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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闻着院子中的栀子花香
贺知春忍不住红了眼
手过去摘些枝来
闻了闻
斜插在自己头上
转身又拿起贺知易放在大青石上的书
朝着内院走去
贺家在贺知春父亲高中之前
那是一贫如洗
他阿爷原是江对岸荆州人士
一次饥荒渡江来到岳州
便在这里生了根
先是在铺子里做学徒
后来又在岳州府附近的村子里落了户
置了地
娶妻许氏
生了三子一女
贺知春的父亲贺余杭二
贺阿爷吃够了不识字的亏
便砸锅卖铁也要供儿子们去私塾
贺大伯那时钱没有凑够
给耽误了
到了贺余这里
勉强好了起来
也是他有这个命
竟然一路里进士及第
成了这岳州府少见的读书人
也不怪崔九小阿俏是南蛮子
岳州民风彪悍
一言不合就撸起袖子互殴
读书人确实不多
至于状元
那是八百年没有见过一个
贺余过了解试之后
便娶了启蒙恩师的女儿赵氏
赵氏得了一女两男
长女贺知诗
二郎贺知书
二郎贺知礼
赵氏在生贺知礼时血崩而亡
贺余不久又续选娶了王氏
这王氏原是大家女婢
治家很有一套
给贺余生了二娘贺知乐
三郎贺知易
再来就是贺知春和贺知秋姐妹了
她们乃是双胎儿
贺余做明府之时
也学了一把红袖添香
纳了良家妾柳氏
生得一子贺知章
如今不过三岁耳
贺知春走着
尚未进屋
便听到屋子里头的贺知秋又在咳个不停了
她自幼便患有气疾
常年以药罐子为伍
而一胎而生的贺知春却壮得像条小牛犊子
她乍一进门
贺知秋便停下手中的绣花针
阿姐
你怎么又去爬树了
才做的春衫又划破了
仔细
阿娘骂你
贺知春瞧着她的嘴不停的叨叨
眼泪差点掉下来
上辈子的贺知秋
还没有出嫁便早夭了
贺知秋见贺知春红着眼
忙将手中绣了大半的锦猫扑蝶团扇放进了针线箩里
走了过来
一下子便瞧见了她尚在流血的手指
阿 阿杰
你怎么摔伤了手也不说
小荷去哪儿了
也不见个人影
我去给你拿药
贺知春一听到小荷的名字
这才记起来她这时有个侍女叫小荷
而贺知秋的侍女叫白藕
贺知秋说着
打开床边的榆木红箱笼
翻出个小药箱
细细的替贺知秋清理了血迹
看到上头深深的牙龈
顿时愣住了
这是被狗咬了吗
怎么咬的这么深呢
也不知道会不会留疤
贺知秋说着
才上头倒了一些药粉喝着
春疼得直
抽抽之前有血未能看清楚
这崔九下口可真是狠
简直深可见骨
可不是被恶狗追了吗
害得我从树上掉下来了
你莫要闷在家里绣花了
眼睛都要熬坏了
外头的栀子花开的可香了
贺知秋一抬头
才看见贺知春头上戴着的栀子花
快速的伸手取下来
伸出头去往外看了看
贺府宅小人多
她与知春同住西屋
而贺知乐便住在东屋里
见门外并无人
贺知秋松了一口气
取了一个岳州自产的青瓷素瓶
将那栀子花斜插了
放在二人床前的木箱子上
你怎么把这花插头上了
阿奶见了要恼了他
阿奶年纪大了
家中无白事
怎么头插白花跟带孝似的
老人家最是忌讳这个
贺知春吐了吐舌头
在贺知秋眼中
她不过才出了一会儿门
而其实啊
只有她自个儿知道
她已经离开了十年了
乍眼看着栀子花
简直像是见着了亲人
哪里还记得这么些
虽然她是阿姐
但是贺知秋却好似
生来便比她懂事三分
也谨慎小意许多
知了
贺知春说着
环顾了一下屋子
墙角放着平台床
上头撑着贺知秋绣的蓝底白栀子床
正看起来倒也雅致
在东边放着一个翘头案
上头还随意的搁着几张花样子和文房四宝
贺知春将贺知秋之前看的大学往案上一搁
寻了个方凳子坐下来
快下来帮我瞧瞧
我这腿也崴了
先前觉得哪里不对
这会感觉绣鞋都要撑破了
贺知秋连忙上前替她脱了鞋袜
看着那红肿的样子
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都肿的跟馒头似的了
一会就要用朝食了
想也瞒不过去了
怎么可能瞒得过去
她可是将崔使君的侄儿打了个头破血流
贺知春看着正替她揉脚的阿妹
心中酸软的一塌糊涂
忍不住掉下泪来
你轻一点
揉得我的眼泪都要掉下来
她正说着
就看见门口两个穿着青衣的侍婢有说有笑的走进来
顿时冷了脸
小荷 白藕
一大早的连小娘都不顾了
去哪儿耍去了
小荷和白藕都是十二岁的样子
是王氏寻了人牙子才买回来的
签的都是死契
那身上的规矩
贺知春想着摇了摇头
都是不得用的
舅娘
不是你让我上早集去买碗糕了吗
还热乎着呢
说话的是小荷
她长了一张圆圆的脸蛋儿
脸上带着健康的红晕
碗糕
贺知春的眼睛顿时亮起来
碗糕是越轴人常用的招石将米雷碎了发酵而成
因为寻常人家只能用碗来当模子
因此又叫碗糕
这碗糕白白嫩嫩
酸甜可口
上头还点了一个红点儿
瞧着就让人食欲大动
贺知春忙接了小荷递过来的碗糕
毫不犹豫的大口吃起来
一边吃着
还眯了眯眼睛
你吃了碗糕
一会儿还如何吃得下朝食啊
贺知秋一想到阿奶又要使脸子了
不由得忧心忡忡
贺知春吃完了一个
这才松了一口气
你不知啊
我现在不吃
一会儿去跪祠堂就没得吃了
跪祠堂
贺知秋不明所以
就听到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穿着一件深红色绣着蔓藤的襦裙
系着深蓝半臂小褂的王氏便怒气冲冲的走了进来
阿俏
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你可知道你今日砸到那人是谁吗
那是崔使君的侄儿清河崔家嫡出公子哎
你招惹谁不好
非要去招惹他
你阿哥马上就要考戏试了
你不让他好好在家温书
还让他搅和进去
你立刻跟我去祠堂里跪着
一日不许进食
待你阿爹回来了
立即带你去给崔小郎君负荆请罪
贺知春看了贺知秋眼
制止了他当王氏顶嘴
开口道
阿娘
阿俏知错了
王氏见他乖觉
脸色好看几分
而在王氏身后
站着一个亭亭玉立的小娘
她身量娇小
穿着一条石榴红绣着蓝莲花的襦裙
上着浅妃小衫
头插金步摇
一看便是个养在深闺里的美人儿
阿秋
你怎么一天到晚净是惹是生非的
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
贺知乐还没有张口
贺知春便知道他想说什么了
他十句话中有九句都不离得大家闺秀
他今年十四岁
正是花信最好的时候
因为生得美
这越州城中来求亲的人简直踏破了门槛儿
王氏对此与有荣焉
贺知乐一提这四个字
王氏又黑了脸
摆了摆手
把阿俏给我关起来
谁也不许给他送饭食
大门也关上
贺知春立即席地而坐
全然没有半分敬畏之意
说起来有些好笑
大户人家跪祠堂
那跪的是祖宗牌位
他们贺家统共也就三代
阿爷还好好活着呢
他本是孤儿
连自己个祖宗是谁都不知道
哪里来的牌位
也就是王氏
自诩出身大宅门
学了这招来跪祠堂
到底跪的是谁呢
这里四周静悄悄的
贺知春的思绪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他才重生
凭借着对崔九郎的一股气胡来了一通
现在想来
的确是给家中招祸了
说到底
还是贺家太弱了
那要怎么样
贺家才能立起来呢
他这辈子可不想再被那些权贵们任意欺辱嘲笑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
贺知秋的病
若是不能寻到名医救治
他便是重活一世
知秋也是要早夭的
她嫁给崔九之后
听那些贵妇人们闲聊起
说当今的皇后娘娘一出生时也是有气疾的
可是她却比贺知秋活得久多了
若是能够寻到那位太医
这实在是太遥远了
贺知春叹了口气
他上辈子作为崔氏宗妇都没有请过太医
更不用说他这辈子不想再与崔九搅和在一起了
首先
他得有钱
贺知春想着
从袖袋里取出一个刚刚悄悄塞进去的碗糕
一口狠狠的咬了上去
碗糕甜中带酸
软软糯糯的
让贺知春眼前一亮
他不是那种自怨自艾
成日里悲春伤秋之人
那十年里
他虽然没有与崔九圆房
但是宗妇的位置可是坐得稳稳当当的
原本在闺中未学的那些事儿
崔九的母亲却都是手把手的教他了
而且她有一项无往不利的本事
那便是一手好厨艺
他不是正愁着贺氏根基太浅
手头窘迫
无钱给贺知秋请好郎中吗
他可以开食肆做买卖呀
她是女郎
并不怕
因为经商了并不能考科举
只要贺余不倒
她就是官家小娘子
贺知春越想眼睛越亮
恨不得立即回到房中拿文房四宝来将想到的主意全部快速写下来
正在这时候
门突然打开了
小阿俏
莫要跪着了
快些出来吧
爹爹就是啊豁出这张老脸
也不会让崔家拿你如何的
只不过到底是咱们不对
阿爹备点礼
领着你一道去负荆请罪
贺知春一听门口的声音
鼻头一酸
飞奔了出去
扑进了贺余的怀里
喊了一声
阿爹
贺余见贺知春如此
惊讶了片刻
摸了摸他的头
只当他是吓住了
心里不由得有些埋怨王氏
孩子哪有不犯错的
关在这黑灯瞎火的地方
是个人都会害怕
阿俏他不过是个八岁女童罢了
阿童莫怕
有爹爹在呢
贺知春听着
却是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若说这个世上最宠溺他的人是谁
那便非贺余莫属了
整个贺家小辈之中
贺余唯独给他取了乳名叫阿俏
她非长姐
又非幺妹
按说是最被忽视的一个
可是贺余却一直将她捧在手中怕摔了
含在口中怕化了
当初她嫁给崔九之时
阿娘好好的
贺余却一路哭了过去
直到送到了临县了
才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的回了越州
贺知春已经八岁了
最是爱笑
贺余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如此了
连忙蹲了下来
替他擦了眼泪
又拍了拍他的后背心
正准备牵着他的手走
却发现他还光着脚丫子
脚踝已经肿得发紫了
贺余冷哼一声
阿俏 上来
阿爹背你
贺知春打了个嗝
扑到了贺余背上
贺余背着他回了屋
一路上说着
阿俏
阿爹知道你并非有意的
但是崔家小郎到底是因着你受了伤
二姐啊
贺余说着
声音渐渐的放轻了
贺知春知道他要说什么
连忙用手捂住了贺余的嘴
是阿俏的错
只是阿爹莫要备什么厚礼了
崔九家家财万贯
便是把您最珍爱的那方砚台送出去了
人家也不会放在眼中的
我做些鱼片汤端了去便是了
上辈子
贺余便是将那方砚台送了出去
这算是他唯一能入得了世家子眼中的东西了
此时贺知春至今都记得崔九那混人将砚台砸在地上时
贺余痛心的表情
鱼片汤
贺余有些疑惑
心想出来的菜式么
贺知春有些恍惚
这个时候的他按说是不会做鱼片汤的
越州人天生便有一条灵巧的舌头
吃鱼吐刺简直就像是与生俱来的天赋一般
压根儿不需要片鱼
都是直接炖了便吃
老百姓最常吃的便是白鲢鱼炖白萝卜
美味的很
哦
黑鱼对伤口愈合有好处
崔九是北地人
不擅长吃鱼
我便想了个新的吃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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