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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跳大神儿
呼兰河除了这些卑琐平凡的实际生活之外
在精神上也还有不少的胜举
如跳大神儿
唱秧歌
放河灯
野台子戏
四月十八娘娘庙大会
先说大婶儿吧
大婶儿是会治病的
他穿着奇怪的衣裳
那衣裳啊
平常的人不穿
红的是一张裙子
那裙子一围在他的腰上
他的人就变样了
开初他并不打鼓
只是一围起那红花裙子就哆嗦
从头到脚
无处不哆嗦
哆嗦了一阵儿之后
又开始打岔儿
他闭着眼睛
嘴里边叽咕着
每一打岔儿就装出来要倒的样子
把四周的人都吓了一跳
可是她又坐住了
大婶儿坐的是凳子
他的对面摆着一块牌位
牌位上贴着红纸
写着黑字
那牌位呀
越旧越好
好显得他一年之中跳绳的次数不少
越跳多了就越好
他的信用就远近皆知
他的生意就会兴隆起来
那排前点着香
香烟慢慢的悬着
那女大婶儿多半在香点了一半的时候
神儿就下来了
那神儿一下来可就威风不同了
就好像有万马千军让他领导似的
他全身使劲
他站起来乱跳
大婶儿的旁边还有一个二神
当二神的都是男人
那男人并不混乱
他是清晰如常的
他赶快把一张远骨叫到大神的手里
大神拿了这鼓
站起来就乱跳间诉说那附在他身上的神灵的下山的经历
是乘着云
是随着风
或者是驾雾而来
说的非常之雄壮
二神站在一边儿
大神问他什么
他回答什么
好的二神是对答如流的
坏的二神一不加小心就冲着了大神的一字
大神就要闹起来了
这大婶儿一闹起来的时候
他也没有别的法
只打打鼓
乱乱一阵阵
说着
病人不出精
就必必死了
死了之后
还会游魂不散
家族亲戚乡邻都要招灾的
这时啊
吓得那请神的人家赶快烧香点酒
烧香点酒之后
若再不行
就得赶送上红布了
把红布挂在牌位上
若再不行
就得杀鸡
若闹到了杀鸡这个阶段
就多半不能再闹了
因为再闹就没有什么响头了
这鸡这不一律都归跳大神所有
跳过了神儿之后
他把鸡拿回家去
自己煮上吃了
把红布用蓝垫染了之后
做起裤子穿了
有的大婶儿啊
一上手就百般的下不来神儿
请神的人家就得赶快的杀鸡了
罗易杀慢喽
等一会儿跳到半道就要骂的
谁家请神都是为了治病
让大神骂是非常不吉利的
所以啊
对大神是非常尊敬的
又非常怕
跳大绳儿大半是天黑跳起
只要一打起鼓来
就男女老幼都往着跳绳儿的人家跑
若是夏天
就屋里屋外都挤满了人
还有些女子拉着孩子
抱着孩子
哭天叫地的从墙头上跳过来
跳过来看跳绳儿的
跳到半夜十分
要送神归山了
那时候那鼓打的分外的响
大婶儿也唱的分外的好听
邻居左右十家二十家的人家都能听得到
使人听了起了一种悲凉的情绪
这二婶嘴里唱着
大仙家
回山喽
要慢慢的走
要慢慢的行
这大婶儿说
我的二仙家
青龙山
白虎山
夜行三千里
阵着风儿不算冷
这唱着的词调混合着鼓声
从几十丈远的地方传来
实在是冷森森的
越听就越悲凉
听了这种鼓声
往往忠义而不能眠的人也有
请神的人家为了治病
可不知那家的病人好了没有
却是邻居街坊感慨兴叹忠义而不能已的也常常有
满天星光
满屋月亮
人生何如
为什么这么悲凉
过了十天半月的
又是跳绳的鼓
当当的响
于是人们又都着了火
爬墙的爬墙
登门的登门
看看这一家的大神显得是什么本领
穿的是什么衣裳
听听他唱的是什么腔调
看看他的衣裳漂亮不漂亮
跳到了夜静时分
又是送神回山
送神回山的鼓个个都打得漂亮
若赶上一个下雨的夜
就特别凄凉
寡妇可以落泪
官夫就要起来彷徨
那鼓声啊
就好像是故意招惹那般不幸的人打的是有急有慢
好像一个迷路的人在夜里诉说着他的迷惘
又好像不幸的老人在回想着他幸福的短短的幼年
又好像慈爱的母亲送着他的儿子远行
又好像是生离死别
万分的难舍
人生为了什么
才有这样凄凉的夜
似乎下回再有打鼓的
连听也不要听了
其实不然
鼓一响
就又是上墙头的上墙头
侧着耳朵听的侧着耳朵在听
比西洋人父音乐会更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