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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集杨朱理直气壮的一毛不拔道视百家为蟪蛄蚍蜉
市井之间一言不合就杀人
遍观此时的诸子
就没有一个圆润中庸毫无棱角的
因为退一步就会被别家学说逼死到绝地
哪怕温文尔雅文质彬彬的夫子
遇到理念冲突的时候也曾说过气话
我要把冉求开除儒籍
你们要鸣鼓而攻之
将其斗倒批臭
这的确是个张狂自信
彰显自我坚持理念的时代
适这样的穿越者虽然年轻
但在这个时代竟有些垂垂老矣的腐朽气息
尤其是和眼前这位老人一比
更是如此
可这份愧疚只是一闪而过
来不及思虑自己的陈腐适的
心头想的却是要趁这个机会再说上几句
加深墨子对自己的印象
于是
在众人还在琢磨先生那番张狂之语的时候
适起身郑重一拜
朗声道
先生说的没错
秉持先生的道理去做拯救天下的义举
一定是可行的
如果没有做成
那也不是先生的道理错了
而是做的不对
正如用斧子去削木头
若是劈的偏斜了
又怎么能够怪到绷直的墨线上呢
这话说的很有问题
放在任何一个理念上都是通用的
很有些皈依狂热症的意思
把墨家的道理换成任何别家
这句话听起来也不违和
墨子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但适觉得这个时候说出来
意义却大不一样
先前的先生的确棱角满身
自信张扬
的确睿智难敌心坚如铁
但他毕竟老了
不是老了便愿意听这些矫情的溜须之言
而是身体可以老
可自己践行的道理在自己死后真的会流传下去吗
会不会门下也出现子夏这样的人物
会不会有人把墨家之学也改的面目全非
墨翟眼中精光一闪
紧紧盯着还保持着躬身姿势的适
心中暗暗纳罕
这个叫适的年轻人不过是听了几次讲学
平日根本没有什么惊人之举
自己也是今天才知道这个年轻人的名字
可今天这个年轻人却屡屡说出惊人之言
之前夸赞了一句胡玉可雕
现在却又听到这样的回答
不禁对这个年轻人有了些兴趣
他不在乎别人赞美
但知道如今最需要的便是真正相信自己理念的人
适没有抬头
而是继续保持着躬身的姿势
没有试图去暗暗观察先生的神色
背后却隐隐有些被汗水浸出的凉意
自己的家世和如今的现实决定了
想要在这个时代做出一番大事
只有成为诸子的亲传弟子一条路可走
在这个做饭靠盆
看书论斤的物质精神生活极度匮乏的时代
平淡一生
会疯掉的
身后的汗不断的出
又被风不断地吹干
许久都没有等到先生再一句的赞赏
已经是午间了
今天就讲到这里
先散了吧
许久
墨子的声音传到适的耳中
适心道
这算是个什么说法
是觉得我心坚如铜铁
可以收为亲传弟子
还是觉得我这人有小人之心
说奸佞之语
骰子掷出去
却迟迟没有掀开
等待结果的过程总是叫人痛苦的
只是先生既然已经这么说了
也只能等下去
他也不敢说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溜须拍马的这一句啊
到底是拍到马屁股上
还是拍到了马蹄子上
再抬头的时候
墨子已经离去只余下周围的年轻人还沉浸在刚才的道理中
手舞足蹈
以为得道
墨子回到房中
此时早已不是当初救宋之后
宋人不知
以至于他只能在城门下避雨的时候了
墨者齐鲁宋郑之国最多
商丘更是弟子云集
住下不成问题
随手翻出一片已经削好的竹片
上面还没有写字
干干净净的
旁边还堆着一堆已经用熟牛皮穿起来的竹简
显然
这片新的竹简会在布满大篆后和那些串在一起
之前的那些竹简中
是他书写的墨家精义
也是他一生所想
本该挥手而就
可是这几天却一字未提
想到今天在刺柏树下的那番自信的话
心中却终究有个结没有解开
他可以说尚贤
非攻 兼爱
这些都是大义
绝没有错
所以他说了那些
但墨家的信条除此之外还有其余
而其余的
就是他心中还没有解开的结
因而话中就没有提及
前阵子一场大病
让他停下了行义的脚步
留在商丘修养
病好之后
有弟子便生出了疑惑
先生一生明鬼
并认为鬼神是明智的
人做得好
鬼神就嘉奖
做的不好
鬼神就降祸
如今先生却生了病
那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
这鬼神是不明智的
要么
就是先生的道理有不对的地方
以致于触怒了鬼神
从先生所讲的辩术上推断
弟子只能得出这两个结论
虽然当初给出了解答
在逻辑上也没有什么漏洞
无非是必要充分与充分不必要的关系
可是他心中却明白
终归啊
还是有些狡辩的
世人都知道墨家辩术无双
内合逻辑
可墨子也清楚
自己的道理中
真是成也逻辑和败也逻辑
最大的漏洞就是明鬼之说
儒生可以讲亲亲疏疏
可以讲等级制度
因为一直如此
所以道理当然
而他要讲兼爱非攻
讲尚贤尚同
就必须得有因为所以
因为这和时代完全不同
兼爱是好的
可为什么要兼爱呢
尚贤是好的
可为什么要尚贤
因为墨家讲逻辑
所以最大的问题他也就出现了
只能说
因为这是天意
这是鬼神所喜欢的
除此之外
明鬼还是一种对掌权者的监察制度
儒生讲掌权者自我修养
墨家认为啊
得靠监督
那谁来监督
此时此刻
绞尽脑汁也就能想到的鬼神之说
因为步子迈的太大
所以无所适从
有了最脆弱的漏洞
面对着空白的竹简
思虑着病中弟子的疑惑
墨子难以下笔
将这个自己明知道是漏洞的补足
受制于时代
他当然不知道
在他之后的四百年
数万里之外的番邦用的解决办法是
人人都是天帝的子嗣
所以人人都是兄弟姐妹
因此爱他人便是爱自己的兄弟姊妹
听起来也就有了让黔首愚民能够接受的道理
更不知道
更久以后
靠着政治经济学的国富论和李嘉图的地租论
在道理上解释了等级制度中的贵族土地主就是蛀虫
靠着启蒙学说的种种理念
理论上给出了监督和平等的解决方案和因为所以
不是他不如人
只是啊
生的太早
早熟到如今还用耒耜
如今还少见牛耕
还未有纸
更叠提印刷术
这便是陷入其中难以自拔的无情的历史的局限性
您正在收听的是战国野心家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可谁曾想
鸿蒙初开
筚路蓝缕
云雾笼罩之时啊
却偏偏有许多人看破了云雾外的朝阳
试图撕开这笼罩之上的氤氲
以为自己能看到朝阳笼罩下的清晰完美的世界
终究太早
只是太早想到今年自己已然其时
时日无多
自己践行一生的学说中的最大的漏洞
也是为什么要践行其余尚贤尚同之果的因
如何补上
怎么补上
沉默许久
没有答案
便先放下
他和仲尼不同
仲尼七十可以从心所欲不逾矩
那是因为心矩合一
而这矩
便是天下已有的矩
墨翟也是
七十也可以做到从心所欲不逾矩
也是心矩合一
可是他的矩
却不是这天下的矩
更可怕的是
那场大病之后
弟子的疑惑所带来的心结
让他开始担忧
想到刚才那个叫做适的年轻人那句夸赞
他心里的担忧更甚了
所以
他没有太高兴
而是淡淡地说了句
让众人散去
鞋匠家的孩子
怎么会懂这些
当真有趣
若有机会
倒是可以再看看
正想着要不要过几天再去讲学的时候
看看这个叫做适的年轻人到底如何时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先生
先生
齐国出事了
田悼子死了
公孙氏指责是田和杀了亲哥夺权
这个田氏啊
杀了公孙孙
公孙会在廪丘自立
求救于赵籍
弟子大口地喘息着
显然一路奔波
将这个消息传了回来
廪丘就在郓城
距离这里不算太远
又是齐鲁
三晋
宋郑等国的咽喉
这里出了事
肯定会大乱
这地方太重要
不只齐国和赵家的事
很可能引发整个中原诸国的乱战
更重要的是
墨家子弟在齐地极多
或有为官吏者
或有做武士的
公孙
田家本一家把持着齐国国政
如今一乱
那里的墨家弟子需要巨子的命令
以便站在哪边
或者是两不相帮
还有一些人
可能是受了田家或者公孙家的小恩小惠
也可能行小义而不知大义
墨子听完
知道这件事必须自己亲自出面
以防齐国的墨家弟子不知所措
不知如何
甚至各为其主
兵戎相见
齐国的事儿太复杂
当年田常广收
后宫数百姬妾
睡不过来啊
便让宾客帮着睡
以便生孩子
他可不管是不是自己的种
只要有大血滴
名义上是田氏子嗣就好
到最后
光是儿子就七八十个
到现在已经三代
姜齐固然是大权旁落
可是七十多个儿子的田家家族繁衍至今
也是分支无数
内乱不止
田鹄
田和
田悼子这些兄弟或者叔兄弟
外加后面数百个堂兄弟
各成一派
公孙会也是田家分支
以公孙为氏
大多是非嫡长子的儿子的后辈
又没有什么正式的封地
没有姓又实在显不出身份
多以此为姓
虽然田常不是周天子认证的五爵后代
直接称公孙有些僭越
但是田家的先祖也是陈国的国君
正牌的侯爵
三恪之一
周武王长女的夫家
这么论
倒也没有问题
公孙这支反了田家内部
大宗的田鹄
田和之间
也未必亲密无间
再加上忠于姜齐的一些人肯定会趁机做事
可以说是乱成了一团
周边的越国已经把都城迁到了临沂
随时找机会在中原打开局面
三晋想要树立威名
也不会放弃这个难逢的机会
况且
公孙会已然出面求救于赵籍
楚国也不可能不抓住机会
再把中原的优势局面扩大
秦国要是抓不住三晋齐公的机会
在河西展开反击
那就不是秦国了
几乎是瞬间
啊
墨翟便明白这件事有多大
也明白这对齐国的众多墨者而言
意味着什么
正因为太乱
太复杂
所以墨子才必须出面来给众墨者一个明确的指示
这是头等一的大事
也是巨子必做的义务
墨子再不多想
收拾好行囊
打好草鞋
背好粮食
秘集召集了商丘的墨家弟子
匆匆啊朝着齐国而去
刺柏树下
那些以为得道的人影渐散
从齐鲁之地吹来的暖风
伴着牛马车木轴的吱嘎声
调出了繁华都市的音阶
齐国的盐鱼
燕国的毛皮
楚国的雁羽
在这里交汇
夹杂着各式口音的商旅拥挤在街道上
比之宋国最繁华的陶邑尚有不如
却依旧将这个破落的公爵国国都带出了些许生机
总算从几年前魏氏的围城中缓醒过来
些许的破败事
还不知道发生在齐国的这件影响到整个战国初年格局的大事
也不知道他认为可以好风凭借力送他上青云的墨者们
已经离开了商丘
小心地托着藏在怀里的那袋种子
避开熙熙攘攘的人群
躲开屠猪杀狗之辈的吆喝
来到了自家门前
立在门前
看着自家简单的木门
伸出手推拉了几下
挖出木槽的木头与门柱摩擦
发出了让人牙酸的声音
适却乐此不疲
盯着已经被摩的光滑的凹槽适嘿嘿的傻笑
这就是户枢
不蠹的户枢
话音刚落
门内传来一个颇为尖锐的女人的声音
明显带着几分怒气
你又不是木匠
管什么蠹不蠹
有这闲心帮你割哥削削皮子
多做几双鞋不好吗
整天游荡
你当你是贵家公子啊
老旧的木门被推开
迎面而来的是嫂子的横眉冷对
一双杏核眼眯着
嘴角满是不屑
父母已故
兄弟姐妹六个
有两个早夭
还有两个死在服役和修筑城墙的劳作中
只剩下一个哥哥娶了一位邻家的嫂子
世上啊
本就没有无缘无故的横眉冷对
适自己也清楚是怎么回事
自己的这具身躯
的确有让嫂子冷对的理由
家中本不富裕
只靠做鞋为生
可自己这具躯体却根本不喜欢做鞋这种事儿
跟着东家的屠户学摔跤
跟着城外的下学击建
却从不做制皮做鞋之类的事
这说的好听点
是胸怀大志
这说的不好听
听便是个吃白饭的
原本手工业者只需要交税
需要缴赋赋
是军用税
是祭祀和国政开销
礼崩越坏之前分得很清楚
手工业者连当兵的机会都没有
但既然礼乐已坏
战争频繁
这其中的规矩也就没有人遵守了
宋襄公倒是遵守过
但已经成了笑话
赋税的隔阂早已无人遵守
私营手工业者的税也不断的增加
赋税合一
从什一税变成了什二税
国君们还在感慨二且不足
世道艰难
战争连绵
只是个制皮做鞋的小户人家
适只游荡却不做活
任谁他都会一肚子怨气
满怀怒气的嫂子站在木门前
左肋下夹着一个陶罐
里面装着一些粟米
右手提着一个装水的陶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