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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2集。
悠悠天地,
战争序曲中。
沿着秦淮河往上。
河边的偏僻处,
曾经的奸相秦嗣源在道路边的树下摆过棋摊。
偶尔会有这样那样的人来看他,
与他手谈一局。
如今道路悠悠,
树也依然,
人已不在了。
再往上走。
河边,
宁毅曾经跑步经过的那栋小楼,
在两年前的积雪和失修中已然坍塌。
曾经那名叫做聂云竹的姑娘会在每日的清晨守在这里,
给他一个笑容。
元锦儿住过来后,
咋咋呼呼的捣乱,
有时候呢,
他们也曾坐在靠河的露台上聊天唱歌,
看夕阳落下,
看秋叶飘零,
冬雪漫漫,
如今废弃腐朽的楼基间也已落满积雪,
淤积了蒿草。
曾经作为江宁三大布商家族之首的乌家乌启隆已经继承了这一家的家主,
曾经在争夺皇商的事件中,
他被宁毅和苏家狠狠地摆了一道。
此后,
乌启隆痛定思痛,
在数年的时间里变得更为沉稳成熟,
与官府之间的关系也越发紧密,
终于将乌家的生意又推回了曾经的规模,
甚至犹有过之,
最初的几年里,
他想着崛起之后再向苏家找回场子,
然而不久之后,
他失去了这个机会,
这些年来,
曾经薛家的纨绔子弟薛进,
已至而。
立之年,
他依旧没有大的建树,
只是四处拈花惹草,
妻儿满堂。
此时的他或许还能记起年少轻狂时拍过的那记砖头,
曾经挨了他一砖的那个入赘男人,
后来杀死了皇帝。
到得此时仍旧在某地进行着***这样惊天动地的大事儿。
他偶尔想要将这件事作为谈资跟别人说起来,
但事实上,
这件事情被压在他心中,
一次也没有出口。
女真人就要来了,
在他们搜山捡海、
一路烧杀的过程里,
女真人的前锋此时已临近江宁。
驻守此地的武烈营摆出了抵抗的阵势。
但对于他们抵抗的结果,
没有多少人保持乐观的态度。
这持续了几个月的烧杀中,
女真人除了出海抓捕的时候稍欲挫败他们在陆地上的攻城略地,
几乎是完全的摧枯拉朽。
人们已经意识到自己朝廷的军队毫无战力的事实。
而由于到海上追捕周雍的失利,
对方在陆地上的攻势就越发凶狠。
几个月前,
太子周君武曾经回到江宁组织抵抗,
后来为了不连累江宁,
君武带着一部分的士兵和工匠往西南面逃走,
但女真人的其中一部依旧沿着这条路线杀了过来。
成国公主府的车驾在这样的混乱中也出了城。
年事已高的成国公主周萱并不愿意走,
驸马康贤同样不愿意走到岂有让妇人殉国之礼呀?
这对夫妇最终为彼此而妥协。
然而在出城之后的这个夜晚,
成国公主周萱便在江宁城外的别业里病倒了。
他们在别业里待了两日,
周萱的病情已越发严重,
康贤不打算再走。
这天夜里,
有人从外地风尘仆仆地回来,
是在陆阿贵的陪同下,
星夜兼程赶回来的。
太子君武。
他在别业中探看了已然病危的周娟,
在院落中向康贤询问病情时,
康贤摇了摇头,
老人也已白发苍苍,
几日的陪同和担忧之下,
眼中泛着血丝,
但神情之中已然有了一丝明悟。
他在江宁过了一辈子,
早几日商议该不该走的时候,
我便想过了,
许是不该走的,
这是事到临头。
心中总难免有一丝侥幸吗?
他停了一下,
随后又讲到,
你不该回来,
天明之时便快些走吧。
君武眼中有泪。
我原以为。
我走了。
女真人至少会放过江,
你父皇在这儿过了半辈子的地方,
女真人岂会放过呢?
另外,
也不必说那些丧气话,
武烈营有几万人在,
未必就不能抵抗。
他说完这句,
君武看着他摇了摇头,
口中的话未曾说出来。
康贤倒是笑了笑,
好吧,
是我自欺了。
武烈营开始抵挡不了的,
所以啊。
你只能走。
成国公主府的东西已经交给你和你姐姐,
我们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国家积弱是两百年种下的果子,
你们年轻人要往前走,
只得慢慢来了。
君武王这里不用你慷慨就义,
你要躲起来,
要忍住,
不用管其他人,
谁在这儿把命豁出去都没什么意思,
只要你活着,
将来也许能赢。
老人心中已有明悟,
说起这些话来,
云淡风轻的君武心中悲闷难言,
却不知从何出口。
这天深夜时分,
周萱的意识清醒过来,
康贤进了房间跟妻子说话,
君武在门口等着,
他以为老人最后会叫他进去,
然而等待了许久许久,
里面都没有更多的动静。
天将破晓了,
夜色最黑。
房间里的灯烛也已******地灭掉,
君武小心地推了推门进去。
点上灯,
床边康贤握着妻子的手,
一直在静静坐着,
他脸上泪水已干,
目光清澈。
君武走过去,
周萱抱住康贤的一只手,
闭着眼睛,
已经永远的安详的睡去。
君武忍不住跪倒在地哭起来。
一直到他哭完,
康贤才轻声开口。
他最后说起,
你们没有太多交代的,
你们是最后的皇嗣,
他希望你们能够守住周家的血脉,
你们在周家就还在。
他轻轻抚摸着已经死去妻子的手,
转头看了那张熟悉的脸。
对呀,
赶紧逃吧。
此时的周佩随着远逃的父亲飘荡在海上,
君武跪在地上,
也代姐姐在床前磕了头。
过得许久,
她擦干眼泪,
有些哽咽,
康爷爷,
你随我走吧。
康贤只是望着妻子摇了摇头,
我,
我不走了,
她和我一生都在江宁,
死也在江宁。
这是我们的家,
现在别人要打进家里来了,
我们本来就不该走的,
她活着,
我才惜命,
她死了,
我也该做自己应做之事。
但接下来不能没有你。
可以。
当然可以,
没有我呀,
老人走了,
小孩子才能看到世事残酷,
才能够长起来独当一面。
虽然有时候快了一点儿,
但世间事本来就是如此,
也没什么可挑剔的。
君武啊,
未来是你们要走的路。
君武这一生,
亲族之中对他最好的也就是这对爷爷奶奶。
如今周萱已去,
面前康贤意志显然也极为坚决,
不愿再走,
他一时间悲从中来,
无可抑制哽咽半晌,
康贤才再次开口。
哎,
在年轻的时候也曾想过自己的路,
我、
你、
秦爷爷,
左端佑王其松这些人一个一个的想要为这天下走出一条好路来。
君武王,
我们是失败了,
看起来有些经验,
但无非是些败者的经验,
该交给你的其实都已经交给你了。
你不要迷信这些老人家的看法,
失败者的看法只供参考,
不足为凭。
他沉默片刻,
然后又说,
唯一不愿意承认失败的。
杀了皇帝。
他说起宁毅来,
却将对方看作了平辈之人。
在这个房间里,
康贤没有再说话。
他握着妻子的手,
仿佛在感受对方手上最后的温度,
然而周萱的身体已无可抑制的冰凉下去。
天亮后许久,
他终于将那手给放开了,
平静的出去,
叫人进来处理后面的事情。
到得中午时分,
康贤催促着君武上路离开。
君武最后一次劝说康贤同行,
康贤回头看了看扎满白花的院落和房子,
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又笑了笑。
我知道你的想法,
但你康爷爷也已经老了,
随你离开肯定会死在路上的。
你就忍心看到你奶奶一直待在江宁,
但我却客死异乡吗?
从此不能团聚吗?
好了,
你们速速离开吧,
君武等人这才备马离去。
到临别时,
康贤望着江宁城的方向。
这些年,
唯独你的老师在西北的一战最令人感觉到振奋。
我是真希望我们也能够打出这样的一战来啊,
我大概不能再见到你,
将来若是能够见到,
替我告诉他,
他或许有不少话说,
但沉默和斟酌了许久,
终于只是说道,
他打得好,
很不容易,
但拘泥俗务太多了,
下起棋来,
他再也不会是我的对手了。
去年冬天到来,
女真人摧枯拉朽般的南下,
无人能当其一合之将。
唯有当西北战报传来,
黑旗军正面击溃女真西路大军,
阵斩女真战神完颜娄室,
对于一些知情的高层人士来说,
才是真正的震撼与唯一的振奋讯息。
然而,
在这天下崩乱的时刻,
能够得知这一消息的人终究不多。
而杀了周喆的宁毅也不可能作为振奋士气的榜样在中原和江南为其宣传。
对于康贤而言,
唯一能够抒发两句的,
恐怕也只是面前这位同样对宁毅怀有一丝善意的年轻人了。
这既是他的自豪,
又是他的遗憾。
当年的周喆和武朝腐坏太深,
宁毅这样的豪杰终究不能为周家所用。
到如今便只能看着天下沦陷,
而身处西北的那支军队在杀死娄室之后,
终究要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里。
此后,
君武等人几步一回头的朝西南而去。
而在这天傍晚,
康贤与成国公主的棺椁一道返回江宁,
他已经老了,
老得心无牵挂,
于是也不再畏惧于侵入家中的敌人。
不久之后,
女真人兵逼江宁,
武烈营指挥使尹涂率众投降,
打开城门迎接女真人入城。
由于守城者的表现较好,
女真人未曾在江宁展开大肆的屠杀,
只是在城内劫掠了大量的富户,
搜罗金银珍物。
当然,
这期间亦发生了各种小规模的***、
淫掠、
屠杀事件。
康贤遣散的家人只余下20余名亲族与忠仆守在家中,
做出最后的抵抗。
在女真人到来之前,
一名说书人上门求见康贤,
颇有些惊喜的接待了他。
他面对面地向说书人细细询问了西北的情况,
最后将其送走。
这是自弑君后数年以来,
宁弈与康贤之间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间接交流了。
宁弈劝他离开,
康贤做出了拒绝。
远在西南的军武已经无从知晓这小小的插曲,
他与宁弈的再次相见也已是数年之后的绝地中了。
不久之后,
名为康贤的老人在江宁永远地离开了人世。
北地寒冷的天气在持续,
人间的繁华和人间的惨剧已在同时发生,
不曾间断。
靖平皇帝周骥,
这位一生喜欢求神问卜,
在登基后不久便启用天师郭金抗金,
而后被掳来北方的武朝皇帝。
此时正在这里过着悲惨难言的生活,
自抓来北方后,
便被吴乞买封为昏德公的周骥。
此时是女真贵族用于取乐的特殊奴隶。
他被关在皇城附近的小院子里,
每日里供应些许难以下咽的饭食。
每一次的女真聚会,
他都要被抓出去对其侮辱一番。
以轩是大金之武功,
最初的时候,
养尊处优的周忌自然无法适应。
然而事情是简单的,
只要饿的几天,
那些眼如猪食的食物便也能够咽下了。
女真人封其为公,
实则视其为猪狗。
看守他的侍卫可以对其随意打骂,
每日送饭来,
他都得五体投地的对这些看守的小兵下跪称谢,
这些并不是最难忍受的。
被抓去北国的皇族女子,
有的是他的嫂嫂,
侄女,
便是景汉帝周喆的妻女,
有的是他的亲生女儿乃至妻妾。
这些女子会被抓到他的面前一番***。
当然,
无法容忍又能如何?
若不敢死,
便只能忍下去。
北国的冬日寒冷,
冬日到来时,
女真人并不给她足够的炭火衣物来御寒,
周骥只能与跟在身边的皇后相拥取暖。
有时候侍卫心情好,
由皇后肉身布施,
或者他去磕头,
求得些许木炭衣物。
至于女真宴席时,
周骥被叫出去,
每每跪在地上对大金国称颂一番,
甚至作上一首诗,
称赞金国的文治武功,
自己的咎由自取。
若是对方开心,
或能换得一顿正常的饭食,
若表现得不够心悦诚服,
或者还会挨上一顿打或者几天的饿。
我们无法判断这位上位才不久的皇帝是否要为武朝承受如此巨大的屈辱,
我们也无法评判是否宁弈不杀周喆,
让他来承受这一切,
才是更加公道的结局。
国与国之间,
败者从来只能承受悲惨,
绝无公道可言。
而在这北国,
过得最为凄惨的也并非只是这位皇帝。
那些被打入浣衣坊的贵族、
皇族、
女子,
在这样的冬日里被冻饿致死的将近一半儿,
而被掳来的奴隶,
绝大部分更是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
在最初的第一年里,
就已经有过半的人悲惨地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