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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
第五十一集
韩太太在日理万机的繁忙之中
仍然抽出时间做了赏礼
下午三点钟
就该发酵去迎亲了
按照规矩
男方前去迎娶的领头人物是娶亲太太
由新郎之母或女主婚人担任
这一角色
必是韩太太亲自扮演无疑了
他盼了二十六年
就是盼着坐上花轿去迎娶儿媳妇
可是事到临头
不料这个人选问题却发生了争执
有多嘴的来宾说
既然如今不兴花轿了
好些人家也就不再去娶亲太太了
派几个大姑娘小媳妇儿就把新媳妇接回来了
这么一说
新月就自告奋勇要去接陈淑彦
韩太太嗔怪说
你一个小姑娘家
哪能办这么大的事儿啊
我和淑彦最要好
我去接她
她才高兴呢
按理说
我还算是他们的古阿西呢
听听 听听
这丫头有多不知道害臊啊
哪有小姑子当媒人的
我们啊
是请了正经的古蛙胥呐
女宾们却说
新月去合适
模样又体面
又是新郎的亲妹妹
再好不过了
这么一说
似乎显得韩太太的资格倒差了点似的
妈
让我去吧
新月央求妈妈
十八年来
新月还很少在妈妈面前这么撒娇
女宾当中也有老派的坚持说娶新太太还是不能免
至于谁跟着去
倒也随便
这就是韩太太让了一步
做出了双方都可以接受的决定
得
那咱娘俩就都去吧
哎 太好了
韩太太率领着新月和迎亲队伍出门上了花轿
以小汽车为代用品
车上扎着红绸
贴着喜字儿
不用轿夫
开起来风驰电掣
倒也另有一番滋味
未见得就不如花轿
韩太太和新月并排坐在车里
车子嘀嘀嘀三声长鸣就开走了
一共好几辆
长长的一串
倒是相当的威风
陈淑彦家门口自然也贴着大红喜字儿
站了一大片人
迎接的车队领头的人物是送亲太太
便是陈淑彦的妈
韩太太的亲家母
亲家母不等车子停稳
便急急的向韩太太见礼
韩太太结拜之后
走下车来
拜见亲家母和众位亲友
新月不懂这些规矩
只好红着脸跟在后头
心里偷偷的乐
亲家母引着客人进门
陈淑彦家住的是大杂院
根本不可能搭喜棚
客人就直接请进屋里
陈家一共就只住了两间房
进了外屋
就看见陈淑彦正坐在里屋呢
新月迫不及待的叫了一声
淑彦
陈淑彦抬起头
脸上挂着笑容
眼睛里却含着泪
新月呀
悄不声的跟着我
别言语啊
韩太太悄悄的嘱咐女儿
在这种时候
不比往常同学之间串门
现在该说什么话都有规定
新月住了声儿
隔门望着陈淑彦
陈淑彦此刻也依娘家妈的嘱咐
整襟危坐
并不出来招呼客人
静家母请
韩太太一行坐定
取出了缎鞋一双献上
韩太太接过了鞋
这双缎鞋自然不是供陈淑彦真穿的
古色古香的样式
原是一种礼仪
这时候随着来娶亲的男客就该告辞了
只留下了女宾
亲家吩咐两个小子上菜上汤招待
亲家为之做过子
韩太太只是敷衍一番
并不拿起筷子真吃
这也是礼仪的规定
然后韩太太协同新月进了陈淑彦的闺房
陈淑彦穿着韩家赠送的一身新衣裳
低眉端坐
韩太太走上前去
拈起淑彦头上一缕头发
扎上一束五色丝线
按照旧规
这丝线的两头还要各系一枚铜钱儿
娶新太太还要为新娘梳嘴儿
开脸儿
这些当然都只好免了
凤冠霞帔红盖头也免了
韩太太扎好丝线
便取出了一枚戒指
给陈淑彦戴在右手无名指上
亲家母静静的看着这一切
忍不住泪如雨下
此时她对女儿淑彦说
淑彦呐
你有了好人家了
有了归宿
妈放心了
妈
陈淑彦眼泪汪汪抬起头来
望着即将分离的生身之母
悲从中来
不禁双手搂着妈妈的脖子
娘儿俩抱头痛哭
新月原以为这大喜的日子
到处都是欢笑
却不料见到这种情形
那母女二人哭得哀哀切切
难舍难分
使新月也感到一种难以抑制的感情
眼泪不知不觉的垂落下来
她掏出手绢去擦
擦也擦不尽
却不知为什么
嗨
你哭什么呀
韩太太轻轻的捏了女儿一把
心说这个新月
不叫你来偏来
还上这儿来哭
人家淑彦是舍不得离开亲妈
你凑个什么热闹啊
新月忍住了泪
她也不愿意在这儿哭
是让淑彦给引的
淑彦**搂着女儿
话说的叫人感叹
淑彦呐
妈对不起你
在娘家这二十一年
你又顾老的又顾小的
没享过一天福
把你的兄弟都拉扯大了
你又该走了
妈是什么嫁妆都没给你准备
不是妈不疼你
是妈没这个力量
淑彦啊
别怨妈啊
妈呀
就盼着你到了那边好好的过
妈
您别说了
什么都别说了
妈
陈淑彦伸手给妈擦眼泪
自个儿的泪却又滴在了妈妈的脖子上
得
娘俩说话啊
就没个够
往后啊
咱们常来常往
不在这一时韩太太笑吟吟的说着
亲家啊
您把淑彦交给我
就什么心都甭操了
我把她呀
就当成自个儿的女儿
跟新月一个样
哎
为主的祥祝脱口主
我们淑叶遇上了这么好的婆婆
淑叶呐
从今往后
你就把婆婆当成亲妈
来 叫声妈吧
妈
陈淑燕深情的叫了一声
扑到了韩太太的怀里
站在一旁的新月
热泪又不觉滚落下来
从今以后
新月有了一个知心的嫂子
也等于添了个亲姐妹
这个家
绝不会对不起淑燕
新人上轿的时刻到了
按照习惯
此时要传花轿到闺房门口
由新娘的父兄抱轿
或是以红毡铺地
由双双对对的少妇或女郎搀扶新娘踏上红毡上轿
足不沾尘
红毡不够
则两三步一倒换
谓之倒毡
无奈小汽车进不了院门
这些只好作罢
由新月和女宾搀扶着陈淑燕走出闺房
走出院门
陈淑燕**李当是送亲太太
陪同女儿上了小汽车
自从迎亲队伍进了门
淑燕她爸一直没有上前
只像个随从似的站在众人后头
他并非不懂礼仪
并非不登大雅之堂
女儿的婚事
他比谁都高兴
何况亲家又是韩子奇同行中的佼佼者
这为他增添了极大的光彩
但这位前半生不曾发达
后半生又不走运的琢玉艺人小业主
又深深感到与亲家相比
自愧弗如
相形见绌
由于自身的种种局限
他对女儿出嫁只能尽心
难以尽力
心中隐隐作痛
以他本意
就悄悄后退
不去韩家了
但是韩子奇和韩太太早就请果娃起递过话来
既然结了姻亲
就不分彼此了
不用两处破费
到了那天
都过来一处热闹热闹就是了
况且在婚礼之上
他作为女亲太爷
也是必须到场的
难拂盛意
难却己责
他怀着感激而又不安的心情
也跟着上了小汽车
车队鸣笛启动
鱼贯驶出胡同
驶上大街
天朗气清
金风送爽
红绸飘拂
欢声笑语
引得两旁世人都投以羡慕惊叹的目光
车窗的玻璃落着
秋风拂面
使新月感到一股凉意
但是她心里却觉得非常愉快
看看坐在身旁的陈淑燕
那脸上的泪痕也被风儿吹干了
陈家
韩家相隔并不远
韩太太却嘱咐司机
不抄近
却绕远儿
沿着清真寺周围足足兜了一个大圈子
让认得的不认得的都看个够
这才打道回府
缓缓地驶向了博雅宅
快到家门口
韩太太又吩咐司机
别的车子慢慢的开
她坐的这一辆得快点
先到家
她好指挥迎娶进门的仪式
车队来临
博雅宅前观者如堵
茶房高叫迎接
先行到家的韩太太率众迎出
朝送亲太太奉拜书
燕**回拜之后下车
由韩太太导引进了院子
男方众女宾在大门内拜迎
然后簇拥着送亲太太到启棚下的拜毡前落座
新娘陈淑燕即由新月和众女宾搀扶进了新房
这本来是要稍后一会儿的
花轿直接抬到新房门口
既然以车待轿就免了
由大家簇拥着
早早的得其所哉
喜棚底下
男女来宾依次向送亲太太见礼
请新郎见礼
礼毕
送亲太太入席
做果子
换菜 上汤
开赴总赏之后
送亲太太就到新房去了
这时女方送亲的宾朋均已告辞
但又并不真的离去
而是暂借邻家小坐为之
会齐儿等待男家来请
接到三次请帖之后
方整衣冠来到博雅宅前
由男家来宾一拜言辱女方茶房交份子
谓之众拜见
这反反复复的吟诵之礼
却还只是婚礼的序幕而已
下面请阿訇歇一杂布
穆斯林的婚礼这才算是真正开始
老阿訇头禅泰斯台
身穿长袍
胸前银须飘拂
由韩子奇延请
步入喜棚
坐首席座
由姑阿戏和新亲宾朋陪坐
男方亲友皆入余座
第一桌上列炉瓶三色
炉内燃起芸香
檀香
前面摆着大红全帖文房四宝盛聘礼的木匣和果盘
盘内盛着桂圆
红枣 花生
白果谓之喜果
方迎宾花束树喜棚下
金碧辉煌
庄严肃穆
诸事齐备
婚礼开始
首先两亲家见礼
韩子奇和陈淑燕他爸行拿手礼
念清真言
当这两位遭际不同的玉叶同行的手握在一起的时候
陈淑燕他爸感慨万千
老泪纵横
亲家的不弃之情
使他深深的感动了
韩子奇双手取过桌上的聘礼
交给亲家
那是古兰经中明文规定必不可少的聘礼束面
他爸恭恭敬敬的接过
转交茶房
又递进新房
交予新人
茶房高叫
男亲太爷韩子奇携女亲太爷
陈玉章又指挥帮忙的人往女家送回彩
叫道
本宅有韩熙一桌
请女亲太爷歇歇
两亲家见礼毕
女方来宾依次向韩子奇见礼
这功夫
阿訇已将依扎布从容写就
即高声用韵语念诵
新郎韩天星跪在拜毡上听经经乐
男女结婚是天命
是圣行
这个成年的女人是俊美的
是贤惠的
你要接纳她
要善待她
你们的婚姻是合法的
东厢房里
韩太太新月和众位女宾陪着陈淑燕听外面茶房
高叫
请姑爷
韩太太知道该宣读婚书了
便指挥着把陈淑燕搀起来
再安置到座椅上
静听阿訇朗诵的祝词和婚书上的八个条款
全系阿拉伯文
在场的人虽未能都听得懂
但那气氛却是庄严的
表明这美满姻缘是由真主决定的
双方家长通过夫妻情愿
有聘礼证人
有亲友祝贺
真主将赐给他们幸福
阿訇庄严的问
新郎新娘是否愿娶愿嫁
此亦起阿拉伯语
年轻人和未经过这种场面的人也不知该怎么回答
东厢房里
韩太太提醒陈淑燕
说呀说达旦
喜棚下
也有人提醒天星
哎哎
说呀说改鼻儿头
也有人提醒天星
嘿 说呀说
盖毕尔图
于是这一对新人便红着脸学说达旦和盖维尔图
表示他们一个愿嫁
一个愿娶
神圣的婚书便由此而生效了
在此之前
天星和陈淑燕已经双双在街道办事处领取了结婚证书
对穆斯林来说
以抓捕也是必不可少的
他们的婚姻既要受政府的法律保护
又要为真主认可
阿訇宣读婚书已毕
众人接怼阿
韩子琪和书燕他爸再次拿手
以示姻亲已经圆满缔结
牢不可破
候在新郎旁边的茶房将跪在拜毡上的天星搀起来
向来宾道谢
茶房高唱
今日工料一
明日到府成大礼
这是说给女家听的
表示婚礼到此结束
明儿一早新郎新娘要去女家回门儿
这时
各桌上的宾客纷纷抓起喜果向新郎头上乱掷
天星抱头而逃
喜庆气氛达到高潮
韩太太备下
珍馐美味儿依次上席
众人早已饿得发狂
馋涎欲滴
虽大吃特吃
风卷残云
好不快活
夜阑人散尽
新人入洞房长篇小说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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