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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梦境残留
克拉夫特先生
老板缩回手
从冰冷的触感逃离
那只手让他想到了从海里捞上来的溺亡者
皮肤被水泡的发白起皱
砂纸般细碎的盐粒残留在褶皱间
提供的摩擦像是专
为抓住拖下另一个受害人
卢修斯和李斯顿闻言向克拉夫特脸上看去
金色碎发下
那双眼睛安静地睁开
泡发的手挡住伸来的手指
却没有对周围的一切提出什么疑问
仿佛处于刚醒来的懵懂中
但那种眼神又不似混沌不清
而是凝视着虚空中某个不可捉摸的焦点
在众人背后
高过房顶的更远处
克拉夫特嘴唇颤动
举起的手张开
卢修斯以为他是要借力起身
于是握住他的手
科什
克拉夫特并没有被反握住
他的冰冷僵硬的手指在勾勒存在某种规律的轨迹
但生理机能所限
这个动作尝试了几次都失败了
卢修斯无法辨识他要画的东西
茫然地松手
那具惨白僵硬的身体放弃了在空气中留下轨迹的尝试
转而支撑地面
把上半身从生冷的石板地面揭开
类齿轮转动的机械非生物感
让每天相见的人显得陌生
一个令人费解的意识在操控着这具躯体
强行驱动不配合的关节屈伸收展
好像隔了漫长岁月
凭着断续的肌肉记忆重现往日的运动方式
他花了几秒钟实现了翻身
以极别扭的重心面朝地面
手脚并用地转到半跪姿势
这个动作更顺畅
在三人人惊异于怪异的行动时
他的视线从无限远处拉回
眼球随脖梗转动
巡视身边
最后停留在火炉上
潮湿的手抓住一根未燃尽的木柴
连着一串火星从炉火中抽出
焦黑的前半段上的燃烧的火焰扭曲着周围的空气
灰白的余烬簌簌落下
快放下那个克拉夫特
对
李斯顿想要阻止这个刚醒过来的人继续危险动作
却碍于燃烧的炭火无从下手
克拉夫特拄着手里的木条起身
平举至齐眉
火光映照在他的瞳孔中
反射闪烁不定的红黄色跃动光影
逐渐流畅的动作说明他适应得很快
然而李斯顿不知道这是否是件好事
对问话没有回应
可能是精神异常的征兆
特别是在这个人手里有个高温物体的时候
无自知力会对本人及旁观者的安全造成巨大危害
李斯顿按住想要上前交流的卢修斯拦在身后
带着他不着痕迹地向后退开一段距离
躲到长桌后
察觉到不对的老板早就撤到了柜台后
手里捏着象征教会神灵的银白色双翼圆环护身符
事实证明
李斯顿的决策是非常正确的
恢复行动能力的第一时间
克拉夫特就抡端起木条
像使用铁锤一样砸向墙面
炽热的火光在视网膜上拉出一道耀眼的光弧
随后撞击石壁
脆弱的碳化部破碎迸裂
内里高温的碎片在接触到空气时再度燃烧
难以计数的火焰奔流四溢
克拉夫特毫不畏惧地看着这些高温的小东西从耳边发梢划过
握持只剩最后一截碳化残端的木条走到桌前
用书写写板书的方式在桌面上留下黑色的划痕
那种绘制动作自然顺畅
无异于课程中用石灰块绘制反复观摩的解剖图谱
像是线条早已在平面上用常人无法看到的透明墨水标出
而绘图者只是顺着既有的图形临摹
他画出了第一笔
那是长且首尾衔接的弧线
占据了大半桌面木炭的简陋画笔带动整个身体运动
以尽可能完美对称的笔画绘出正圆形的轮廓
残端的碳块棱角在绘制中碎裂
小火星和火苗闪烁不停
如同用火焰绘画某个发光的物体
仅仅是一个圆形轮廓
那种姿态无需解释
就让人不由自主地相信它是某种庞大悬空的的东西
接着绘画者以摔打切割般的方式
凌厉快速的笔触在圆上扯出一道黑色直线
好像在用剑或者别的锋锐之物挥过
所要绘制的正是这样一道裂痕
突兀又深刻
破坏了整体的完整性
但如果它是如此庞大的存在
又有什么能在其表面留下这样的痕迹呢
这并不是结束
更多的裂痕状直线被添加
它们无一越过过圆形的边界
证明克拉夫特画的确实是一个毁坏破裂的正圆实体
长桌后的两人被刀劈斧凿般的绘画吸引了
简陋的线条中似乎具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魔力
非是他们所知的任何画家所能运用的技法
传递其他画作所不能企及的信息
在一阵不知该评价为挥砍还是创作的行动后
一个布满纵横交错皲裂的正圆出现在桌面上
这个图案还存在着某种缺憾
缺乏统御性的一笔来完整地表达此物
仔细端详它的人都能清楚地意识到这点
哪怕他们从未亲眼见过实物
也能从克拉夫特竭力的绘画中间接体会到神韵
对对对
那是一种极具冲击力的体验
仿佛走出狭小的空间
直面高悬夜空的满月
不为千百年人类变迁所扰的无情天体亘古长存
却能有宏伟力量在它表面留下足以吞没城市的裂痕
去思考
他被震慑
被本能深处对巨物和伟力的敬畏充满心神
紧握在手里的银制双翼圆环护身符不知不觉落下
在柜台边缘弹开
滚进地板夹缝
在黑暗的缝隙里消失无踪
而它的主人对此恍若未觉
与其他人一起直愣愣地看着黑色笔画勾勒的图形
等待完成的那一刻
长久的沉吟后
绘图者的手再次落下
由最左端开始
在圆环的边缘上起笔
横向划开
这一笔大胆又精细
莫大的腕力由强大的控制力指引
划开了木板表面常年使用形成的光滑包浆
又像为了划开画中之物表层
表现出下面是要显露的部分
运笔逐渐加深
在穿过圆心时达到极限
微小爆鸣声不绝于耳
宽大的划痕颜色深黑
在经过中心后放轻
终于
另一侧的边界
一道横穿画面的细长梭形纹出现了
将整体分为上下两个部分
富有无来由的动态感
赋予其介于无机天体与生命间的混乱特征
某种诡异的错觉中
它会沿着中间的横裂翻开
露出深沉黑暗后未描绘的一面
完成了点睛之笔的克拉夫特
好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之前支撑着这具僵冷躯体爬起来的意志耗尽
顺着重力作用向后倾倒
半边身体挂在旁边的椅子上
胸口剧烈起伏喘息
人的一面回到他的身上
疲软的动作
展示了一个落水不知多久的倒霉蛋的正确状态
我明白了哦
含糊不清的话语
翻涌的液体从喉咙里倒流而出
克拉夫特吐出一大口水
看起来真像个溺水的人
顶着反胃和疲惫
他在醒来的第一时间
用手边最近的材料记述下了自己记得的东西
分不清到底是本身意志还是他者驱使
跟大多数的梦境一样
迷梦里的记忆在飞速远去
而这次意识坚持
在醒来的时伸手捞了一把
留存下了自己认为重要的部分
天体反向坠落
很好
他画下了最后看到的东西
直觉告诉他这与离开梦境有关
意识继续整理更早的部分
那些混沌流淌的记忆好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流沙
在指缝间失控流逝
走马灯似的不连续画面快速闪过
费劲全力才能抓住几个关键词
坠落 白光
蠕不动的歌声
还有精神感官
克拉夫特疑惑地把这些词储存起来
连带着还来不及挨个分辨的不全画面
这时
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刚才可真是吓死我了
你没事吧
克拉夫特有意放缓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那只手的主人俯身接近
我没事
克拉夫特说完就后悔了
他发现自己没转身就看到了那个人
一个透明人
一个由中空支撑结构搭建
伸缩柔性组织连接
并包覆以一层局部生长细长毛发表皮的人形生物
把结构复杂的前肢搭在他肩膀上
吓得他身体一颤
要不是全身乏力
克拉夫特能直接从椅子上蹦起来
对人体结构的熟悉
让他很快认出了这这是个通透的
十分标准的人形胆囊里还能见到小粒
结识精神感官那种东西在意识中浮现
他很快发觉
不仅是人
所有的一切都以一个通透的视角呈现在他的脑海中
精神的感官中
事物无所遁形
是的
这就是我的感官
跟这场梦有关
直觉帮助他确认了这一点
自然得没有一点惊讶
或许是已经在梦里惊讶过了
关掉它梦境的残留
继续提示道
克拉夫特本能地打算照做
但在精神感官中的最后一瞥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就在前厅到二楼的楼梯上
精神感官的反馈里
存在着一个非常模糊的物体
与其他物品和人都不相同
不是因为距离而模糊
而是在感知范围内却显得不真切
用一个不恰当的比喻来说
就是卡在了有和没有之间
像听域的边界
视网膜的盲点
在精神感官中没法确认它
只能认知到它的存在
而在视觉中
楼梯上空无一人
也没有任何杂物
它好像在以一个缓慢的速度移动
体积不小
质感出奇的粘稠
不如说是在蠕动
克拉夫特揉了揉眼睛
瞪大眼珠子向楼梯看去
确实不存在任何东西
说起来可能有点怪
能帮我看一眼楼梯上有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