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镶黄旗
演播
金镖客
小灰狼
蜜糖心念第三集
大街上没有便利店
没有霓虹灯
没有显示屏
没有过街天桥
电线的连接方式都是明面的蜘蛛网式的通过木头电线杆在空中相连
人行横道粗糙的简直像为了孩子们跳房子画的线
红绿灯也比后世简易太多了
就连马路都很窄
四车道的大街就已经算是宽阔的了
透过乌涂的车窗玻璃
实际上也只有街灯闪烁着宛如萤火虫似的微弱光亮
至于沿途两边一家挨家的店铺
除了西打磨厂内由正阳楼旧址改造的日夜大食堂为了接待火车站的旅客
还在开门营业
露出了一点代表着接纳含义的昏黄灯光以外
其余所有商铺门窗无不严丝合缝
挂着木头闸板
静悄悄的戳在黑暗里
让人连店铺名称都难以看清
甚至就连高大巍峨的前门楼子
在黎明前都只能呈现出青灰色一样的死寂
毫无生气
说是八十年代的首都
可怎么看都像是清末民初的京城
只有当二零三路由南至北
经过伟大领袖纪念堂
人民英雄纪念碑和天安门广场
一拐上长安街后
才会显示出新社会的首都气势来
这里的道路宽阔规整
华灯永远璀璨
两侧树木高耸
苏式建筑林立
把首都最核心的位置装扮得无比庄严巍峨
伴随着首都逐渐亮起的天光
京城火车站传来的东方红奏乐声
各式各样的机动车也终于出现了
伏尔加
大解放
二幺二 吉普
三蹦子
再加上零零散散骑着自行车去赶早班的人们
和当时城市运输主力
蹬着平板三轮拉货的三轮车夫
一下就让这条全国著名的大街变得生动起来
只可惜呀
如此精彩的风景
体面的景象
也仅仅限于从天安门到友谊商店这段路程
当宁卫民从王府井路口下了车
倒车上了大一路
等过了永安里
就又完蛋了
因为此时建国门立交桥才刚刚竣工
建国门一带除有限的几座建筑之外
一片平旷
这就是这个时代城里与城外的界限
一旦逾越了这里
就算是出了城
连缓冲的城乡结合部都没有
想再看见成规模化的建筑
只能等车开到大北窑了
而后世知名的cbd地区
现如今还是京城的工业基地
没有一栋高楼大厦
只有一个个自成体系如同封闭小王国的厂区
但即便到了这里
也仍旧不是宁卫民最终的目的地
下了车
他还得再倒一趟郊区长途三零四
坐上五站地
再徒步走出一公里才行
因为他要去的地儿
其实是京城东郊最大的露天垃圾场
而他的职业
就是靠捡垃圾吃饭的拾荒者
所以这也就说明了他为什么起这么早来赶路
既是因为路途远
也是他怕邻居搭讪询问
就连干活的装备
他都塞进大包里带着
生怕别人看见
说起来或许很难让人相信
这个有点丢人的选择
其实是宁卫民目前唯一的选择
也是最好的选择
不为别的
就因为时代的局限性
要知道
宁卫民这个时代的认识
完全是从影视剧
重生小说和想象中得来的
他自诩有着饱经社会磨砺的情商和素质
有着穿越时空的金手指
有着一肚子点石成金的办法
自认为在这个处处是机会的黄金年代
想要钻个空子发发家
岂不是分分钟的事儿
哪怕没赶上一九七九年最后一次非应届毕业生考大学的机会
理所应当也能过得蛮好
可惜呀
想象终归只是想象
作为一个对这个时代缺乏足够了解的人
宁卫民根本无法准确的衡量这个陌生的年代到底存在着多么大的限制
在所难免的犯了乐观主义错误
是的
那些地名和标志开始纷纷改回以前的老地名老字号
东方市场改回东安市场
京城烤鸭店率先恢复了全聚德的匾
年轻人甚至穿起了时髦的喇叭裤
姑娘们把头发烫成卷发
这些都是生活即将发生积极改变的明显信号
但话说回来
这也只是表面性的变化而已
真正的内在改变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
需要一个非常缓慢艰难的过程
实际上
由于改革刚刚开始
此时社会的生态环境还在遵从着计划经济体系的规则
现实并没有给宁卫民提供什么大展拳脚
谱写个人传奇的空间
旧有势力和观念还在人们的心里根深蒂固
首先说做买卖吧
这个年头就没有合法的个体户
做小买卖的人有是有
甚至都有人胆大包天推着小车跑到天安门广场上明目张胆卖萝卜去
可有一样
千万别碰上办公室的人
否则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东西会被充公没收罚款
倒腾粮票
工业券
侨汇券的事儿当然也有人在干
可能罪名也更重
倒卖票证涉及国家经济根本
已经算刑事犯罪的范畴了
真被逮着
就不是号子里待几天的事儿了
至少也得两年起步
想去医院火车站当黄牛党
同样没戏
这年头票证制度严格执行
限制了外来流动人口
经常的医院仍然是为本地人服务的
到不了挂不着号的地步
医院看病是三联单制度
也没人愿意花钱买专家号
出差的旅客呢
又几乎都是公派
必须用介绍信买火车票
那谁会买高价票啊
买了也没法报销啊
要说这方面唯一可行的
恐怕就是倒卖点电影票或者是演出票了
可干这个
一是利薄
二是有点晚了
电影院
剧场已经各有各的毛神划定势力范围了
这些人又哪是好惹的呀
外人贸然伸手
最轻也得捞顿胖揍
弄不好就得让人给花了
至于邮票
这东西倒是没人管
私下里的交易也很繁荣
可惜的是
多数集邮者都是以票一票交换自己没有的邮票
此时集邮就是集邮
仍旧保持着极大的纯洁性
真有人重金求购珍惜票的情况不多
而尤其让人急眼的是
此时猴票已经发行了
那一张张整版的金猴大钞就躺在邮局柜台里无人问津
偏偏对兜里比脸还干净的宁卫民来说
是看得到吃不着
这又有多急人呢
那简直是一种抓心挠肺的折磨呀
说白了
这就如同盲人似的
若天生看不见也就罢了
什么是红什么是绿全不知道不难受
就怕那半道瞎了的
红的怎么艳
绿的怎么鲜
他心里全明白
那是恨不得拿脑袋撞墙的滋味啊
当然了
也正因为如此
宁卫民退而求其次
动了上班工作的念头
觉得为了买猴票
找个事儿暂时先干着倒不是不可以
哪怕是临时工呢
哪怕一个月十几块的工资
只要拿到手里
刨去开销
也够他每月弄两张整版的票了
一个整版一百五十万到一百八十万
干一个月就等于能存上三百万呢
值啊
可惜呀
这条委曲求全的路也行不通
永定门外的蔬菜批发站倒是招过一次装卸工
街道也推荐宁卫民去了
可人家一看宁卫民京剧小生一样的形象
就把他给退回来了
嫌弃他太单薄太文弱
干这活还不如个老娘们儿
于是
之后宁卫民就再也没有得到过任何有关工作安排的消息
说句不好听的
在全国一千七百万返城知青的庞大就业压力下
连火葬场的焚烧工
环卫局扫街的外加掏大粪的
都成了竞争上岗的工作了
像宁卫民这样的苦孩子
当初有妈的时候都没找着工作
如今成了无根之草
不就更难了吗
就这样
宁卫民是有力无处使啊
那些有关未来的那些宏伟大计
都快在他肚子里憋馊了
左思右想想为了能接住老天爷给的旺旺
不
猴票大礼包
他好像也就捡破烂这一条路能走了
自打有了这个想法
宁卫民倒是很快就克服了心里的障碍
毕竟是穿越人士
来自后世的他更加的务实
不比这年头的人有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毛病
身为孤儿的经历
也让他懂得生存比脸重要的道理
所以对他来说
真正的问题只有值不值当一个而已
而据他观察到的情况来看
对比几十块月工资的人均收入
如今的废品价格可真不低
一斤废纸就能卖七分钱
废铁一毛二
废塑料三毛
生铝八毛四
熟铝一块三毛五
黄杂铜两块八
紫杂铜三块八
特别是可供回收的废品物资涵盖范围还相当广泛
有些后世完全无用的垃圾居然也能卖钱
像肉骨头
橘子皮
烂布条
碎木头
碎玻璃
牙膏皮和废电池皆能变现
而且
正因为此时的人们太要脸儿
觉得干这个丢人
竞争者也少
所以他得出的结论是
捡破烂是不体面
可未必就比去国营大厂当正式产业工人挣的少
更何况
他还看过一部有意思的时代剧呢
里面的主人公
一个大杂院出身的穷小子
从八十年代起就是靠废品回收去捡漏
成为收藏大家的
上辈子啊
他看的电视剧可上瘾了
或许是因为他从事的行业与之贴近吧
也或许因为他一样曾是个被人瞧不起的穷小子
代入感十足啊
他看的时候就总想着
自己要有这样的机会
那该是多么牛叉闪电呀
而现在再看看成为宁卫民的自己
那人设简直跟电视剧里的主人公是一个模子呀
时代一样
一穷二白的处境
同样住在前门楼子底下
家里还有一个现成的高人康老头呢
除了没有那二百五一样的奇葩女友和那莫名其妙的疯狗对头
嘿
就没这么合适的了
如果要是再过三十年之后
还能有内部电视剧上映
他都敢起诉那剧组去
哪能不经他同意就把他的人生经历给剽窃成电视剧呀
至少演员你总得换一个吧
总不能找个还不如老子帅的呀
对 就这么办
英雄莫问出身
天予不取必遭天谴
所以没多纠结
宁卫民就下定决心了
也要照方抓药
去捡漏发大财
可惜呀
对这个年代的一知半解
让他一不留神还是犯了老毛病了
等真干上了他才知道
哪有他想象的那么好啊
第一是能捡到的废品太少了
要知道这年代可真穷啊
人人都不富裕
连政府都重视资源有效利用和无谓的消耗
所以回收范围才这么广
定的废品价才这么高
老百姓又不傻
谁自己个儿不把能卖的东西存着呀
因此
往往宁卫民掏十条胡同的铁皮垃圾桶
也未必能凑出卖几毛钱的东西来啊
那电视剧里整个一误导
全给说反了
什么老百姓日子越来越好了
就没多少破烂可收了
屁呀
越穷才越没东西呢
第二呢
同样是因为资源有限
导致竞争也挺激烈
扛着麻袋没干几天
宁卫民就发现了
其实捡破烂的人并不少
每个垃圾桶都有常驻军
而这种专业人士
往往都是破衣拉撒的老头子老太太
他们还都推着一种拾垃圾的小车
通常是用三个铁轮子
车身的主体就是一只柳条的垃圾筐
什么铁钩子
木夹子
粗铅丝编的耙子
一干工具都挂车把手上带着
刨出能卖的东西就放在车里
非常方便
由于那车拉动的声音在寂静的胡同里分外鲜明响亮
这种玩意儿也被胡同里的孩子们谑称为土坦克
而他一大小伙子
和这样明显是老无所依的老人争抢地盘
实在于心不忍呐
更何况
人无害虎心
虎还有伤人意呢
有那么一次
他在著名的八大胡同之一
胭脂胡同掏垃圾桶的时候
就碰上横主了
当时他从垃圾桶里扒拉出几张沾满了油墨的牛皮纸来
刚要往自己麻袋里装
忽然耳听身后有窸窣的声响
一回头
见一个花白头发的瘦老婆子就站在他身后
正用那双阴鸷的黄眼珠子狠狠的盯着他
他再一看对方手里拿着个铁钩子
似乎有点明白了
可就在要解释一番的时候
却不防那糟老婆子已经先发制人的骂了起来
嘿
你个小兔崽子
谁让你来这儿的
这是老太太我的地盘儿
你他娘的还不给我滚
再有下一次
我跟你没完
说着就举起了家伙
一钩子就把那些牛皮纸钩在地上了
当时给宁卫民吓得魂飞魄散
撒丫子就跑啊
心都快停跳了
可说真的
真不能怪他胆儿小
关键这老太太那模样太凶了
大眼珠子长指甲
一脸沟壑纵横的干肉
看着别说压鬟梅超风了
简直和恐怖片里的魑魅魍魉一模一样
而且他在家附近捡破烂
那就得选择天黑之后
这年头胡同里面又是什么样的模样啊
昏黑不堪
墙壁灰泥剥落
露出的都是坑坑洼洼像被人凿过的一块块青砖
就这样的环境里
鬼气森然呢
再冒出这么一个黑山老妖似的老太太
谁能不胆寒呢
不留下严重的心理阴影就不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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