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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阿宝爸爸说
我讲
巴塞隆那有名的护照交易所
先生凑近来讲
是呀是呀
我讲
先生不要多讲了
现在全部通通关了门了
巴塞隆那DDS早就打烊了
几十年前就结束了
外国赤老全部滚蛋了
打烊懂吧
就是不做生意了
不卖咖啡了
全部回去困觉了
懂吧 过来
先生不想
我讲
现在听得懂吧
现在就是现在
不是以前
此地不是以前
明白了吧
只剩两个人了
一个是先生
一个是我
先生讲
懂得完全明白的
一九四二年
北四川路日本宪兵司令部
还记得吧
监外一个日本兵
日本小青年走来走去
嘴里一直唱伏尔加传夫不曲
记得吧 我讲
哪里会忘记
日本学生兵唱俄文原版
以前我一直想不通
日本兵懂俄文
唱共产党苏联歌
但先生呀
这句闲话已经过去几十年了
此地是现在了
现在懂不懂
现在先生可以大大方方讲的
想一点
想一点可以吧
先生两面看了看
想了一两句
又是轻悠悠
轻下去
轻下去
肩膀靠过来
凑近我耳朵
稀稀疏疏
犀利索落
我脑子完全发胀了
听到最后
已经听不出先生到底讲了啥
有啥要紧的细节需要反复跟我讲
我等于也已经痴呆了
我阿姨端菜盛饭
阿宝娘感慨说
嗯嗯
三十年前
先生呼风唤雨
多少斯文英俊的男人
多少有派头
阿宝爸爸
不想
阿宝娘说
无论如何
总算落实了政策
总比前几年好
阿宝爸爸说
是呀
基本情况还算好
定了级别
如果上面通知开会
就派车子来接
但先生走进大会场
根本不认得任何人了
以后也就不去了
小阿姨说
吃饭了再讲
好吧
阿宝爸爸说
一路走回来
心情不好
也只能想想
当年跟先生走麦城关进北四川路
日本宪兵司令部管理相当仔细
我一直记得先生穿的球衣
经过我的监视
清清爽爽
真是好像到了一九四二年
不对了
我跟先生借到南车路汪伟监狱
就是中国监狱
等于走进小菜场
阿宝说
啥叫小菜场
阿宝爸爸说
热闹乱哄哄
又臭又香
蠕洞鹃妃
气味复杂
简直一塌糊涂
城黄菩萨也就是监狱长专门克扣牢犯
犯人一天两碗薄粥汤
几根雪里红咸菜
得不到监外接济就是等死
我跟先生已经皮包骨头
隔壁关一个鹰桥龙线山美之洞
眼里有一只白尸
浑身像一层会动的灰尘
小阿姨筷子敲敲饭碗说
姐夫
不要讲了
细菌太多了
吃饭成光
阿宝说
哪里是小菜场
阿宝爸爸说
犯人手里有钞票
可以随便买
可以点菜吃酒
随便小饭
直接走进牢间做蒸笼生意
卖肉馒头
水晶大包
虾仁馄饨
馄饨蛋
直接挑进监牢天井里落一碗剩湖面
叫一客广东叉烧饭
大鱼大肉样样有
天井里开油货子窜春卷
抬条小黄鱼
老李的犯人眼睛望得见
手里无铜烫伸能空口验缠拓阿票拿出来肉包子滚滚烫
伸手送进铁栏杆
小阿姨说
还有这种尸体
阿宝爸爸说
关进来的犯人
中国人待红袖扩章的犹太人
美国人
英国人
法国人
男人女人规矩一式一样
自生自灭
只凭铜店银子
有钞票
白粉可以买
野鸡可以叫进来
阿宝娘说
注意一点
阿宝爸爸说
犯人进来劳医可以不上身
可以随便高档犯人上等人踏进监牢
灯样有腔调
金纺高织羊毛衫
真丝衬衫
嵌宝袖口
羊毛背心
羊毛袜
亚别丁三件头西装加大衣
女人进监牢
上风走到下风箱
软缎长裙
玻璃丝袜
银貂皮帽
海狸皮四面出风灰鼠大衣
滚袖重磅旗袍
灰绒白狐浅披风
皮球店里名堂最多了
羊皮分嫩珠
紫膏 萝卜丝
直头 青峰 银钩
灰鼠皮较钻三天
脱枪是狐狸皮
天德是貂皮
小阿姨说
老虎皮呢
阿宝爸爸说
当店里就叫一般斑文的斑
名字比较怪
阿宝说
这批人关进牢间结果呢
阿宝爸爸说
衣裳有啥用
囊无分文
两手空空
每天要触祭
阿宝说 啥
阿宝爸爸说
就是吃牢饭
端一碗薄粥汤
哪里咽得下
只能包一件衣裳伸出去典当
监牢外面孤衣店当殿的下手已经久等
普通黄狼皮大衣
毛色好的市值就要二十两黄金
此地的荡姿三店不止两店勉强吃几天饱饭
每到吃饭
身上摸不出一个铜板
包下来当一件
就这副样子当衣裳
荡到隆冬腊月
身上无啥可荡
荡的精光
荡剩一身短衫裤子
荡到赤膊
当于一早吞太阳半夜舔露水的瘪三
弄堂角落里树簌发抖的烟民白粉鬼
男人女人日夜豪气
最后缩到稻草堆里
不响了
不动了
穿堂寒风呜呜呜呜刮过来
刮到冻煞恶煞为止
然后嘛
蒲善山庄的死尸马车开进来了
死人灌到车子里
马蹄子一翻
刮咯冻咯拖出来沙
没人管呢
小阿姨烦躁说
不要再讲了
让我吃口太平饭
好吧
阿宝爸爸说
总算朋友托人想办法通了关节
保我根先生出监
就医
否则这两个人准定是让马车拖进黄泉路
死到汪伟监狱
死到中国人手里
无地伸冤了
阿宝娘说
算了 不讲了
现在平反了
退一步海阔天空
新社会总归是好的
阿宝爸爸不想
全家开始吃饭
饭后
阿宝爸爸拿出一张地址说
阿宝改日下了班
踏车子到复兴中路去一趟
带爸爸去看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