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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集
苏彧的目光缓缓从若生身上抽离
先前二人已知对方在找东西
又见若生知道的事很不寻常
两人便索性互相坦白了要找的东西跟人
可若生从未听闻账簿的事
苏彧也根本没有听说过雀奴
这二者之间唯一的联系
便是刘刺史
但刘刺史已形同死人
不管是哪一样
都再无法从他口中得到答案
不过
若生尽管不知账簿的事儿
想着梅姨娘
陆相跟刘刺史几人之间的关系时
却还是想起了一件要紧的事儿
前世她对朝堂时局瞩目不多
但某些叫坊间的人时常拿出来谈论的事
她茶余饭后也总会听到些许
比如陆相昔年被论罪而斩
听闻就是因为一位刘姓官员举证弹劾而成
这天底下的事儿
巧合有
但不能件件都是巧合
那刘姓官员
只怕说的就是刘刺史
是以刘刺史前世的遭遇如果跟今时一样
那他这病情没准还有康复的那一日
他的那本账簿
也着实藏得颇深
苏彧听完她的话
便已经大致猜到那账簿所在
加上若生从拾儿口中得来的关于雀奴的话
也足以证明确奴的存在对刘刺史而言不是平常之事
刘刺史既有城府
那这些事儿他势必也藏得严严实实
关于雀奴的线索
极有可能就同苏彧要寻的那本账簿放在一起
我想
我已大致猜到了
是账簿
还是雀奴的消息
还是二者皆有
苏彧没有说话
只在昏黄温暖的光线中定定的看了若生一眼
而后垂眸落座
从怀中取出遗物来
那是一卷书
封皮上写着一行小字
群侠传
瞧着像是坊间流传的话本子
里头胡言乱语的写了些天马行空的人和故事
只做消遣一观
她愣了下
苏彧默然无声
修长手指落在了那行小字上
摩挲两记
然后翻开了书
声音微沉
依刘刺史的性子
账簿非但不会藏远
反而会尽可能留在随手可取的地方
他平常留宿书房的日子
远超过他留宿机械房中
这并不寻常
他藏书极多
甚至于还有不少孤本
但许多书根本就连翻也没翻过几次
这些书并不是拿来看的
刘刺史不笨
知道将东西藏在哪儿
才能叫自己日日看见
而旁人却不会注意
这话本子就是账簿
上头写的的的确确是个乱七八糟的江湖故事
可这里头记得却远不止这些
他沉吟片刻
终于摊开了一页将书
轻轻的从茶几上推到了若生手边
每隔十字取一字看
若生的面色已有些发白
苏彧的口气不是他一贯的云淡风轻跟漫然
他已经找到了账簿
为何瞧这神态反倒沉重了起来
若生心间颤了下
深吸一口气
伸手去取那书置于眼前来看
书卷已旧
想必平日里刘刺史没少翻看
她依着苏彧的话
每隔十行便取一字来看
慢慢的
一个字两个字
竟成了一句完整的话
宣明十五年六月
得一童女
取名如霜
送与永定伯世子段称宗
啪嗒一声
书卷自若生手中滑落
就像她胸腔里的那颗心一样
悲鸣着重重衰落
永定伯世子段承宗
是她的大舅舅
满世寂寥只剩她的一颗心一声声砰砰的跳着
又响又急
如霜便是雀奴
雀奴便是刘刺史的如霜
刘刺史买下她
的的确确另有大用处
若生眼前仿作话本子模样的账簿中
一桩桩清楚记载下的皆是众人行贿受礼等事
哪一桩单独捡出来都堪作大把柄
若生早从拾儿口中得知刘刺史大敌已为雀奴另取了名师
便明白这事儿远不是她曾经设想过的那样容易
但即便如此
她还是从未将雀奴同段家联系在一块儿
那分明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人跟事
怎么能真就牵扯到一块儿去呢
她用尽全力深吸一口气
将初夏夜间微凉的空气一股脑吸进了心肺间
而后
一个机灵恍惚的神思才慢慢聚拢而来
明知道账本为真
刘刺史曾买下雀奴的事也是真的
将其雀奴改名为如霜之事亦不假
可当这一切终于撕开迷雾冲到她面前时
她却觉得自己似在看一出折子戏
一出极其滑稽而可怕的折子戏
因这前世段家在连家落魄后袖手旁观乃至于落井下石的事
若生对连家并没有多少感情
此生也无意频觅往来
示意她在姑姑跟前从不像前世那般说段家的好话
念叨着要去段家小住几日等等
只放淡了心思
权当同段家人不熟不往来就是
姑姑听了两回
加上之前段家春宴上出的事儿
也是乐得她疏远段家
用不了多久
这一切就会归于平静
然而这会儿
刘刺史秘密的账本上
记载了若生绝不想看到的名字
尽管她不喜段家
但她身上总也还流淌着一半段家人的血
若生无声的叹了口气
胸腔里的心跳的太厉害
渐渐带起了一阵沉沉的闷痛
她用力咬了下舌尖
终是冷静了下来
朝着落在地上的账簿弯下腰去
不过她探出去的手还未碰到纸张边缘
鞋子里就先伸出来一只手抢了先
毕竟是宣民十五年的事
你儿今再济也是无用
且先好好睡上一觉吧
刘刺史买下了雀奴
为其改名后转手他人
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两年
这两年间发生的事
他们眼下都还并不清楚
保不齐段承宗一同刘刺史一般无二
收下去奴之后会再次转手
若生深知苏彧的话没有错
她这会儿就算再急
对事情进展也没有任何帮助
而且她现下心思是乱的
越是想得深
越是容易钻进牛角尖里
头绪理不清不提
只怕还会变得愈加乱糟糟
她便将手慢慢收了回来
直起腰来转脸看向他
正色点了点头
苏彧收了账簿
站起身来
元宝出行不便
明日便只能劳你暂且领着他了
这是他们先前说定的
明日离京时
让元宝跟着若生的马车走
左右他也同若生熟了
又喜欢腻着他
也不怕他心生不满故意跑丢了
若生听到他说元宝
神色也稍稍放松了些
恨了恨手
好
等他会面的时候
你再将他领回去就是
苏彧瞥了他一眼
没有再说话
准备离去
若生看着想一想
也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小心脚步微顿
苏彧忽然转过身来
问他
你怕吗
若生怔了怔
怕什么
暗夜之中
他的嗓音听着比平素还要清冷上两分
依你先前所言
你前世浑噩度日
知之甚少
而今一步步往前走
知道的真相自然也会越来越清晰
肮脏的
龌龊的
阴狠的
每一件都只会比你想的更不堪
你若是怕
倒不如如今便收手
也省得来日痛哭流涕
不是任何人都能经受得住真相所带来的痛苦
而今若生所见
还仅仅只是冰山一角
但是他怕吗
不 他不怕
他身后还有爹爹和姑姑
还有许许多多的人
就是雀奴的下落
他也已经一点点接近了不是吗
老天爷给了他这样的机遇
可不是叫他用来害怕惶恐的
他目光定定的看向苏彧
笑了下
我已经遇见过足够肮脏不堪又意味深长的人和事了
被自己曾经掏心掏肺喜欢的人背叛
被自幼视作父亲的叔父驱逐出连家
又历经生离死别
这其中滋味
他在那段生不如死的岁月里曾一日日的反复咀嚼
他还有什么可怕的
世上最可怕
不过是叫父母亲人再离开他一次罢了
既如此
大步迈开
往下走吧
苏彧临窗而立
身形高挑如松
抬眼看他
眸色清亮
左右这条路上
不止你一人
若生听着他平静淡然的口气
却蓦地呼吸一滞
不过说来也是
你怕倒不如我怕才对
你说我死于祁泰元年
却说不清究竟因何而死
焉知不是你杀的我
若生不觉失笑
许是因为苏彧临走之前说的那几句话有着令人莫名心安的力量
若生歇下之后
那纷杂的情绪慢慢的就都归于了安宁
意外的一夜好眠
翌日拂晓时分
他迷迷糊糊的听见扈秋娘起身跟绿蕉交谈的说话声
睁开眼坐了起来
唤了扈秋娘一声
秋娘
扈秋娘入内
见他已醒
便沏了一盏白水送上前去让他润润嗓子
绿蕉也是赶忙拿了衣裳过来
准备服侍她起身
忙活了一阵儿
若生起了身
穿戴整齐在床沿坐下
扭头看一眼窗外朦胧的天色
东西都打点妥当了
扈姑娘昨日便已备妥
姑娘只管放心
老吴呢
可来候着了
扈秋娘办事一向利落
若生也就放下心来
转而问起老吴的踪影
还未见着人
这回回他的是绿蕉
此刻天色尚且刚明
屋子上空的颜色还有些昏暗
老吴只怕是没有料到他会这般早便起身
若生昨儿个也并没有叮嘱他应当何时来上房等候
哎呦 算了
使个人去叫他过来
该梳妆了
哎 是
扈秋娘应下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
微微摇头笑着退了出去
重新安静下来的屋子里
绿蕉则拣了把犀角制的梳子为若生梳头
若生的头发生的好
乌鸦鸦一把又厚又亮梳子一梳便从头到尾连个结也不搭
梳了一遍之后
绿笑问
姑娘
过会儿可是要给老吴也梳同您一样的发式
想到这儿
就是绿蕉这老实性子的人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若生却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轻笑了起来
眯了眯眼睛
哼
不用
给他梳妇人头
那就是要尽数将头发挽上去了
可若生是未出阁甚至尚未及笄的姑娘
老吴如果梳的是妇人头
那又怎算是扮若生的模样呢
绿蕉困惑了
若生却微微的敛了笑
可还记得梅姨娘的发式啊
记得
绿蕉梳头是一把好手
看过的发式能记个八九不离十
那就给老吴梳那样的头啊
梅姨娘娘的式啊
对
就是梅姨娘的发式
若生点头
随即又让绿蕉取了自己的首饰盒子来
在里头挑拣了一番
取出两件
到时候将这些再给她带上
绿蕉只觉一头雾水
连问也无从问起
少顷老吴过来
若生就让扈秋娘将昨儿个备好的衣裳等物取了出来
拿给了老吴
老吴说着谦恭的话退下去换衣裳
一边换一边暗自发笑
嘀咕着说
原还想着这事叫人不快
没想到这衣裳嗅着倒是一阵阵的香
也不知道是不是三姑娘的衣裳
她笑着
眼中神色变得卑劣猥琐起来
等到他穿戴妥当走出来
人见人笑
可又都憋着不敢笑
一屋子的人都憋红了脸
唯独若生面上再泰然不过
淡漠的扫了众人一眼
可笑不可笑
谁敢真说可笑呀
毕竟这衣裳还是若生叫老吴穿的呢
老吴明着不在意
真站到了人前也觉尴尬
好在无人敢笑
他心里微松
谁料就在这个时候
众人忽然听到若生满不在乎的说了一句
我倒是觉得挺可笑的
底下的人俱是一愣
旋即便都哈哈大笑起来
主子说可笑
那就是要他们笑的意思
一群人从善如流的笑个不停
老吴郁气上涌
又不能反抗
生生气得面色都青了
若生摆了摆手
去上点粉
多抹点
涂白些
趴在他脚边的猫也突然伸了个懒腰
喵呜了一声
老吴顿时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他却是半点儿也不怕人
见状反歪了歪脑袋
似翻了个白眼
然后攀着若生的裤管喵喵的叫唤
若生就低头看他
循着他爪子的方向又来看
老吴不悦的皱起了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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