在宅门里看见他了
民国到底是有好处的
自己有自由没有吧
反正看见了
也就得算开了眼
你瞧啊
在大清国的时候
凡事儿有个准谱
该穿蓝布大褂的就得穿蓝布大褂
有钱也不行
这个大概就应该叫做专制吧
一到民国来宅门里可有了自由
只要有钱
你爱穿什么吃什么带什么都可以
没人敢管你
所以魏征自由得拼命的去搂钱
搂钱也自由
因为民国没有御史
你要是没在大宅门待过
大概你还不信我的话呢
你去看看好了
现在的一个小官
都比老年间的头品大员多享着点福
讲吃的
现在交通方便
山珍海味随便的吃
只要有钱
吃腻了这些
还可以拿西餐洋酒换换口味
哪朝的皇上大概也没吃过洋饭吧
讲穿的
讲带的
讲看的听的
使的用的
那都是如此
坐在屋里
你可以享受全世界最好的东西
如今享福的人
才真叫做享福
自然
如今搂钱也比从前自由的多
别的我不敢说
我准知道宅门里的姨太太擦五十块钱一小盒的香粉
是由什么巴黎来的
巴黎在哪儿我不知道
反正那里来的粉是很贵
我那邻居李四把个胖小子卖了才得到四十块钱
足见这香粉贵到什么地步了
一定是又细又香啊
一定的
好了
我不再说这个了
仅是自己贫嘴恶舌的
倒好像我不赞成自由似的
那我哪敢呢
我再从另一方面说几句
虽然还是话里套话
可是多少有点变化
好叫人听着不俗气厌烦
刚才我说人家宅门里怎样自由怎样阔切
谁可也别误会了
人家做老爷的就整天的大把往外扔洋钱
老爷们才不这么傻呢
是啊
姨太太擦比一个小孩还贵的香粉
但是姨太太是姨太太
姨太太有姨太太的造化与本事
人做姥爷的的姨姨太太买那么贵的粉
正是因为人家有地方以抠抠出
你就这么说说
好比你做了姥爷
我就能按照宅门儿的规矩告诉你许多诀窍
你那电灯
自来水 煤 电话
手纸 车马 天棚
家具
信封 信纸 花草
都不用花钱
最后你还可以白使唤几名巡警
这是规矩
你要并不明白这个
你简直就不配做老爷
告诉你一句到底的话吧
做老爷的要空着手来
满堂满馅的去
就好像刚惊蛰后的臭虫
来的时候是两张皮
一会儿就变成肚大腰圆满兜血
这个比喻稍粗了一点儿
意思可是不错
自由的搂钱
专制的省钱
两下里一合
你那姨太太就可以擦巴黎的香粉了
这句话也许说的太深奥了一些
随便吧
你爱懂不懂
这可就该说到我自己了
按说宅门里白使唤了咱们一年半载到结了年了的
总该有个人心给咱们
哪怕是顿犒劳饭呢
也大小是个意思
哼 休想
人家做姥爷的钱都留着给姨太太花呢
巡警算哪道货呀
等咱被调走的时候
求老爷给区里替我说句好话
咱都得感激不尽呐
你看
命令下来
我被调到别处
我把铺盖卷打好
然后恭而敬之的去见宅上的老爷
看吧
人家那股子劲儿大了去了
代理不理的
倒仿佛我偷了他点东西似的
我托付了几句
求老爷顺便和区里说一声
我那差事当的不错
人家微微的一抬眼皮
连个屁都懒得放
我只好退出来了
人家连个拉铺盖的车钱也不给
我得自个儿把他扛了走
这就是**的差事
这就是**的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