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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
第十九集
慧远斋老板蒲寿昌拎着一盒月饼来到了奇珍斋
玉儿看见蒲寿昌就冷冷地说
我爸爸可是为您死的
为您那宝船
蒲寿昌掏出帕子抹着泪说
哎呀
这宝船
我也是壮着胆子舍出血本为他揽得这件活儿啊
一件出手
抵得上他平日的十件百件
这不
为了庆贺他的宝船完工
我特为买的清真月饼啊
梁逸清的遗孀白氏说
蒲老板
您的心意我们领了
可是一清他
他对不住您呐
那宝船毁了
毁了
他
他怎么能毁了呢
这简直是令人难以置信啊
你
他匆匆的走进琢玉坊
望着那停止转动的水凳
望着地上的一滩暗红的血迹
望着带血的残破宝船
呆看了片刻
突然跪了下去
颤抖的手抚摸着宝船
泪流满面的说
可惜呀
可惜呀
一代琢玉高手
功亏一篑
日隐人亡
千古遗恨呐
一行兄
你我多年之交
今日永别了
虽未能完毕
也请受余帝一拜
这完全有别于伊斯兰教的拜法
却也不能不感动白氏
他流着泪搀起了蒲寿昌
蒲老板呢
我们娘儿几个替亡人感谢您了
哎 梁太太
人死能复复
碎玉不能重完
毁了就毁了吧
我能说什么呢
白氏感动不已
请蒲寿昌到堂屋里坐
吩咐碧儿沏茶
哎呀
梁太太
这梁老板一走
家里头成了这个样子
让我不忍心哪
哎 以我的心
应该尽着力帮您一把才是啊
可是常言道
心有余而力不足
我也有我的难处啊
啊 那可不
那可不
您开着那么大的字号
树大荫凉也大
哪儿哪都得花钱呢
蒲老板
有您这句话
就成了您不必世载无君子啊
那个
就是说这宝船吧
以我的意思
过去的事就一笔勾销了
什么定钱吧
条款吧
都不提了
哎呦
可是不成啊
我不跟您提
他还有人跟我提呀
我当初跟梁老板签了合同
人家亨特先生也签了合同了
这不
三年到期了
人家问我要货
我拿不出宝船
得赔人家三年的经济损失
这
这叫我该怎么办呢
啊
蒲老板
您
您的意思是
哎呀
要我们这说起来也真是不好意思
我跟梁老板的账还没清啊
当初这合同上写的明白
依图琢玉
三年为期
全价两千
预付三成
任何一方中途毁约
赔偿对方的经济损失
蒲寿昌从衣兜里掏出了那张合同
哎呀
恕我不公啊
现在这合同就算是被梁老板毁了
按照双方签字画押的条款
他得还那个六百块定钱
三年累计
连本带息一共是现洋一千八百五十九元整
白氏一听这个数目
顿时目瞪口呆
梁太太
这买卖行里有句老话啊
交情归交情
买卖归买卖
这人死了账不能死
不然恐怕梁老板的在天之灵也会不安呢
我呢
要不是亏空的太多
万般无奈
他也不会舔着老脸朝您开口啊
蒲寿昌手里紧紧的攥着那张合同
静等着白氏的答复
这是他今日此行的真正目的
梁逸清的暴徒他都早已经知道了
他是干什么吃的
耳朵真那么不管事儿
刚才所做的一切
都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已
白氏泪如雨下
朝着索命天仙似的蒲寿昌苦苦哀求
蒲老板哪
您知道
亡人没给我们留下家业
那六百定钱早就填到日子里去了
我上哪儿去给您凑这一千八百多块大洋去啊
蒲老板
您发发善心吧
可怜可怜我们这孤儿寡妇吧
我 我求您了
碧儿早就忍不住了
妈
甭这么告饶
拿自个儿不当人
父债此还
该多少钱咱还给他多少钱
哪怕砸锅卖铁典房子
咱娘儿几个就是喝西北风也得挺挺腰来做人
您家大姑娘倒是个痛快人啊
不过呢
我蒲寿昌绝没有那么狠的心
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都是玉器行里的人
我哪能把你们扫地出门斩尽杀绝呢
嗯
来来来
这么着吧 嗯
您一时拿不出现钱来
我也不让您为难
您就凑合着拿东西顶账吧
啊 这
我瞅前边那还有点活儿
甭管是完了的没完了的
还有那些
呃
还没有动工的材料
两张水袋归了包堆的
就这些
够不够的
咱们账就算清了啊
一直陪在旁边不言语的韩子奇心里一盘算
蒲寿昌的这笔账算的可够狠的
他要把奇珍斋的全部存货存料都洗劫一空
再赚回来的钱
可就不是一千八百多块大洋了
碧儿把牙一咬
就这么办吧
可是
那两张水凳您不能拿走
这是我们玉器梁传家的东西
吃饭的家人
我师兄还用得着他做活呢
蒂儿说完
看了韩子奇一眼
韩子奇低下头
却不言语
梁大姑娘要是都想自个儿合适
这账咱可就得好好的算一算了
哎
啊 蒲老板哪
您甭跟这孩子家一般见识啊
只要能留下我们娘几个住的地方
我就念其干了
就照您说的啊
您能用的
您都拿去
切
人都没了
我瞅见那水凳我就如观镜
碧儿赌气的说
卖大碗茶去
韩子奇还是没有原因
蒲寿昌见话一说到这儿
就起身告辞
说明天带着车来拉东西
临走在琢玉坊中小心的收起那幅郑和航海图
并且把已经摔断了郑和右臂的宝船也捧了起来
哎呀
这件东西你们留着也是废物
我拿去做个纪念吧
看见他就好像看见梁老板了
蒲寿昌说着
又掏出帕子来擦眼泪
这些假惺惺的动作再也不能蒙蔽碧儿了
他从堂屋里提出蒲寿昌刚才割下的那包月饼
追上去
齐哥哥
把这个也还给他
韩子奇接过了月饼盒子
默默的送蒲寿昌出去
这
哎呀 哎
这
蒲寿昌出了门
也觉得有些尴尬
可当着韩子奇也不好说什么
只笑一笑
你这个师妹呀
将来可是没人敢娶的主啊
碧儿年幼无知
您多包涵吧
蒲老板
我有一句话
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啊
你想说什么
蒲寿昌警惕地站住了
他担心韩子奇说出让他不能忍受的话来
那他就不会像刚才对待一个女孩子那样客气了
您先答应我
您答应了我才说
不过这件事对您
对我师父都没有妨碍
好事儿
我答应你又能怎么着啊
要说你就痛快点儿啊
嗯
我想
我想求您给我一条生路
让我随着水凳进您的汇远斋啊
啊
蒲寿昌万万没有想到
在奇珍斋面临倒闭的危难之际
梁亦清的得意门徒韩子奇竟然急于要改换门庭
而且投奔的不是别人
正是把奇珍斋推入绝境的他
他不可理解
太不可理解了
在他眼里
韩子奇也是一个无路可走的丧家之犬
汇远斋人丁兴旺
财源茂盛
要这个韩子奇干什么
有什么必要收留这个小小的琢玉意图
汇远斋只做买卖
不设作坊
那两张水凳拿去是准备卖的
何况
蒲寿昌心里明白
从今以后
自己实际上就成了梁家的仇人
纵然梁玉清膝下无子
可那两个水灵灵的大姑娘迟早总要嫁人
要繁衍子孙
看碧儿的架势
这个仇只怕几辈子也完不了啊
精明无比的蒲寿昌可不愿意在愁上加愁
落一个毁家夺徒的恶名
他的心就像咔嚓上了一把锁
把韩子奇拒之门外了
世上有各种各样的锁
同时也配好了各式各样的钥匙
一把钥匙开一把锁
谁能料到
韩子奇这把不起眼的钥匙
偏偏能插进蒲寿昌那老谋深算的心里去
捅开他那把沉甸甸的大锁呢
蒲老板
我知道您心胸大
肚量宽
肚子里能撑得开船
跑得开马
要不然能长得了那么大的家业吗
大人物
心能容人
手能用人
戏文里唱的
汉刘邦文用张良
武用韩信
轻易取了天下
楚霸王武艺高强
虽有意范增而不用
终酒难逃
四面埋伏
四面楚歌
兵败乌江
别姬自刎
蒲老板
我知道您是胸怀大志的人
不像我师父那样
空有一身本事却不思进取
终究成不了气候
我为他养老送终
总算尽了孝道
往后的路就得自个儿走了
您收下我
也是对亡人的徒弟一点照应
这对我师父没有什么损害
对您
却是让街坊四邻
买卖同行冲着您仗义啊
蒲寿昌沉吟了半晌
心说
哎呦
这小子还满腹经纶
讲古论今呢
这心里头有点道道
这梁玉清手下有这么个徒弟
却窝在了琢玉坊里没有施展的机会
哎呀 可惜呀
要是真让他进了汇远斋
说不定
蒲老板
我也是个落难的人
在北京无亲无故
梁师傅去世之后
我既没有处投靠
也没有路谋生了
念您是同行的长辈在
斗胆的向您开口
求您高抬贵手
赏我一碗饭吃
常言说
滴水之恩
也当涌泉相报
日后我绝不会忘了您的恩情
不瞒您说
这三年我好歹也跟着梁师傅学了点手艺
那件宝船要是让我来做
恐怕也就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了
蒲老板
您再给我三年的时间
我保证能按图按期把宝船交到您手里
这样您既在洋人面前圆了面子
汇远斋也避免了亏损
无论你卖多少钱
我概不过问
分文不取
全当孝敬你老人家
报答您的收留之恩了
这番话说出去
蒲寿昌的神色缓和了许多
他权衡一切的准则
无非是利弊二字
偏偏韩子奇投其所好
尽述其利
尽无一弊
这就使蒲寿昌不能不动心了
原来
蒲寿昌根本不曾和洋人沙蒙
亨特签订什么合同
也没接受具有任何条款的协议
只是接了亨特的那张图
答应依壶着玉
几时完工几时面议价钱
梁亦清船破人亡
倾家荡产
并没有损害蒲寿昌一根毫毛
甚至还得了一大笔赔偿
这种买卖是再合算也不过的了
至于宝船原图还在偌大的北京城
有几千名琢玉匠人
还怕无人敢接吗
即便梁玉清比别人的手艺略高一筹
已是人亡艺绝
也无法较量高下了
刚才他做出无意中带走残船
目的便是为下次的制作提供一个绝大部分尚且完好的范本
现在梁亦清的真传弟子竟主动上门继续师傅未尽的事业
这真是天赐蒲寿昌一条宝船
一名巧匠啊
韩子琪观察着蒲寿昌的反应
知道事成有望了
子琪啊
你知道我是个心肠最软不过的人了
这走道碰见蚂蚁都得绕开
唯恐伤了他们的性命
更何况你是个人走投无路的人
你这么开口求我
我不冲你
也得冲着已经过世的梁老板
汇远斋虽说是生意做得紧紧巴巴的
我也不能眼瞅着你饿死
凭着我跟梁老板的交情
他的徒弟就是我的徒弟
有我蒲寿昌的一碗干饭
就不能叫你喝粥
那可有一样
子琪啊
你让我为难呐
咱们可是隔着教门的人
玉器行里这一点儿是泾渭分明
回回的铺子里只收回回学徒
汉人铺子里只收汉人学徒
你们回回的禁忌很多
我不能为了你一个人单开火呀
还怕别的人跟你不合群儿
这事儿啊
恐怕还是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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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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