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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七章
吕不韦之死
吕不韦离开咸阳那天
下着小雨
雨不大
细细密密的
像是有人在天上筛面粉
车队从丞相府出发
走的是咸阳城的南门
随行的人不多
只有几十个门客和仆从
车辆也只有七八辆
比起他当年入咸阳时的排场
寒酸的不像同一个人
嬴政站在咸阳宫的城楼上
看着那支小小的车队消失在雨幕中
没有人知道他站在那里
他天没亮就上了城楼
没有带侍者
没有穿朝服
只穿了一件加长的深衣
头上没有带冠
连伞都没有撑
雨淋在他身上
申衣的肩头湿了一大片
贴在他的皮肤上
冰冰凉凉的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个立在城墙上的人形界碑
车队走得很慢
从城楼上能看到吕不韦的车
在最前面是一辆黑色的姿车
车盖是黑色的绸布
和咸阳城里其他大夫的车没有什么区别
车轮碾过石兔的石板路
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声音隔着雨幕传上来
变得模糊不清
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嬴政一直看到车队拐过城南的土坡
被雨和树挡住再也看不见了
才转身下了城楼
城楼的台阶很陡
雨天更滑
他下来的时候脚下打了一次滑
手扶住了墙
墙上长着青苔
滑腻腻的
他手上沾了一手青绿色的苔藓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在衣服上擦了两下
苔藓的痕迹擦不掉
留在袖口上
像一块绿色的污渍
吕不韦到了洛阳之后
嬴政的日子并没有什么变化
超会还是每天开
政务还是每天处理
只是王座旁边的那张虎皮座榻被搬走了
搬走的那天
嬴政看了一眼那个位置
空空的
砖地上的灰尘和别处不太一样
有一块方方正正的浅色印记
是座榻压了十几年留下的
有人开始上奏弹劾吕不韦
先是李官奏说吕不韦以相国之身私通太后
有违礼法
然后是御史奏说吕不韦近落蔼入宫
置身祸乱
罪在不赦
接着是郡守
县令
一波接一波
像秋天的落叶
扫了一层又落一层
永远扫不干净
嬴政把那些奏简一份一份看完
每一份都看的很仔细
有些奏简上的字写的很潦草
像是奏事的人写的时候太激动了
笔都拿不稳
有些奏简写的很工整
每一笔每一划都端端正正
像是在写一篇传世文章
嬴政把工整的和潦草的分开摆
工整的那一堆更高
他没有批奏简化成两堆
堆在案戟的两边
左边那堆是弹劾吕不韦的
右边那堆是其他政物
左边那堆越来越高
右边那堆越来越矮
到了后来
宋庆公的竹简十份里有七八份是在说吕不韦的事
有人说吕不韦在洛阳封地大兴土木
修建的宅邸规模逾越了侯爵的等级
有人说吕不韦的门客在洛阳城中散布言论
说秦王忘恩负义
还有人说吕不韦派人去齐国
楚国
魏国联络旧交
不知道在谋划什么
嬴政把最后一份弹劾奏简看完
放在左边那堆的最上面
那堆竹简已经堆的比他的膝盖还高了
像一座小小的坟
他叫来中书社人
口述了一封信
君和攻于秦
秦风君和南十十万户君和亲于秦
号称重父
就这两句话
舍人问要不要再加几句
嬴政说不用
就这两句舍人把信抄在帛书上
用了最好的剑帛
字也写的很工整
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嬴政看了一眼
觉得太工整了
让舍人重抄一遍
用平常的薄
平常的笔
平常的字
舍人重抄了一遍
嬴政把帛书圈起来
塞进竹筒里
封了泥
盖上印
送去洛阳亲手交给吕不韦
信使走了之后
嬴政坐在案脊前
看着左边那堆竹简
成堆的竹简在烛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茧上的绳鞭已经旧了
有些地方的绳头散开了
像老人的胡须
他伸出手摸了摸最上面那根竹简
剪面光滑冰凉
刻痕里的墨迹已经干了
摸上去和剪面一般平
他想起王公教他认字时用的第一块木渎
木渎上刻着一个琴字
笔画很深
木刺扎进了他的指尖
那个字和这些竹简上的字不一样
那个字是活的
会扎人
这些竹简上的字是死的
摸上去什么感觉都没有
信送到洛阳的第三天
齐国的使者到了咸阳
齐国使者姓后
叫厚胜
是齐王建的舅舅
他是来谈两国通商的
带了一车的丝绸和鱼盐
嬴政在章台殿接见了他
礼节周到
赐了宴
赏了金
宴席上
后盛喝了几杯酒
话多了起来
说他在来咸阳的路上经过洛阳
顺道去拜访了吕不韦
吕相的气色不大好
后胜端着酒诀
舌头有点大
瘦了很多
整个人像缩了一圈似的
说话也不利索了
说两句就要喘口气
嬴政端着酒诀抿了一口
没有接话
不过他府上的门客还是那么多
我去的时候
正碰上有人在院子里讲学
听讲的有上百人
黑压压坐了一片
后胜放下酒诀
抹了抹嘴
吕相真是太客气了
非要留我住一晚
我说我还要赶路
他还不高兴
嬴政听到这里
手里的酒诀停了一下
他放下酒诀
对后胜笑了笑
说了一句齐国的丝绸果然名不虚传
就把话题岔开了
后盛没有察觉
顺着他的话头开始讲齐国丝绸的织造工艺
讲的唾沫横飞
宴席散了之后
嬴政回到偏殿
把民企叫来
吕不韦在洛阳还和外国使节来往
民启没有问嬴政是怎么知道的
只问了一句
往尚的意思是
嬴政没有回答
他拿起案机上的一支笔
在木渎上写了一个字
写完之后
他把木渎翻过去扣在案戟上
没有让民企看
民启站起来行了礼
退了出去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
洛阳来的信使到了
信使是一个中年文吏
是嬴政派去送信的那个人
他回来的时候
脸色发白
嘴唇干裂
眼窝深陷
像是几天没睡
他跪在殿中
双手捧着一只竹筒
竹筒上的蜂泥已经被拆开了
王上 吕相
吕相自尽了
嬴政正在劈竹简的手停在半空中
毛笔悬在茧面上
墨汁在笔尖凝成一滴
慢慢变大
快要滴下去
他把笔放回笔架上
那滴墨汁没有滴下来
悬在笔尖上
在烛光下像一颗黑色的珍珠
怎么死的
尹震
臣把王上的信交给吕相
吕相当着我的面读了
他读完以后
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然后他让臣在外面等着
说要写回信
臣在外面等了一个多时辰不见人出来
推门进去的时候
他已经倒在岸脊上了
镇酒就在他手边
嬴政接过竹筒
从里面抽出帛书
帛书上没有回信
只有一行字写在信的下方
墨色很淡
笔画有些发抖
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臣死之后
王上保重
嬴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那行字的笔迹和信使说的一样
有些发抖
但每个字都还是吕不韦的风格
横平竖直
转折处棱角分明
没有多余的修饰
他认识这个笔记
在邯郸质子府的时候
吕不韦写在木渎上的字就是这个样子
十几年了
字没变
人变了
他有没有说什么
嬴政问
信使摇了摇头
臣在外面等着
里面很安静
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的门客呢
吕巷把门客都遣散了
沉到洛阳的时候
府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听府上的管家说
信送到的那天
吕巷就把门客都叫来
每人发了一笔钱
让他们走了
嬴政把帛书卷起来
放回竹筒
盖上盖子
他没有再看
厚葬
他说
殿里沉默了一下
信使还跪在地上
似乎在等更多的吩咐
嬴政没有再说话
拿起了那支笔
悬在笔尖上的那滴墨汁终于滴了下来
落在竹简上
阴开一团黑
他没有擦掉那团墨
开始在他旁边写字
信使退了出去
店门关上之后
嬴政继续批他的竹简
他批着很慢
每批完一份就放在右边
批完一份又放右边
左边那堆竹简
弹劾吕不韦的已经被搬走了
一张不剩
岸基上空出了一大片地方
摆着他正在批的政务简
他批了半个时辰
批完了一份关于郑国渠进度的奏报
郑国渠修了五年了
已经修了一大半
郑国在奏报里说
再过两年
渠道就能通水
届时关中四万顷盐碱地都能变成良田
嬴政在奏报的末尾批了一个字
好
这个字写的很重
比锋几乎要把竹简戳穿
墨汁从笔画的末端渗出来
沿着竹简的纹理向两边扩散
像一棵树在地下的根系
慢慢伸展
慢慢蔓延
他放下笔
靠在踏背上
闭上眼睛
眼前出现的是吕不韦的脸
不是他最后在偏殿里的那张脸
是第一次在邯郸质子府里见到的那张脸
那个商人穿着黑绸深衣
腰间挂着玉环
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
光线被他挡住了一半
他蹲下来和嬴政平氏说了一句
你就是争
那是嬴政第一次被一个外人用平等的目光注视
在邯郸
所有人都把他当做质子的儿子
一个不值得多看一眼的东西
只有吕不韦蹲下来看他
和他在同一个高度上说话
后来他长大了才明白
吕不韦蹲下来不是因为他平等
是因为他是货物
货物需要检查
需要估量
需要看看成色如何
值不值得投资
他是吕不韦一生中最大的一笔投资
比任何丝绸
珠宝玉器的利润都高
吕不韦在他身上压了十年
从他八岁压到十八岁
等了十年
终于等到庄襄王死了
等到他继位
等到他家冠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嬴政睁开眼睛
店里的烛火已经烧了大半
灯芯上结了一个大大的灯花
焰芯被灯花挡住
火光变得昏暗
他用铜剪剪掉灯花
火光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他想起吕不韦在邯郸那间土屋里对他说过的话
天下者是也
当时他不理解
现在理解了
势是水往低处流
你站在高处
水就流到你脚下
你站在低处
水就淹过你的头顶
吕不韦在咸阳站了十三年
站得太高了
以为自己就是士本身
但他忘了
势是会变的
水流走了
他就干在了岸上
嬴政从岸戟上拿起那只竹筒
又抽出帛书看了最后一眼
那行发抖的字在烛光下有些模糊
他把帛书举荐一些
一个字一个字的读
臣死之后
王上报重
他读了三遍
第一遍是读字
第二遍是读心
第三遍是读一个人用最后一点力气写下的最后几个字
读完
他把帛书折好塞进袖中
他把那把从邯郸带来的短刀从暗格里取出来
放在暗脊上
刀鞘上的牛皮已经磨得发亮
刀刃在鞘口露出一线
烛光在刀刃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斑
他把刀拔出来
刀面上的划痕又多了几道
是这些年他反复拔出插入留下的
他把刀刃对着烛光照了照
刀刃上有一点反光
亮的像一颗星
他把刀插回鞘里
放回暗格
岸及左边的空地已经空了
他盯着那块空地盯了很久
空地上有一滩烛光的影子
圆圆的
像一个被压扁的铜钱
他伸出手
把那只影子盖住了
手背上的青筋在烛光下清晰可见
一条一条像河流在地图上的痕迹
殿外传来夜巡甲士的脚步声
甲片碰撞的金属声由远及近
在由近及远
最后消失在廊道尽头
像极了吕不韦当年走进雍城祁年宫时的声音
由远及近
在由近及远
最后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