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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
第七十五集
在上海
在楚雁潮的家里
当母亲和姐姐一听到楚雁潮介绍的新月的情况
亲亲密密相依为命的一家人出现了裂痕
就在那一天
楚雁潮独自走出家门
给新月发出了那封电报
他离开上海的时候
姐姐正在写不知道已经是第几十几百次的思想汇报
没有像过去弟弟每次离家时那样为他送行
母亲毕竟心疼儿子
把好不容易买到的糖果小胡桃塞进了儿子的提包
让他补补身子
并且哀求儿子
回到北京啊
想办法同那姑娘断脱哦
要慢慢的断脱
不要伤人家心啊
这一切
楚雁潮都只能烂在心里
永远也不能吐露给新月
用虚构的母爱来安慰新月
温暖新月
用自己的真诚来依好新月的心
让新月早日恢复健康
一切都像梦想的那样
小别重逢
说不尽絮语柔情
可是日影已经西移
楚雁潮没有时间在新月家久留了
他恋恋不舍地站起身来
新月 嗯
我得走了
回去还要向领导汇报工作
您走吧
工作忙就不要常来看我了
不不不
我现在没有什么可忙的
马上就放假了
不用上课了
我明天就没事了
明天一定来啊
明天
明天
新月喃喃的重复着这两个字
送楚雁潮出了西厢房
又送他出了院子
新月一直送楚雁潮好远好远
这在过去是从来没有过的
仿佛又面临着一次长别
楚雁潮像完成了一件大事
他所惦念的新月一切正常
他可以放心的回去了
回到燕园
他先奔招生办公室
离下班只有二十分钟了
他只好简明扼要的做了口头汇报
留下了事先写好的工作总结
然后去勺园饭庄
他已经饥肠辘辘
筋疲力尽
既需要吃饭
又需要休息
好好的吃一顿晚餐吧
庆祝此行归来一切顺利
从勺园出来
楚雁潮踏着月色走回了北斋
今晚的月色真好
圆圆的碧玉冰轮高挂在天空
清光洒满了燕园
未名湖畔柳丝依依
莲叶田田
洁白的荷花像冰雪雕成
在月光下暗放幽香
湖水深处也有一轮明月
水中月
天上月
遥相呼应
分不出哪个是真
哪个是假
一只鱼儿跃起水中
荡起了涟漪
月影也乱了
楚雁潮痴迷的望着月影
虽滴酒未沾
却感到微微的醉意
他想起了斗酒诗百篇的李太白
明月给了他太多的灵感
多少诗情
多少欢乐
多少慰藉
从举杯邀月到扑月而死
一生明月长为伴
此心永驻清光里啊
诗人是幸福的
月下沉吟
湖畔徐行
好久没有这样的闲情逸致了
今日得宽余回到北斋门前
月光下
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等着楚雁潮
郑晓京向楚雁潮迎了过来
楚老师啊
我听招生办的老师说您回来了啊
郑晓京啊 啊
回来了 哎
这次期末考试
同学们的成绩都不错吧
啊 哎
我惦记着你们呢
是啊
同学们也惦记您呢
海上生明月
天涯共此时
楚雁潮的心猛然受到了意外的撞击
他收敛了笑容
你最近见到韩新月了
在她生日那天
我去看了看她
对于一个离开了集体的同学
我们还是应该关心的
郑晓京回答的很坦然
但并没有提到同去的那个无足轻重的罗秀竹
真是太谢谢你了
郑晓京同学
这这是我应该做的
要让新月感到党的关怀
母校的温暖啊
这也不是哪一个人的恩惠
话说的入情入理
一点不错
但在楚雁潮听来
无疑还有另外的含义
一片云彩从天边飘过
遮住了月亮湖岸突然笼近的阴影
郑晓京同学
我
我是在尽一名教师的职责
当然
教师的职责很神圣啊
记得我们刚刚上小学的时候
许多同学常常忘了是在学校里啊
把老师错叫成爸爸妈妈
其实呢
这也没错
我们的确像尊敬父母一样看待自己的老师
包括您
楚老师啊
正因为这样呢
老师也应该像个老师
对每个学生的关怀
那都应该是无私的
而不应该掺杂个人的什么企图
浮云掠过去了
月光明晃晃的照着楚雁潮的脸
照着他的全身
像是要把他的五脏六腑都照穿
他几乎是在呼喊
个人企图
我有什么个人企图
楚老师
您不必这么激动啊
啊
去年呢
我们的几次谈话您不会忘记吧
作为您的学生
我一再提醒您
要在同学们面前树立威信
一言一行都不要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
可是您呢
对那么多的议论置之不理
完全否认和女同学有什么暧昧关系
事实是
您和韩新月在恋爱
而且由来已久
楚老师
您是个成年人
对您个人的事儿
我本不该过问
可是您和什么人恋爱不行啊
为什么非要找学生啊
班主任找自己的学生
楚雁潮的喉咙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掐住
一股血从胸腔里往上涌
却吐不出来
面前站着的也是他的学生
这个学生还满腹经纶
他就是全身是嘴
又怎么能跟这个学生说得清楚呢
郑晓京是长于演讲的人
可以不用稿件做长篇发言
滔滔不绝
而且充满激情
让别人根本插不上嘴
郑晓京继续说
也许在你们男人眼里
韩新月美丽
文静
清高而又富于才华
那是很动人的
但是请不要忘记
她还是个只有十九岁的女孩子
而且是个心脏病人
她已经够不幸的了
您
您却连一个病人都不放过
请问
这符合人民教师的职业道德吗
符合共产主义道德吗
你太浅薄
太残忍了
郑晓京同志
我虽然不是共产党员
却也自信不比你更不懂马克思主义
无产阶级应该比任何阶级都更认识人
尊重人
请你不要用不知从哪儿捡来的耻责来丈量我
你不具备这个资格
在你的眼睛里
我简直就是一条恶狼
要吞噬一个无辜少女
而他还在受着我的蛊惑
天真的被我欺骗
你
你了解我吗
你了解新月吗
他的心脏已经没有做手术的可能
他面临的是死亡
正在和死亡争夺时间
对于他
难道任何人还有可能抱任何个人企图吗
小政治家被他的英语教师给问住了
他来不及去查阅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中是否真有楚雁潮所宣称的观点
但老师突然爆发的激怒使郑晓京发慌
韩新月病情的严重使他震惊
啊
他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那
那他自己知道吗
当然不知道
怎么能让他知道
他已经不能再遭受刺激了
哎
你没有跟他谈什么班上的情况吧
嗯
你们开的那种会
不能告诉他
没有 嗯
我只是让他安心养病
排除外界的干扰
干扰
什么干扰
是说我在干扰他吗
不 不 我 我 我也
我也 嗯
没有明说
郑晓京不安地低下头
想着该怎么开脱自己才好
这个楚老师
不饶人
沉思良久
郑晓京试探的问
那
新月的病
真的没有希望了吗
既然这样
楚老师
您对他的怜悯又有什么用呢
哎
郑晓京啊郑晓京
怜悯
你以为人和人之间
只有奴才的摇尾乞怜和主子的怜悯恩赐
而没有更美好的关系和感情吗
秦月是个很刚强的女孩子
她不需要我怜悯
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程咬金
如果你是他的朋友
给他的应该是真诚的平等的爱
而不是怜悯
你懂吗
郑晓京到底也没有说出来懂还是不懂
因为他自己也弄不清楚
大老远的跑去看新月
算是怜悯还是爱
更弄不清楚
楚老师和重病缠身危在旦夕的韩新月之间
有着怎样的爱
楚老师的恋爱之谜
郑晓京追踪了好久
终于真相大白
却又把自己绕糊涂了
这样的爱情
到底算哪个阶级呢
郑晓晶作为总支委员和monitor
该怎么对待呢
嗯嗯 老师
我要更多的关心他
您 呃 您刚回来
呃
早点休息吧
郑晓京这时候才想起来有一件捎袋的事儿
伸出手从衣袋里掏出了一沓信封
递了过去
楚老师
您的信
搁了好些天了
嗯
楚雁潮顺手接过来
心思却根本不在这些信上
一共有好几封
他拿在手里并不想现在就拆
只是随便的看看
信封都是哪儿来的
一个素白信封引起了楚雁潮的注意
一看那熟悉的字迹
他立即就知道是谁写的了
他无心再和郑晓京多谈
匆匆告别
往宿舍走去打开了自己的房门
走进小小的书斋
他开了灯
什么都顾不上
第一件事就是看这封信
这是新月的信
这个新月啊
明知道我不在
还往这儿写信
楚雁潮觉得有些奇怪
是了
新月并不知道我哪天回来
先让这封信在这等着我呢
少女的感情是很柔很细的
用言语表达不清的
就写成文字吧
一股温情油然而生
什么烦恼都不存在了
楚雁潮急切的撕开信封
抽出了那几页宿笺
坐在灯前凝神阅读
这还是新月写给他的第一封信
楚老师
当我给您写这封信的时候
您还在两千里之外的上海
而当年看到它
就只有等回到北寨了
让它替我在那迎接您
谢谢您在那个月明之夜打来的充满真挚情感的电报
那十个字
不
那十一个字
我已经反复看了千百遍
刻在了我的心上
我这封信
权作是给您的复电吧
但我不能把它寄往上海
在您忙于工作并且和全家团聚的日子里
我不愿意让您为我分心
哼
果然是这样
新月啊新月
你为别人想了那么多
感情又是那么细腻
其实啊
如果能在上海收到这封信该多好啊
可以减轻我多少思念
又可以给我带来多少欣慰呀
一片深情使楚雁潮陶醉
如饥似渴的继续读下去
这封信
该让我从何写起呢
感谢命运
让我认识了您
我永远忘不了
前年秋天
我踏进燕园的第一天
首先见到的就是您
原谅我
我当时并没有一见钟情
那时看到的只是您的朴素谦逊的外表
后来才越来越了解了您渊博的学识和高洁的人品
是您把我引上了事业之路
让我看到了那远在路的尽头的辉煌的巅峰
是您使我懂得了人生的意义
自知
自信
自强
最大限度的充实自己
让生命之火在不懈的追求中点燃
在烛天光焰中获得永生
您是我今生最尊敬的老师
最信赖的朋友
如果命运让我忘掉一切
而只记住一个人
那个人只能是您
应该说
我真正开始自觉的人生
是在认识您之后
我多么希望能永远在您的身边
做您的学生
您的助手
和您分担一世之难
也是共享一世之乐
可是要实现这个平生最大的愿望
唯一的愿望
已经很难很难了
我像一只小鸟
刚刚试飞
翅膀就断了
楚雁潮突然皱起了眉头
心缩成了一团
怎么笔锋一转
情绪一落千丈
七月 你
我感谢您
由衷的感谢您
在我危难之际
您给了我帮助
安慰和鼓励
并且无私的献出了全部的最美好最宝贵的情感
我为此感到幸福
感到自豪
人生得一
知己足矣
我已经可以死而无憾了
但是
当我真正知道了自己的病情
手术和复学都已经成了泡影
震惊之余
又深深的懊悔我的无知和自私
您给予我的已经太多了
怎么还能奢望得到您的爱情呢
您是一个健全的人
完美无缺的人
前途光辉灿烂的人
而我却命里注定不能再返回事业之路
不能陪伴您度过有意义的人生
有什么理由在您那负有重任的双肩上再增加负担呢
又怎么忍心拖着您和我一起坠入深渊呢
原谅我
既不能接受您的爱情
仅仅做师生和朋友
已经足够了
就让我们永远记住这高尚纯洁的情感吧
长篇小说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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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慧敏
徐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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