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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集
原生的聚合大半是偶然的
不过在这偶然之中
往往可以变为固然
阿尔和同那位逃难的姑娘一路谈到这空场子里
也就觉得她果然有些可怜
这时虽然调转码头自己走自己的
可是再回转脸来向北看
只见那女孩子两手抄在一岔上面
低了头一步拖着一步的走了去
二合将手上的马鞭子一举
叫道
喂
那位小姑娘
别忙走
我还有话问你呢
那女孩子听了这话一点也不考虑
立刻跑了过来
她走来的柿子那是很猛的
但是到了她面前以后
这就把头低了下来
笨道
掌柜的
你叫我干嘛
我已经给你倒过劳驾了
二鹤跳下车来笑道
你不和我倒劳驾这没有关系
我还要问你一句话
你说你有个叔叔在北新桥茶馆里
这话有点靠不住吧
姑娘点点头道
是的
有一个叔叔在茶馆子里
二和道
这茶馆子的字号大概你不知道
但是这茶馆子是朝东还是朝西
是朝南还是朝北
你总不会不知道
姑娘昂着头想了一想
忽然一低头
却是噗哧一笑而合道
这样说你简直是撒谎的
你说
你打算到哪里去啊
姑娘抬起头来
把脸色正着殷道
我实对你说罢
因为你追问着我到哪里去
我要不告诉你有一个叔叔在北新桥
那你是会老盯着我问的
叫我怎么办呢
二和道
我老盯着你问又什么急
姑娘道
我怕你报告警察送我到师傅家里去
二和道
你不到师傅那里去
又没有家
那么你打算往哪里跑呢
姑娘听着这话倒真个愣住了
瞪了那乌溜的眼睛只管向二和望着
将右脚上的破鞋不断的在地面画着字
二和道
你不能跑出来了
糊里糊涂的乱走一起
你事先走也筹划了一会儿
再自己究竟是打算到哪儿去
姑娘道
我要是有地方去的话
我早就逃走了
就因为没地方去
我才是在他们家里待着
二合道
怎么今天你又敢跑呢
姑娘道
我要不跑
在他们家里迟早得死
还有那个畜类的师傅
他逼得我待不下去
我只好糊里糊涂先跑出来逃开了虎口
再说我也有个想头
一来是逃下香去
随便帮帮什么人的忙
总也可以找碗饭吃
第二条路
那不用说我就打算死啦
别的事情不好办
一个人要寻死没什么办不到
二和道
你不是说你师傅待你还不错吗
姑娘退后了两步
低了头没有做声
将两个手指头放在嘴唇皮子上抿着
二和道
这样子说你准是走第二条路
看你脸上一点没有发愁的样子
反正是死
走一步算一步
你说是不是
姑娘沉郁着脸子
把眼皮也同时垂了下去
可没有答话
二合抬头看看天色
太阳已高升过了人家门外的高槐树上
皱了两皱眉毛道
我不碰着这件事呢
我就不管
现在眼睁睁的看你去寻死可没有这个道理
你能不能依着我的话
到我家里去一趟
我家里有个老太太
她见着的事就多了
可以劝劝你
姑娘道
到你们家去也可以的
可是我得声明一句
你要把我送回师傅家里去
我是不干的
你可别冤我
说了这话
他向二合周身上下全看了一眼
二合道
这是笑话了
你这么大一个人
就是你师傅也关你不住
我们一个过路的人就能把你送回去吗
脚在你身上
我要你回去
你不走我们也算白着急
你先到我家里去瞧瞧
若是不好你再走那也不迟吧
我豁出去了
今天上午什么买卖也不做
我再陪你跑一趟
你上车
说着二和就上前把车门打开了
而且还欠了一欠身子
姑娘跳着上了车
由车门子里伸出了半截身子向二和道
你若是把马车向我师傅家里赶了去
那我就会跳下来的
阿尔和道
你这位姑娘说话也太小心了
你上我的马车是你自己找着来的
又不是我去拉了你来的
你若是不相信我
就不该叫着我救你
姑娘笑道
我倒相信你是个好人
就是保不住你不送我回去
掌柜的
劳驾了
我跟你去了
二合跳上了车子
一鞭子赶了马车就跑
因为是一径的跑着
也就没有功夫来和他说话
到了家门口
二合把车子停在门外
那姑娘倒像是熟路似的开了车门下来
直向小跨院子里丁家走去
在这屋檐下坐了一位老太太
背对了外坐着
二和道
妈
我告诉你一段新鲜事儿
我带着一位客来了
那位老太太扭转身来
尖宵的脸上闪出了许多皱纹
带了一把苍白的头发不住的微微的咬汗着
这是表示着为人受刺激太深逼出来的一种毛病
他虽是站起来了
但还依旧仰了脸看人
由这里可以看出来
他还是个双目不明的残疾人
二合站在他母亲面前
向那位姑娘招了两招手
吟道
请你过来见见
这是我吗
那姑娘走了过去
叫了一声老太
丁老太就伸出右手来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左手却在她手臂上肩上全轻轻的抚摸一番
笑道
这可是一位小姑娘
二合是哪一家的
二合道
你老坐着吧
先让我把一段子经过的事告诉你
然后再让她说她的
丁老太就弯了腰把刚才自己坐的凳子拍了两下
笑道
小姑娘你就在这儿坐着吧
她说完了这话
自己慢慢的走到对货的所在
弯了腰伸着两手在各处摸索了两三下
果然就让他摸到了一把小椅子
然后坐下
二合在墙上钉子上取下了一条半干湿的毛巾
在额头上乱摸擦了一阵
这就笑着把今日早上的事叙述了一番
丁老太虽然看不到来的贵客是怎么一个样子
可是谁说话她就把脸朝着谁
等二合把话说完了
这就将脸一转朝到那位小姑娘笑问道
我儿子说的话全是真的吗
你贵姓
我应当怎么称呼呢
他道
您太客气
还说这些啦
我姓王
师傅替我起了个名字叫月荣
成天成晚的就是这样叫着
扫地抹桌洗衣煮饭什么全叫我
我治腻了
我在家的时候小名叫小四儿
您就叫我小四儿吧
二和道
姑娘你同我妈妈有一句便说一句
就别发牢骚了
丁老太将脸朝着他道
二合
你还没有做买卖啦
我听这王姑娘的话一定很长
你先去找一点生意
咱们等你回来
二合巷的姑娘看了一下
又低着头想了一想道
姑娘你不要心急
陪着我妈在这里谈谈
等我回家来了你再走开
我妈眼睛看不见
你要跑她可抓不住
王月荣站起来道
你放心去做买卖吧
我这满是找不着主儿的人会到哪儿去
说道还向他露齿一笑
二合走到院子里了
回头看到了他这两片鲜红的嘴唇里透出雪白的牙齿来
又把那乌溜的眼珠对人一转
这就不觉呆了
丁老太道
二合
怎么啦
没听到你的脚步响
说道
老太太仰了脸对着院子二合道
忙什么
我这就走了
喂 那位姑娘
你可别走
走了我是个漏子
于是二合取下头上的帽子
似乎要向姑娘点个头
可是不知她有了一个什么感想
一转念头
将手在帽子上拍拍灰
大踏着步子走了出去了
这位王月荣姑娘一面和丁老太谈话
一面打量他们的家的屋子
这里是两间北屋
用芦苇杆糊了报纸隔了开来的
外面这间屋子大小对了
三张折子
正面桌上有一副变成黑釉的铜木工
右角一个大的盘龙青花破瓷盘盛了一个大南瓜
左脚堆了一叠破书本
上面压了一方没盖的砚池
笔墨账本又全放在砚池上
那正墙上不是字画也没攻祖先神位
却是一个大镜框子
里面一个穿军服挂指挥刀的人像
那人军貌上还竖起了一撮绒缨
照相馆门口悬着袁世凯的相片就是这一套
这人大概也是一个大武官
可不知道他们家干嘛拿来挂着
其余东西两张桌子斜斜的对着
盆儿罐
破报纸
面粉袋
新鲜菜蔬
马毛刷子脱衣服卷儿什么东西都有
两张桌子下面却是散堆了许多煤球
一套厨房里的家伙连煤炉子带水缸全放在屋子中间
再加上两条板凳
坚决的把这屋子给塞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