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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上
最爱讲道理的事情是爱情
最讲不清楚道理的事情
也是爱情
夜深人静
有多少爱的故事正在发生
又有多少爱的事故在悄字安葬
与您分享老舍的文章热包子
爱情自古时候就是好出轨的事
不过古年间没有报纸和杂志
所以不像现在闹得这么雪花
不用往寒骨园里说
就以我小时候说吧
人们闹恋爱
便不轻易弄得满城风雨
我还记得老街坊小邱
那时候的小邱
自然到现在已是老邱了
可是即使现在我再见着他
即使他已是白发老翁
我还得叫他小邱
他是不会老的
我们一想起花来
似乎便看见些红花绿叶开得正盛
大概没有一人想花
便想到落花如雨
色段香消的
小邱也是花似的
在人们脑中
他永远是青春
虽然他长得离花还远的很呢
小邱是从什么地方搬来的和哪年搬来的
我似乎一点也不记得
我只记得他一搬来的时候
就带着个年轻的媳妇
他们住我们的外院
一间北小屋
从这小夫妇搬来之后
似乎常常听人说
他们俩在夜半里常打架
小夫妇打架也是自古有之
不足为奇
我所希望的是小邱头上破一块
或是小邱嫂手上有些伤痕
我那时候比现在天真的多多了
很喜欢人们打架
并且多少要挂点伤
可是小邱夫妇永远是在白天那么快活和气
身上却是没伤
我说身上一点不假
连小邱嫂的光脊梁我都看见过
我那时候这么想
大概他们打架
是一人手里拿着一块棉花打的
小邱嫂的小屋真好
永远那么干净
永远那么暖和
永远有种味儿
特别的味儿
没法形容
可是显然的与众不同
小两口味儿
对
到现在我才想到一个适当的形容字
怪不得那时候街坊们特别是中年男子愿意上小邱嫂那里去谈天呢
谈天的时候
他们小夫妇永远是欢天喜地的
老好像是大年初一迎接贺年的客人那么欣喜
可是客人散了以后
据说他们就必定打一回架
有人指天启誓
说曾听见他们打的咚咚的响
小邱在街坊们眼中是个毛腾似火的小伙子
他走路好像永远脚不贴地
而且除了在家中
仿佛没人看见过他站住不动哪怕是一会儿呢
就是他坐着的时候
他的手脚也没有老实着的时候
他的手不是摸着衣缝
便是在凳子沿上打滑溜
要不然便在脸上搓
他的脚永远上下做又找事做
好像一边坐着说话还一边在走路
想象的走着
街坊们并不因此而小看他
虽然这是他永远成不了老邱的主因
在另一方面
大家确实有点对他不敬
因为他的脖子老缩着
不知道怎么
一来二去的
王八脖子成了小邱的另一称呼
自从这个称呼成立以后
听说他们半夜里更打的欢了
可是在白天
他们比以前更显着欢喜和气
小邱嫂的光脊梁不但是被我看见过
有些中年人也说看见过
古时候的妇女不许露着胸部
而她竟自被人参观了光脊梁
这连我那时还是个小孩子
都觉着他太洒脱了
这又是我现在才想起的形容字
洒脱
她确是洒脱
自天子以至庶人
好像没有和她说不来的
我知道门外卖香油的卖菜的永远给她比给旁人多些
她在我的小孩子眼中是非常的美
她的牙顶美
到如今我还记得她的笑容
她一笑
便会露出世界上最白的一点牙来
只是那么一点
可是这一点白色能在人的脑中延展出无穷的幻想
这些幻想是以她的笑为中心
以她的白牙为颜色
拿着落花生或铁蚕豆或大酸枣在她的小屋里去吃
是我儿时生命里一个最美的事
剥了花生豆往小邱嫂嘴里送
那个报酬是永远的心愿
能看看她的牙
把一口袋花生都送给她吃了也甘心
虽然在事实上没这么办过
小邱嫂没生过小孩
有时候我听见她对小邱半笑半恼的说
凭你个软货
也配有小孩儿
小邱的脖子便缩的更厉害了
似乎十分伤心的样子
他弄半天也不发一语
呆呆的用手搓脸
直到等她说买洋火
他才又笑一笑
脚不擦地的飞了出去
记得是一年冬天
我刚下雪
在胡同口上遇见小邱
他的气色非常的难看
我以为他是生了病
他的眼睛往远处看
可是手摸着我的绒帽的红绳结子
问
你没看见秋草吗
没有啊
我说
你没有
他问的极难听
就好像为儿子害病而占卜的妇人
又愿意听实话
又不愿意相信实话
要相信又愿反抗
他只问了这么一句
就向街上跑了去
那天晚上我又到秋嫂的小屋里去
门锁着呢
我虽然已经到了上学的年纪
我不能不哭了
每天照例给秋嫂送去的落花生
那天晚上居然连一个也没剥开
第二天早晨一清早我便去看秋嫂
还是没有
小邱一个人在炕沿上坐着呢
手托着脑门
我叫了她两声
她没搭理我
差不多有半年的功夫
我上学总在街上寻望
希望能遇见秋嫂
可是一回也没遇见
他的小屋
虽然小邱还是天天晚上回来
我不再去了
还是那么干净
还是那么暖和
只是秋嫂把那点特别的味儿带走了
我常在墙上空中看见她的白牙
可是只有那么一点白牙
别的也不存在
那点牙也不会轻轻嚼我的花生米
小邱更毛腾似火了
可是不大爱说话
有时候他回来的很早
不做饭
只呆呆的愣着
每遇到这种情形
我们总把他让过来
和我们一同吃饭
他和我们吃饭的时候
还是有说有笑
手脚不识闲
可是他的眼时时往门外或窗外了那么一下
我们谁也不提秋嫂
有时候我忘了说了句秋嫂上哪儿去了呢
她便立刻搭讪着回到小屋里去
连灯也不点
在炕沿上坐着
有半年多这么着
忽然有一天晚上
不是五月节前便是五月节后
我下学后同着学伴去玩
回来晚了
正走在胡同口
遇见了小秋
他手里拿着个碟子
干什么去
我截住了他
他似乎一时忘了怎样说话了
可是由他的眼神
我看得出他很是喜欢
喜欢的说不出话来
待了半天
他似乎趴在我的耳边说的
秋嫂回来了
我给她买几个热包子去
他把个热字说得分外的真切
我飞了家去
果然她回来了
还是那么好看
牙还是那么白
只是瘦了些
我知道今日还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
那么半年
我和小秋在那时候一样的
只盼望着他回来
不问别的
到现在想起来
古时候的爱情出轨似乎也是神圣的
因为没有报纸和杂志们把秋嫂的相片登出来
也没使小秋的快乐得而复失
爱人的人可以被慰到看不见自己
被爱的人可以有恃无恐到目空一切
即使爱在无奈
在可怜中也可能艰难的生存
但爱总归要回到人世间
回到人的身上
当爱不被珍惜
被消耗殆尽
就像夕阳西坠
那时候
暗夜也就来了
感谢您收听我的分享
我是曹宇
祝您晚安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