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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
天上透着些红色
第一远处显得更黑了
红色渐渐与灰色融掉起来
有的地方成为灰紫的
有的地方特别的红
而大部分的天色是葡萄灰的
又呆了一会儿
红中透出明亮的金黄来
各种颜色都露出些光
忽然一切东西都非常的清楚了
跟着东方的早霞变成一片深红
头上的天显出蓝色
红霞碎开
金光一道一道的射出
横的是霞
直的是光
在天的东南角织成一部极伟大光滑的蛛网
绿的田
树
野草都由暗绿变为发光的翠绿
老宋的干上闪上了惊鸿
飞鸟的翅儿问起精光
一切东西都带出笑意
祥子对着那片红光要大喊几声
自从被大兵拉去
他似乎没看见过太阳
心中老在咒骂
头老低着
忘了还有日月
忘了老天
现在他自由的走着路
越走越光明
太阳给草叶的露珠一点金光
也照亮了祥子的眉发
温暖了他的心
他忘了一切困苦
一切危险
一切疼痛
不管身上是怎样的蓝绿污浊
太阳的光明与热力并没有将它除外
他是生活在一个有光有热烈的宇宙里
他高兴
他想欢呼
看看身上的破衣
再看看身后三匹脱毛的骆驼
他笑着
笑就凭四条这么不体面的人与伤口
他笑
居然能逃出危险
又能朝着太阳走路
渗透着奇怪
不必再想谁是谁非了
一切都是天意
他以为
他放着心
缓缓的走着
自要老天保佑他
什么也不必怕
走到什么地方了
他不想问了
虽然田间已有男女来做工
就是一时迈不出骆驼去
似乎也没他关系了
先到城里再说
他渴望再看见城时
虽然那里没有父母亲戚
没有任何财产
可是那到底是他的家
全个的城都是他的家
一到那里
他就有办法
远处有个村子
不小的一个村子
村外的柳树像一排高而绿的护兵
低头看着那些矮矮的房屋
屋上浮着些炊烟
远远的听到村犬的吠声
非常的好听
他一直奔了村子去
不想能遇到什么俏事
仿佛只是表示他什么也不怕
他是好人
当然不怕村里的良民
现在人人都是在光明和平的阳光下
假若可能的话
他想要一点水喝
就是要不到水也没关系
他既没死在山中
多渴一会儿算得了什么呢
村犬向他叫
他没大注意
妇女和小孩们的注视使他不大自在了
他想他必定是个很奇怪的拉骆驼的
要不然人家为什么这样呆呆的看着他
让他觉得非常的难堪
兵们不拿他当个人
现在来到村子里
大家又看他像个怪物
他不晓得怎样好了
他的力量
力气一向使他自尊自傲
可是在过去的这些日子
无缘无故的
他受尽了委屈与困苦
他从一家的屋脊上看过去
又看见了那光明的太阳
可是太阳似乎不像刚才那样可爱了
村中唯一的一条大道上
猪尿马尿与污水汇成好些个发臭的小湖
祥子唯恐把骆驼滑倒
很想休息一下
道
北阁有个比较阔气的人家
后边是瓦房大门
可是只拦着个木栅
没有木门
没有门楼
箱子心中一动
瓦房财主
木栅尔
没有门楼
养骆驼的主
好吧
那就在这儿休息一会儿吧
万一有个好机会把骆驼打发出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