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得范闲狙杀燕小乙。
这燕小乙被范闲这个狙给打的呀,
左上半拉身子都没了。
血肉模糊啊。
范闲自幼就跟着费介挖坟,
赏识那不知看过多少阴森恐怖的景象,
但看着眼前这一幕,
那依然忍不住转过头去了,
很明显啊,
范闲那一枪仍然还是歪了。
不过反器材武器的巨大威力。
在这一刻得到了充分的展示啊。
遭受到如此强大的打击,
那即便是这个世界九品上的强者,
依然只有付出生命的代价。
范闲平复了一下心情,
转回了头,
走到了燕小乙完好无损的头颅旁边,
准备伸手把这位强人死不瞑目的双眼合上。
但是啊,
他看到了那已经散开的瞳孔,
却停住了动作,
似乎觉得这个人还是活着的。
范闲沉默了一会儿。
开始说话了。
也许你还能听见我的话。
我知道你觉得这不公平。
但世界上的事儿,
向来就没有什么公平的。
这范闲呢?
那受伤不轻啊。
话中夹杂着压抑不住的咳嗽。
燕小乙没有半点反应啊,
瞳孔已经散了,
瞪着苍天。
范闲沉默少许之后说。
你儿子不是我杀的,
是四顾剑杀的。
以后我会替你报仇的。
不知道为什么,
在燕小乙的尸体旁,
范闲会撒这么一个谎。
其实啊,
他的想法很简单,
他觉得这种死亡对于燕小乙来说不公平,
对于这种天赋异禀的强者而言,
死得很冤枉。
而他更清楚一个人在临死之前会想什么,
比如燕小乙心里最记挂的事情是什么。
如果说让燕小乙认为自己是杀燕慎独的凶手,
而燕小乙却没办法杀死自己为儿子报仇,
这位强者只怕会难过到极点。
这句话只安一下燕小乙的心。
然而,
燕小乙的眼睛还是没有合上,
范闲自嘲的笑了笑,
心想自己到底是在安慰死人,
还是在安慰自己呢?
他轻声说。
他们说的没错。
你的实力确实强大,
甚至可以去试着挑战一下那几个老怪物。
所以我没有办法杀死你,
杀死你的也不是我。
又沉默片刻之后,
范闲继续说,
这东西叫枪。
是一个文明的精华所在。
虽然这种精华对于那个文明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
燕小乙的眼睛还是没合上,
只颈骨处发出嘎的一声响,
头颅一歪,
落到了自己的血肉之中。
这位九品强者早已经死了,
只被子弹震碎的骨架子此时终于承受不住头颅的重量落了下来,
那如同落叶似的。
范闲一愣,
愣愣的看着死人那张惨白吐血的脸,
久久不知如何言语。
许久之后,
他抬头望天,
似乎想从蓝天白云里找到一些什么踪迹。
善战者死于兵,
善勇者溺于水,
而善射者死于矢。
这是人们总结出来的至理名言。
那剑法通神的燕小乙最终死在了一把巴雷特下。
不论结局是否公平,
不论过程是否荒唐,
可那摊满一地的血肉证明了这个道理的血腥和赤裸。
燕小乙是范闲重生以来杀死的最强的敌人,
他对地上这滩血肉依然保持着尊敬,
尤其是这一天一夜的追杀,
让他在最后的生死关头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想通了一件事情,
这对于他今后的人生毫无疑问会起到非常大的作用。
他过于怕死,
所以行事总是谨慎,
阴雨有余,
利杀决断无碍,
但从来没有拥有过像海棠那样的明朗心情。
王十三郎那样的执念勇气,
直到被燕小乙逼到了悬崖的边上,
他才真正的破除掉了心中那抹暗色,
勇敢的从草丛中站了起来,
举起了手中的枪。
他从此。
就站了起来。
保持着对燕小乙的尊敬,
范闲在习惯了这一滩血肉之后,
依然开始无情地进行后续的工作。
他取下了对方尸体旁边的缠金丝长弓,
费力的将那半缺残弓拖向悬崖边上走去。
站在悬崖边,
他测量了一下方位,
然后缓缓蹲到地上,
捡起块石头,
开始雕琢石块。
此时阳光极盛,
蓝天白云青草之间,
一个面相俊美苍白的年轻人拿着石头块子不停的砍着身边的尸体,
血水四溅,
场面看着极其恶心呐。
他把燕小乙的半片尸体和那块石头都推下了悬崖,
许久也没有传来回声。
那做完这一切。
范闲已经累得够呛啊,
胸口处的剧痛更是让他有些站不住,
十分狼狈的一屁股就坐到地上了,
脑中有些眩晕了。
他知道自己必须休息疗伤了,
草丛里残存的肉末、
内脏应该用不了几天就会被这片原始森林里的生物消化掉,
而且呢,
他还必须把重狙留下的痕迹消除。
范闲咳了两声,
震得心边穿过的那支小箭微微发颤,
一股撕心般的疼痛传开,
令范闲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那并非同一时刻。
离那片山顶奇妙草甸遥远的大东山顶,
在那片庆庙的建筑中,
被围困在大东山的庆国皇帝,
隔着窗户,
看着窗外的熹微晨光淡淡出神。
也不知道那孩子能不能安全的回到京都。
他缓缓的说,
这应该是庆国皇帝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对范闲如此温柔。
洪老太监微微笑,
深深的皱纹里满是平静,
就像是山下没有5000强大的叛军,
登天梯上并没有缓缓行来的一位戴着笠帽的大宗师。
小范大人,
天纵奇才,
大东山之外,
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路上应该不难,
关键是回京之后。
京都里的事情不难处理。
庆帝微微笑。
朕越来越喜爱这个孩子。
这一次。
再看他一次。
洪老太监在心里头叹了口气,
心想既然喜爱,
何必再疑再诱啊,
这和当年对二皇子的手法又有多的区别呀。
皇帝不再讨论逃出去的私生子了。
转身望向洪老太监,
平静的说。
这次朕。
就倚仗你了。
洪老太监依然佝偻身子,
半晌后缓缓说。
奴才是庆国的奴才,
自开国以来,
便时刻期盼着我大庆朝能够一统天下。
能为陛下效力,
是老奴的幸运。
这并不是表忠心。
皇帝与老太监之间并不需要这么多余的话。
可是时至今日,
大军围山,
洪老太监依然缓缓的说了出来,
就像是迫切的想将自己的心思讲给皇帝知晓。
皇帝静静的看着洪四祥。
脸色神情渐趋凝重,
半晌之后,
他双手一揖,
对着这位洪老太监拜了下去,
以皇帝至高无上的身份向一位太监行礼。
这当然是难以思议的情景。
然而,
洪四祥却无动于衷,
平静的甚至也冷漠地受了这一礼。
皇帝直起身来,
脸上浮现着坚毅的神情。
朕许给你的,
朕许给庆国的,
朕许给天下的,
将来朕会让你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