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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的时候
我和五岁的侄女说起我们家曾经养过的四条狗的故事
侄女听得津津有味
时不时问我一些她关心的细节
我不能体会到这些故事会给侄女带来怎样的具体感受
但我相信
她一定能捕捉到故事里有关亲情和爱的成分
并且在以后成长的岁月里
给她带去光明和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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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天下一切狗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我总会不时想起一条老狗来
在过去七十年的漫长的时间内
不管我是在国外还是在国内
不管我是在亚洲
在欧洲
在非洲
一闭眼睛
就会不时有一条老狗的影子在我眼前晃动
背景是在一个破破烂烂的篱笆门前
后面是绿苇丛生的大坑
透过苇丛的疏溪处闪亮出一片水光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无论是多么夸大的词句
也绝不能说这一条老狗是逗人喜爱的
它只不过是一条最普普通通的狗
毛色棕红灰暗
上面沾满了碎草和泥土
在乡村群狗当中
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一点特异之处
既不凶猛
又不魁梧
然而
就是这样一条不起眼的狗
却揪住了我的心
一揪就是七十年
因此
话必须从七十年前说起
当时我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毛头小伙子
正在清华大学读西洋文学系二年级
能够进入清华园是我平生最满意的事情
日子过得十分惬意
然而好景不长
有一天
是在秋天
我忽然接到从济南家中打来的电报
只是四个字母
病速归
我仿佛是劈头挨了一棒
脑筋昏迷了半天
我立即买好了车票
登上开往济南的火车
我当时的处境是
我住在济南叔父家中
这里就是我的家
而我母亲却住在清平官庄的老家里
整整十四年前
我六岁的那一年
也就是一九一七年
我离开了故乡
也就是离开了母亲
到济南叔父处去上学
我上一辈共有十一位叔伯兄弟
而男孩却只有我一个
济南的叔父也只有一个女孩
于是
在表面上
我就成了一个宝贝蛋
然而真正从心眼里爱我的
只有母亲一人
别人不过是把我看成能够传宗接代的工具而已
这一层道理
一个六岁的孩子是无法理解的
可是离开母亲的痛苦
我却是理解的又深又透的
到了济南第一夜
我生平第一次不在母亲怀抱里睡觉
而是孤身一个人躺在一张小床上
我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我一直哭了半夜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为什么把我弄到这里来了呢
遥怜下儿女
未解异长安
母亲当时的心情
我也不会去猜
我还不会去猜想
现在追忆起来
她一定会是肝肠寸断
痛哭绝不止半夜
现在
这已成了一个万古之谜
永远也不会解开了
从此
我就过上了寄人篱下的生活
我不能说叔父和婶母不喜欢我
但是我唯一被喜欢的资格就是我是一个男孩
不是亲生的孩子
同自己亲生的孩子
感情必然有所不同
只是人之常情
用不着掩饰
更用不着美化
我在感情方面不是一个盲目的人
一些细枝末节我体会极深
常言道
没娘的孩子最痛苦
我虽有娘
却似无娘
这痛苦我感受的极深
我是多么想念我故乡里的娘啊
然而天地间除了母亲一个人外
有谁真能了解我的心结
我的痛苦呢
因此
我半夜醒来
一个人偷偷的在被窝里吞声啜气的情况就越来越多了
在整整十四年中
我总共回过三次老家
第一次是在我上小学的时候
为了奔大奶奶之丧而回家的
这一次我在家只住了几天
母亲异常高兴
自在意中
第二次回家是在我上中学的时候
原因是父亲卧病
叔父亲自请假回家看自己共过患难的亲哥哥
这次在家住的时间也不长
我每天坐着牛车
带上一包点心
到离开我们村相当远的一个大地主兼中医住的村里去
请他到我家里来给父亲看病
看完再用牛车送他回去
路是土路
坑洼不平
牛车走在上面颠颠簸簸
来回两趟要用去差不多一整天的时间
至于医疗效果如何呢
那只有天晓的了
反正父亲的病没有好也没有变坏
叔父和我的时间都是有限的
我们只好先回济南了
过了没有多久
父亲终于走了
易叔到济南来接我回家
这是我第三次回家
同第一次一样
专为奔丧
在家里埋葬了父亲
又住了几天
现在家里只剩下母亲和二妹两个人
家里失掉了男主人
一个妇道人家怎样过那种只有半亩地的穷日子
母亲的心情怎样
我只有十一
二岁
当时是难以理解的
但是我仍然必须离开他
到济南去继续上学
在这样万般无奈的情况下
但凡母亲还有不管是多么小的力量
他也绝不会放我走的
可是他连一丝一毫的力量也没有
他一字不识
一辈子连个名字都没有
能够取上
做了一辈子季赵氏到了今天
父亲一走
他怎样活下去呢
他能给我饭吃吗
不能的
绝不能的
母亲心内的痛苦和忧愁
连我都感觉到了
最后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最亲爱的孩子离开了自己
走了
走了
谁会知道
这是他最后一次看到自己的儿子呢
谁会知道
这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母亲呢
回到济南以后
我由小学而初中
由初中而高中
由高中而到北京来上大学
在长达八年的过程中
我由一个浑混沌沌的小孩子变成了一个青年人
知识增加了一些
对人生了解的也多了不少
对母亲当然仍然是不断想念的
但在暗中啜泣的次数少了
想的是一些切切实实的问题和办法
我梦想再过两年
我大学已毕业
由于出身一个名牌大学
抢一只饭碗是不成问题的
到了那时候
自己手头有了钱
我将首先把母亲迎至济南
他才四十来岁
今后享福的日子多着嘞
可是
我这一个奇妙如意的美貌
竟被一张母病速归的电报打了个支离破碎
到了家中
我才知道
母亲不是病了
而是走了
这消息对我真如五雷轰顶
我昏迷了半晌
躺在床上哭了一天
米水不曾沾牙
悔恨像大毒蛇直刺入我的心窝
在长达八年的时间内
难道你就不能在任何一个暑假内抽出几天时间回家看一看母亲吗
二妹在前几年也从家乡来到了济南
家中只剩下母亲一个人
孤苦伶仃
形单影只
而且又缺吃少喝
她日子是怎么过的呀
你的良心和理智哪里去了
你连想都不想一下吗
你还能算得上是一个人吗
我痛悔自责
找不到一点能原谅自己的地方
我一度曾想到自杀
追随母亲于地下
但是母亲还没有埋葬
不能立即实行
在极度痛苦中
我胡乱邹了一幅挽联
多少次倚闾怅望
眼泪或血流条条
玉宇高处
寒否唯母子一场
只留得面影迷离
入梦魂难辨
茫茫苍天
此恨何极
对长谈不上
只不过想聊表我的心情而已
叔父婶母看着苗头不对
怕真出现什么问题
派马家二舅陪我还乡奔丧
到了家里
母亲已经晨殓
棺材就停放在屋子中间
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棺材板
我竟不能再见母亲一面
我与他竟是人天悬隔一
我此时如万箭钻心
痛苦难忍
像一头桩子在母亲棺材上被别人死力拽住
昏迷了半天才醒转过来
抬头看屋中的情况
这正是家徒四壁
除了几只破椅子和一只破箱子以外
什么都没有
在这样的环境中
母亲这八年的日子是怎样过的
不是一清二楚了吗
我又不禁悲从中来
痛哭了一场
现在家中已经没了女主人
也就是说没有了任何人
白天我到村内二大爷家里去吃饭
讨论母亲的安葬事宜
晚上则由二大爷亲自送我回家
那时村里不但没有电灯
连煤油灯也没有
家家都点豆油灯
用棉花条搓成灯捻
只不过是有点微弱的亮光而已
有人劝我晚上就睡在二大爷家里
我执意不肯
让我再陪母亲住上几天吧
在茫茫百年中
我在母亲身边只住过六年多
现在仅仅剩下了几天
再不陪就真正抱恨终天了
于是二大爷就亲自提一个小灯笼送我回家
此时万籁俱寂
宇宙笼罩在一片黑暗中
只有天上的星星在眨眼
仿佛闪出一丝光芒
全村没有一点亮光
没有一点声音
透过大坑里芦苇的疏隙
闪出一点水光
走进破篱笆门时
门第旁上有一团黑东西
细看才知道是一条老狗
静静的卧在那里
狗们有没有思想我说不准
但感情的确是有的
这条老狗几天来大概是陷入困惑中
天天喂我的女主人怎么忽然不见了
她白天到村里什么地方偷一点东西吃
立即回到家里来
静静的卧在篱笆门旁
见了我这个小伙子
它似乎感到我也是这家的主人
同女主人有点什么关系
因此见到了我并不咬我
有时候还摇摇尾巴表示亲昵
但一天晚上
我看到的就是这一条老狗
我孤身一个人走进屋内
屋中停放着母亲的棺材
我躺在里面一间屋子里的大土炕上
炕上到处是跳蚤
它们勇猛的向我发动进攻
我本来就毫无睡意
跳蚤的干扰更使我难以入睡了
我此时孤身一人陪伴着一具棺材
我是不是害怕呢
不的
一点儿也不
虽然是可怕的棺材
但里面躺的人却是我的母亲
她永远爱她的母亲
是人是鬼都绝不会改变的
正在这时候
在黑暗中
外面走进来一个人
听声音是对门的宁大叔
在母亲生前
他帮助母亲种地
干一些重活
我对他真是感激不尽
他一进屋就高声说
你娘叫你嘞
我大吃一惊
母亲怎么会叫我呢
原来宁大婶撞客了
撞着的正是我的母亲
我赶快起身走到宁家
在平时
这种事情
我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此时我却是心慌意乱了
只听从宁大婶嘴里叫了一声
喜子
娘想你呀
我虽然头脑清醒
然而却泪流满面
娘的声音我八年没有听到了
这一次如果是从母亲嘴里说出来的
那有多好啊
然而却是从宁大婶嘴里
但是听上去确实像母亲当年的声音
我信呢
还是不信呢
你不信能行吗
我糊里糊涂的
如醉如痴的走了回来
在篱笆门口
地上黑黢黢的一团
是那一条忠诚的老狗
我人躺在炕上
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两只眼睛望着黑暗
仿佛能感到自己的眼睛在发亮
我想了很多很多八年来从来没有想到的事
现在全想到了
父亲死了以后
济南的经济资助几乎完全断绝
母亲就靠那半亩地维持生活
她能吃得饱吗
她一定是天天夜里躺在我现在躺的这一个土炕上
想她的儿子
然而儿子却音信全无
她不识字
我写信也无用
听说她曾对人说过
如果我知道他一去不回头的话
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放他走的
这一点
我为什么过去一点也没有想到过呢
古人说
树欲静而风不止
子欲养而亲不待
现在这两句话正应在我的身上
我亲自感受到了
然而晚了
晚了
逝去的时光不能再追回了
长夜漫漫何时旦
我却盼天赶快亮
然而我立刻又想到
我只是一次度过这样痛苦的漫漫长夜
母亲却度过了将近三千次
这是多么可怕的一段时间呢
在长夜中
全村没有一点灯光
没有一点声音
黑夜仿佛凝结成为固体
只有一个人还瞪大了眼睛
在悬翔想的是自己的儿子
伴随他的寂寥的只有一个动物
就是篱笆门外进卧的那条老狗
想到这里
我无论如何也不敢再想下去了
如果再想下去的话
我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况
母亲的丧事处理完
又是我离开故乡的时候了
临离开那一座破房子时
我一眼就看到那条老狗仍然忠诚的趴在篱笆门口
见了我
他似乎预感到我要离开了
他站了起来
走到我跟前
在我腿上擦来擦去
对着我尾巴直摇
我一下子泪流满面
我知道
这是我们的永别
我俯下身
抱住了她的头
亲了一口
我很想把他抱回济南
但那是绝对办不到的
我只好一步三回首的离开了那里
眼泪向肚子里流
到现在
这一幕已经过去了七十年
我总是不时想到这条老狗
女主人没了
少主人也离开了
她每天到村里找点东西吃
究竟能够找多久呢
我相信
她绝不会离开那个篱笆门口的
他会永远趴在那里的
尽管脑袋里也会充满了疑问
他究竟趴了多久
我不知道
也许最终是饿死的
我相信
就是饿死
他也会死在那个破篱笆门口
后面是大坑里透过苇丛闪出来的水光
我从来不信什么轮回转生
但是我现在宁愿信赏一次
我已经九十岁了
来日苦短了
等到我离开这个世界以后
我会到天上或者地下什么地方与母亲相会
趴在她脚下的
仍然是这一条老狗
thethe
在我们出生的时候
每个人都分到了一间房子
人们拼命的往里塞东西
到后来
房子被塞满了
时间也到了
直到这个时候
很多人才发现
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竟然在房子外面
而房子里的东西
很多都变成了遗憾和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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