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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里
赵樽拂开袍角
叩首在地
儿臣拜别父皇
拜别母妃
他的声音很平静
乾清宫里也很安静
隔了一道明亮色的帘子
洪泰帝隐隐看着他挺直的身影
嘴唇抖动了几下
一只满是褶皱的手
终是紧紧捏牢
去吧
李母妃
朕会照看
赵樽冷峻的面孔上
没有半分表情
只再一次叩首
多谢父皇
儿臣走了
似是没有丝毫的眷恋
他转身
理了理衣袍
调头就大步往外走
他的脚步声很重
很稳
每一步似乎都在安静的宫殿里
敲出一个沉重的节奏
静
静
一一平寂静
可就在他即将跨出门槛的一瞬
洪泰帝却突地喊了一声
打破了这种诡异的寂静
老十九
赵樽站住了
但没有回头
也没有回答
洪泰帝咳嗽了几声
在崔英达的扶携之下
慢吞吞地从帘子后方走了出来
然后
他看着赵樽颀长坚毅的背影
一步一步走近
想要靠近他
说几句话
然而
就在这短暂的距离里
他的脑子里
竟又一次出现了六岁的赵樽
他小小的身子
跪在他面前
目光里有恐惧
有害怕
眼神不时地看着他提在手上的剑
爹
你为什么要杀死我
我做错了事会改的
爹
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爹
樽儿长大了会孝敬你的
爹
以后樽儿不再调皮
再不把你当马吉
爹
你不要杀我好吗
视线穿越了时光
可他的面前不再是那个六岁的稚童了
而是一个
比他还要高大的男人
一个可以翻云覆雨的男人
他眼皮跳了跳
突地一刺
有一股子湿热的东西涌了出来
他背转过身
抬起袖子擦了擦
又冷了声音
崔英达
把圣旨
交给晋王殿下
崔英达一愣
看了他一眼
凭着几十年的侍候经验
终是明白了
他指的
是那一道什么都没有写的空白圣旨
他诺诺应了一声
入内
拿出一个长方行道他紫檀木小匣子来
连同装在里面的圣旨
一并递到赵樽面前
殿下
赵樽终于缓缓转头
只看着面前头发花白的父亲
为什么
他问得很奇怪
但洪泰帝竟是不需要再问
也理解他是问为什么圣旨上是空白的
他轻轻一笑
眉目间的皱纹
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老十九
你恨父皇
这些父皇都知道
但一代江山一代皇
稳定才是大计
朕要一片
太平的天下
想要百姓安居乐业
不想再有内战
这份苦心
你一直都知
但是
若将来有一天
法自保
朕准你
自行拟旨
这圣旨上
你想写什么
就写什么吧
赵樽目光微微一动
没有去接那个匣子
若是儿臣有一天
连保命的能力都没有了
活着何为
他目光很凉
声音也很凉
高高的昂着头
带着一种孤傲的绝决
洪泰帝喉咙口一堵
老十九
望着洪泰帝突然失神的眼睛
赵樽突然怪异的一笑
探手入怀
拿出一本陈旧泛黄的手札
轻轻搭在崔英达捧着的紫檀木匣子上
这个东西
儿臣原本是不想呈给父皇的
但如今
既然父皇对儿臣
还有一道空白圣旨的情义
朝臣也应当礼尚往来
说罢
他挥了挥衣袖
留下呆怔的洪泰帝
大步迈出乾清宫
大抵是为了给他们饯行
今日的天气
极是柔暖
阳光洒在尚未化尽的积雪上面
散发着一种银白色的光泽
远山近水
河流静默
闪着一片片麟麟的光波
像被人镶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边
光晕耀入眼帘
催人心怡
登上北上的官船
与前来送行的人群挥手告别之后
船只很快便驶入了河道
顺风顺水
夏初七懒洋洋的倚在船头的桅杆上
看着一望无际的江水
一种终于脱离了鸟笼的感觉
让她的心胸开阔无比
赵十九
何时可以到达浦口
他们与东方青玄约好了在浦口码头见面
如今还未到地方
但她的心跳
已经开始加快
那种久别之后再见女儿的渴望
紧张得
她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这些日子以来
害怕被赵绵泽的眼线盯上
他们两个一直未敢去看小十九
更加不敢把小十九
接回晋王府里来
为了她的生命安全
只能任由她待在东方青玄那里
不闻不问
今日终于船离京师
官船上的所有人
都是赵樽自己的
她终于可以大声问出来了
快了
赵樽就站在她身边
身上黑色的大氅
迎风翻飞
与官船上的近字旗幡
浑然一体
样子极为慑人
声音更是有力
看到没有
远处的那座山
等绕过那里
再过两里路
就到达浦口码头了
哦
太好了
夏初七按捺着自己慌乱的心神
试图平心静气
不去想那见面的激动
可还是做不到
几乎每个字
都带着笑意
整个人的情绪都飞扬了起来
我们的小十九几个月了
刚好半岁
赵樽的眸底也有笑意
去年的七月十九出生
今天正好十六
是啊刚好半岁
夏初七愉快的笑着
把手插入他的臂弯里
头靠了过去
由衷地感叹道
一不小心
她都半岁了
我们这爹娘做得真是不称职
一会儿你见到东方青玄
得好好感谢人家
听见没有
小孩子可不是那么好带的
咱们的女儿肯定挑我皮得很
没少给他添麻烦
赵樽侧眸看来
笑了笑
好
这回儿不许吃醋啊
爷何时吃过醋
这种睁着眼睛说瞎话的事
也就晋王殿下干得出来了
夏初七似笑非笑的白他一眼
抿嘴靠在他身上
心里反复演练着
一会儿见到小十九的情形
心思不免越飘越远
冷风猎猎
二人依偎在甲板上
看远山
长空
不免雀跃
从此天高皇帝远
他们一家三口
好日子终于来了
殿下
出大事了
丙一急匆匆的赶过来的时候
夏初七并未听见
她是在察觉到赵樽突地僵了身子
这才调头看过去的
这时她才发现
江面上的阳光
不知何处一直收了起来
波光麟麟的水面上
似乎也添了一丝晦涩的暗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