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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
第三十七集
在同仁医院
听大夫说韩新月的心脏早就有病
天星
韩太太和姑妈都惊呆了
病人的家族有心脏病史吗
他的父母有没有
没有啊
我跟他爸爸哪儿有心脏病啊
是啊 没有
我们这一家子人
压根儿就没有一个得过这种病的
那么
病人过去有风湿病史吗
就是说
是不是经常关节疼
呃
没有啊
哎
这倒是有过
新月小时候
我跟他一屋睡
一变天他就说腿疼
我就给他揉揉捂捂
过几天也就好了
没当回事儿啊
大夫
这碍事吗
啊
先观察观察吧
他恐怕需要住院做系统的检查和治疗
新月渐渐的苏醒过来
睫毛闪动着
像是要睁眼
却睁不开
嘴唇蠕动着
像是要说话
却说不出
只轻轻地吐出低得几乎听不见的两个字
爸 爸
姑妈惊喜地抹着眼泪
啊 主啊
他
他缓过点儿来了
韩太太把嘴凑到女儿的耳边
新月
甭惦记你爸
你自个儿觉得好点了吗
啊
新月
妈在这儿呢
你睁眼瞅瞅妈
不要跟她说话
病人必须保持绝对的安静
来
把病人送观察室
病床的胶皮轮子缓缓地移动
连同那像炮弹似的氧气瓶一起
陪着新月出了房门
亲人的心也跟着他去了
祸不单行
两场大难同时降临了韩家
而不管这些心灵饱经创伤的人能不能经受得住
春天的夜晚
清凉而静谧
绵绵细雨已经停了
空气中饱含着水分
浸润着路旁的树木
楼前的花坛
浓郁的花香混合着绿叶的清新气息
慢慢的飘散
薄云在夜空流动
隐隐现出朦胧的月亮
那是半壁下弦月
清清的
淡淡的
公布的轮廓清晰可见
闲步已是一片迷蒙
渐渐融进天空
月半已过
盈满的玉轮匆匆的度过了大放光明的短暂时刻
迅速的亏损了
像被潮水一点一点的浸没
淡淡的月光照着同仁医院的大门
门楣上已经早早的装饰了红底金字的横幅
迎接五一
救护车
小汽车匆匆的进进出出
车灯在湿润的柏油路上闪烁着流动的光影
急诊室门口亮着刺眼的红灯
宁静的夜
医院却从来也没有安然入睡
几乎在任何时刻
他都在接待突如其来的伤员和病号
器械在奔忙
药剂在流动
新生儿在啼哭
垂危病人在呻吟
医院
生死场
医院
天使和死神搏斗的战场
医院
交织着科学的无情和人类的多情
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洒进外科病房
和门旁地下的脚灯微弱的光亮交相辉映
病房里静静的
同室的病人都早已入睡
发出均匀的鼾声
只有韩子奇还醒着
被痛苦所煎熬
他的伤势并不像原来想象的那么重
经过多种手段的仔细检查
他的头部没有造成脑震荡和颅骨出血
四肢也没有骨折
只是肋骨断了一根
而且是封闭性的
既没有刺破皮肉
也没有扎伤内脏和胸膜
他的休克是由于精神过度紧张造成的
头破血流也只是划伤和擦伤
清洗了血污之后
护士轻而易举的就把伤口处理了
包扎好
完事儿了
肋骨的骨折幸好折而未断
加以固定措施之后
并不妨碍他的正常呼吸
进食和轻微的活动
大夫说
你把家里的人都吓坏了
其实并没有什么危险
如果不愿意住院
可以拿些药物回家去休息
过几天再来复查
估计也不会出现什么问题
但公司经理还是要求韩子奇住院
怕发生意外
损失了这位国宝
于是
韩子奇被送进了外科病房
应当说
韩子奇摔伤之后
能有这样的结果
已经是万幸了
应该高兴了
但是
韩子奇现在焦虑的根本不是她自己
而是女儿
谁能够想到
水灵灵活泼泼的新月会突然倒在他的面前
谁又能想到
由于这意外事故
才突然发现
新月身上早就存在了那种病
太可怕了
在急诊室突然听到大夫说出病人的心脏很可能早有严重问题那句话的时候
韩子奇几乎要昏厥
怎么会呢
怎么会呢
现在
女儿被送到观察室里
她被送到外科病房来了
新连着新的妇女
被隔开了
在这种息息相关的时候
她不知道这儿离观察室有多远
她想听到女儿的声音
轻轻的叫一声爸爸
哪怕是一声呻吟呢
对她也是一点安慰
但是听不到
一点儿也听不到
她悔恨自己作为父亲
为什么过去对女儿的病没有一点察觉
他埋怨妻子
身为母亲
心应该比男人更细一些
你都想什么呢
把孩子给耽误了
妻子在他床前垂泪
说压根儿没有想到新月会得这种病
也不懂啊
是的
他不懂
家里的人谁也不懂
这不能光怨他一个人
哎
你走吧
别守着我哭
我这儿你们谁都文管
都去给我看着新月去
他把妻子赶走了
他希望女儿需要亲人的时候
当妈的一定要守在女儿的身边
让女儿感到温暖
现在
韩子奇一个人躺在病床上
折磨着自己那颗伤痕累累的心
十八年的岁月在他眼前倒流
他看见女儿又回到了那饱含着苦难也饱含着欢乐的童年
女儿出生在不幸的年代
但她理解不了那么多的不幸
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闪烁着欢笑
稚嫩的童心
金子般的童心
本能的认为世界是美好的
人生是美好的
凉风从窗缝中透进来
窗帘轻轻的晃动
月光也轻轻的晃动
韩子奇又看见了那个难忘的月夜
那一年
他正好四十而不惑
在月光下面徘徊
心中却惶惑不安
心被窗子里面的身影紧紧的揪住
十月怀胎
一朝分娩
新生命就要诞生了
他心怀忐忑
默默的祝愿着母子平安
终于
她听到了婴儿娇美的啼哭声
他疯狂了
哦 是个女儿
哦
女儿
那就叫她新月吧
那时候
天上的一弯新月正在朝着韩子奇微笑
其实这个名字他早就起好了
他已经有了一个天上的星星
这一个当然是月亮
第十八个年头到来了
他的新月突然倒下了
脚步声
轻轻的脚步声
一群摩擦的声音
是谁来了
韩子奇睁开了眼
在朦胧的月色中
他看见了一个窈窕的身影
穿着白色的衣裙
正向他款款走来
啊
新月
不
韩子奇没有喊出声来
这不是他的心愿
是茶夜的小护士
小护士捏着手电筒
轻盈的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正要悄悄的退出去
啊 同志
哎 三床
什么事儿啊
同志
我想问问你
心脏病是怎么得的
心脏病
你全身都检查过了
没有心脏病
好好的睡吧
都半夜了 哎
不是 我
我只是想问问你没事儿问这干嘛呀
啊
我有一个女儿也跟你这么大了
可 可是她
她得了心脏病
哦
那要看什么情况
比方说遗传的可能有没有
没有
我和**妈都没有心脏病
嗯
父母没有心脏病
子女也可能会有的
或果母亲在妊娠期得了传染病
营养不良或者心情压抑
都有可能使胎儿患有先天性的心脏病
啊
韩子奇茫然的答应着
他极力追忆着新月出生之前的情况
和小护士说的可能性相对照
似是而非
若明若暗
因为在新月出生的那个年代
孕妇营养不良
心情压抑是很难避免的
但这就一定会造成先天性心脏病吗
哦
不
想我女儿在幼儿时期曾经接受过很严格的身体检查
并没有发现心脏有问题
而那家医院是一治疗心血管系统的疾病著称的
不会有这样的疏忽啊
韩子奇到现在还清楚的记得
当时那位老专家用英语对他说
祝贺你有这样一个美丽而又健康的女儿
哦
那也许是后天性的了
嗯 不见病人
这不好判断
您最好带您的女儿到医院来
来了来了
她已经来了这急诊
哦 那
那就相信大夫吧
内科的卢大夫是有名的心脏病专家
他们会把您的女儿的病治好的
您就别这么瞎着急了
快点睡吧 啊
您也是病人
小护士步履轻盈的走了
韩子奇看着他那俊秀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暗自感叹
为什么偏偏让我的女儿摊上这种病呢
她根本无法入睡
心飞出了病房
去寻找女儿
急诊观察室的窗口还亮着灯光
电镀金属支架上挂着盐水瓶
一只胶皮管垂下来
中间的玻璃观察管里
药水以比时钟的秒针慢的多的节奏
不慌不忙的掉下一滴又一滴
胶皮管连着新月的手臂
这只手臂静静地搁在床沿上
五指无力的半张着
苍白纤弱
一动也不动
输氧的胶皮管连着他的鼻腔
他的上半身仰靠在半支起的床上
脸侧向一边
面部的青紫色已经有些减退了
呼吸也已经均匀
她像是安详的睡着了
天星坐在妹妹的床前
眼睛紧盯着玻璃
观察管里的水滴
那每一次无声的滴落
仿佛都打在她的心上
他已经这样做了好几个小时
天黑以后
他就把妈妈和姑妈都赶走了
哎呀 走吧
你们都回家去
省得在这哭哭啼啼的
什么忙都帮不上
还净添乱
这留我一个人就成了
你们走吧
他显得对两个老人很无礼
但也没有人挑剔
他却是什么时候
谁的心里都乱
他那粗鲁的语言里
不仅有烦恼
也有爱
他怕妈妈和姑妈也病倒了
都是五六十岁的人了
家里经不起再增加新的打击了
爸爸倒下了
妹妹倒下了
天行知道
他这个长子的肩膀上已经压了多重的分量
陈淑彦坐在天星的身旁
下班之后
她没有直接回家去
绕道到韩家去看看
事先
他并不知道韩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儿
只是因为想新月
想问问韩伯母
五一节新月回家吗
谁知
一进韩家的门
就听到了这可怕的消息
他连家也没回
就匆匆的赶来了
他轻轻的喊着挚友的名字
新月
新月
他天天想念着新月
充满青春活力的新月
生活的比任何人都幸福的新月
怎么会突然病成了这个样子呢
他简直不敢相信
他抚着新月的手
把脸贴在新月的耳旁
新月
我来了
我是淑彦
哎呀
你别叫他
他好不容易睡着了
别叫
你瞅瞅就得了
走吧
田仙客
我
我怎么能忍心走呢
你就让我在这儿看着他吧
看着他
看起来
要把陈淑燕赶走是困难的
天也已经晚了
天星梗着脖子没说话
陈淑燕默默地搬过一张凳子
坐在新月的床前
这是陈淑燕第一次单独和天星在一起
大概也是第一次正式面对面的说话
以往
陈淑燕去找新月
天星总是视而不见似的
没什么话可说
寒假里
新月曾悄悄的向陈淑燕透露了妈妈的意愿
希望她能够和天星
他当时一愣
脸就红了
奇怪得很
随着他和韩家的交往越来越密切
几乎经常见到天星
但他却从来也没有往这上面想过
只觉得新月的哥哥就等于是自己的哥哥罢了
陈淑燕沉默了一阵
问新月
你哥还没有对象吗
当然没有啊
要不我还问你干嘛
那这是他的意思吗
哼 差不多
他听我妈的
我妈就等你一句话了
陈淑燕又沉默了
开始认真的把天星当成对象来考虑
他对天星了解的其实很少
想来想去
总觉得这个人除了脾气蔫
不爱说话
倒也是个老实人
没什么不好
他想起韩伯伯韩伯母对他的恩情
没齿不能忘
想起和新月的友情
也算得上是莫逆之交了
想起韩家的幸福和谐的家庭气氛
不由得爱屋及乌
就叹了口气
说
哎
这也许是真主的安排
后来
新月就把他的口信告诉了妈妈
妈妈又告诉了天星
这两个人之间就有了一条无形的似有似无的红线
陈淑燕再到韩家去
一见着天星就觉得脸红
也就更不敢说话了
现在陈淑燕破天荒的叫了一声天星哥
并且大胆的要求留在他的身边
这都是为了新月
新月的病使陈淑燕顾不得一切了
长篇小说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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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慧敏
徐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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