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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收听由懒人畅听出品的国潮一九八零作者
镶黄旗演播
金镖客
小灰狼
蜜糖心念第七集
若是以此标准来衡量
这一九八零年的一百元
至少要等同于今日的两万五千五
甚至可能更多
一天就能挣到这个数
搁谁也得乐的屁颠屁颠颠的吧
而最关键的是
钱还是次要的
成就感更为重要
要知道
这还是宁卫民今生今世头一次成功把自己的聪明才智转化成了现金收入
这笔生意带给他的振奋
自信 刺激 得意
完全驱散了他对于这个年代的不适感
一点也也亚亚于他前世掌握了把盖销票刮戳修饰成新票的手艺
又一次成功出手的欣喜程度
说白了
情绪压抑太久了
难得见着点阳光
自然就要灿烂灿烂
作为一个高级趣味基本沾不上边的骚气人
能克制住自己没扭屁股喊哦耶就已经很低调了
出门容易回去难
宁卫民进家门的过程有点啰嗦
这是因为他办的事儿多
第一件事
当然是先拎着沉重的麻袋去物资回收公司的废品收购站去卖铜
自从去了东郊垃圾场
宁卫民常去的其实一直是百子湾收购站
不为别的
虽然不想被东郊废品站黑
可也得尽量就近才方便嘛
可他今天改变了以往的规律
特意不辞辛苦坐着公共汽车回到了前门的废品站出手
就是为了这是家门口的主场
他知道里面的人办事规矩
不会亏待他
果不其然
卖废纸的日子里认识的大老刘人黑手不黑
拿磁铁验过了成色
把东西上过了秤
就痛痛快快的按照分量和规格
如数给钱
虽然相当惊叹铜件的数量和分量
可大老刘也没死气白咧的追问这些玩意儿是打哪来的
毕竟东西不是新的
又太过杂乱无章
一看就知道来源不会有问题
就这样
一百九十三块四顺利到了宁卫民的手里
倒是真对得起他这一脑的热汗呐
跟着第二件事儿
当然就是去给将军弄表
给盲流子们买东西了
前门的信托商店就在前门大街西侧
挨着自行车店的位置
让宁卫民有点意外的是
店里八十二块的沪海牌手表没有了
已经卖掉了
柜台里较为合适的只有一块丹东产的七成新孔雀
价格更低
才七十
虽然看着明显旧了许多
表蒙子不少划痕
可没关系
只要机芯没毛病走的准就行啊
宁卫民胸有成竹的出手买了下来
按照预案
他前脚刚出了信托商店
后脚就转弯进了目前还叫做晨钟的亨得利钟表店
然后出五块钱挑了一块全新的表蒙子
又花了两块钱的打磨清理费
不过四十来分钟
就让钟表师傅出手把这块表修饰的焕然一新了
名店师傅的手艺那可不是吹的
只要不开后盖
谁也看不出这块表是旧的
过将军那关绰绰有余
当然
在这个等待的过程里
宁卫民也没耽搁功夫
先是去副食店和百货商店买了盲流子们要的其他东西
又给自己个和康老头买了点打牙祭的吃食
最后又过马路跑跑了一邮邮局
在关门前一口气买下了十七张整版猴票
才又回来取的手表
等到这些事都办完了
也到了傍晚六点冒头了
这是再回家
那才真称得上完美收官呢
不用问
此时再看宁卫民
那脸上的喜悦完全是从心里往外冒的
虽然饥肠辘辘疲惫不堪
却也心旷神怡
扇儿胡道二号院
你别看只是个住着四户人家的小院儿
可结构相当复杂
院里除了一棵高耸的香椿树和带池子的自来水龙头以外
各家各户谁都有自己的小房儿
这个院儿简直没有一点宽绰的地方
也很像一个掉在地上的大煎饼
捡起来吧
扒拉扒拉灰还能吃
但里面的层次和内容可都是乱套的
而之所以会如此
当然是拜一九七六年的唐山大地震所赐
作为能感受到强烈震感的地区
正是由于经历了那一段人心惶惶的日子
大家才会在院里盖起了地震棚
然后呢
又改成自家的小厨房和杂物间儿
要是外人头一次进来
一定会因为杂乱无章的地形有进入迷宫之感
或是于柳暗花明的不经意间
在被地面高度的落差害个脚底下拌蒜的
傍晚六点一刻
当宁卫民走进这个大煎饼的时候
又如往常一样赶上了饭点儿
各家各户都在忙活着晚饭
整个院里都飘着煎炒烹炸的香味儿
不得不说呀
这个当口回家
一直都是件让宁卫民有点难受的事儿
因为这个年代的人们讲礼数
忒客套了
宁卫民一脚高一脚低的往院里走
屡屡能碰见从小厨房往屋里端饭菜的邻居们
碰了面儿
那他就得叫人大爷大妈大叔大婶的多少聊上几句
才能继续往里走
其次
正因为饭菜飘香
宁卫民肚子里的馋虫还得忍受勾引
以他匮乏的肠胃
自然更加饥渴难耐
而这年头
谁家都不富裕
哪怕人家再相让他
也不能当真不是
嘿
闻得着吃不着啊
当面谢过
他还是得含着哈喇子回自己屋里去和康老头一起抱着窝头啃
那心里落差多大呀
不过
今天倒是和平常有点不一样了
发了这么大的财
再怎么着
那也得庆祝庆祝
所以呀
他可不是空手回来的
除了给盲流子们买的东西都塞在了大包里
他另一只手还拎着瓶给康老头买的白酒和四个足足实实的油纸包呢
任谁一看都知道
油纸包里一定是好吃的
于是呢
往日让他黯然的场面
变成了欢迎他回家的仪式
昔日让他烦恼的诱惑
也成了能增进食欲的前奏了
进院先经过的是糕点厂的罗大叔家
宁卫民走到罗家小厨房前
迎面正碰上罗婶端着一盘炒鸡蛋拉开家门正好往屋里送
不用问
宁卫民就知道
这是为罗家的大儿媳妇儿准备的
这是罗家今年注定要发生的喜事儿
大儿媳妇已经显怀了
估计九月份就该生了
卫民 回来了
罗婶儿扭头招呼
哎 罗婶
我说的呢
您这手艺绝了
打院外头我就闻见了
十里飘香啊
嗨
一盘炒鸡蛋
瞧你说的
来得早不如赶得巧
你小子闻着香啊
那就在我这吃吧
又一个声音从开着的门里传出来
那是在屋里喝酒的罗大叔
罗家的大儿子大儿媳妇儿也都坐在饭桌旁
端着饭碗冲宁卫民乐
宁
宁卫民哪好意思呀
赶紧推辞
罗大叔
谢您了
我今儿也打牙祭
您瞧
宁卫民这一提手的动作尤为关键
罗家人此时的表情
如果写本书
书名肯定叫一万个没想到
哟
这酒不错呀
华灯的
你小子有良心
给你康大爷买的吧
罗大叔
这也是给您买的
您去我那喝点儿
客气了
不过心领
我这都吃上了
回头啊
等咱院里这头茬香椿下来
咱爷俩的就着香椿炒鸡蛋喝嘿
这还是头一次
宁卫民变被动为主动
敢去对旁人发出邀请
里子面子全有啊
等转过一个弯儿来
就是边大爷和边大妈的家了
宁卫民眼瞅老太太正跟厨房里外的炉子上端蒸锅呢
别看锅盖严丝合缝
可里面是什么
他仍然一鼻子就能闻出来
也知道要低头过去
老太太肯定生气
于是呢
隔着小厨房的窗户
他主动跟边大妈打上了招呼
大妈
您今儿又吃馅儿啊
白色猪肉的吧
哟
民子回来啦
你鼻子真灵
你边大 爱
就爱吃这馅儿
别走
我给你拿几个刚出锅的
趁热吃
别逼 别 大妈
今儿我买了现成的
也是进屋就吃的事儿
哎呦
那敢情好
那你快回屋吧
别让你康大爷等着急了
梅子说
老太太看见酒瓶和油纸包
也是一脸的惊奇劲儿
这让宁卫民又美了一泡
心里这滋味
飘
可还没完呢
连小院最里面的东屋
大观楼电影院的放映员米师傅一家也没拉下
也是该着今儿宁卫民出风头
就在他放下帆布大包
正要拉自家屋门的时候
米师傅叼着牙签
披着衣服手拿提包刚好从家里出来
这位一眼瞅见宁卫民手里的东西
眼珠子更是瞪得溜圆呐
哟
今儿什么日子啊
这不年不节的
要开荤啊
嗨
这不最近肚子素得狠了嘛
连**都不是味儿
这才补费油水
您吃了没
一起喝点儿
我都吃过了
你小子又跟我逗闷子
陪你康大爷爷好好喝吧
米师傅正要身身而猛猛又又站住
跟着拍拍拍卫卫民的肩膀
啊 对了
一会儿吃饱了要没事
你就找我看电影去
今儿大观园放新片子
归心似箭
谢谢您了米师傅
待会儿我要没喝晕乎
一准去
谈笑之间
米师傅终于出院去了
宁卫民这才真正能进家门
不过此时也不知怎么
他反倒在原地出上神儿了
心情还挺复杂的
似乎对这个年代的邻里关系又多了一层感悟
是啊
虽然这些话不能当真
谁都清楚只是客套
却不能简单的定义为无意义的虚伪
因为这些客套里确实蕴藏着真情
包着亲切和热情
只有回到这个年代
他才清楚的认识到过去的京城人是什么样子的
和气
实在和敦厚
是这些老辈人的主流价值观
这些左邻右舍街里街坊
又都是十几年几十年住在一起的熟人
大爷大妈大叔大婶儿这些称呼都不是虚的
只要一个院住着
这些邻居远比亲戚管用
别说平时看衣服看孩子生炉子守门户这些日常琐事了
就是赶上生产生病婚丧嫁娶化解家庭矛盾的大事儿
也能指望这些没有一丝血缘关系的人出手相助
没人顾忌
管闲事落不是
更不会像后世的邻居
骆驼打哈欠大拧脖
谁也不理谁
说实话
来到这个年代
各家各户的饭菜他还真的都吃过
现在想来
他怕这种客套
烦这种场面
其实很可能是因为自己一直还不上这份人情
他感到自卑和亏心罢了
换句话说
如果刚才他真应了
那么无论炒鸡蛋还是肉馅大包子
他一定全都有份儿
哪怕是罗家的大儿媳妇亏了嘴编了妈
家里恐怕得热俩窝头凑数
两家人也不会说什么
下回还会依然这样招呼他
不为旁的
只因这是京城的民风
燕赵的慷慨而已
怪道康老头经常跟他念叨呢
回老家那十几年
我怎么待着都别扭
一直不知是人家别扭还是我自己个儿别扭
直到跑回来了
才似乎有点明白了
让我惦记的
大概不是京城
而是这里的人情世故啊
就在开门的这一刻
宁卫民已经有了主意
他决定
今儿买的这些东西
绝不能独闷儿
有来有往
投桃报李
进门之后别的不干
先得找几个空碗
把这些油纸包里的东西分分
给各家各户都送一些过去
比起刚才那微不足道的些许得意
这是一种更高级的快乐
窝头是穷人的吃食
京城话里就常有相关调侃
小时候吃窝头尖儿
长大了做大官
看你这窝头脑袋吧
瞧你这窝头命啊
你兜里也就剩俩窝头钱了
等等等等
像这些话里的窝头
无不全是这一个意义
贫穷
可说实话
宁卫民在前世却对此并没有太多的感触
这是因为他吃过的窝头
都是点心一样的玩意儿
在经济相当繁荣的时代
慈禧太后爱吃的栗子面小窝头
已经不光在北海仿膳饭庄里卖了
几乎满京城都在批量生产这玩意儿
然后装进精美的包装盒里作为送人的礼品
而大小饭馆里的窝头
更是成为了一道花样翻新的时尚菜
什么韭菜炒窝头
包菜粉丝炒窝头
油渣椒盐窝头
辣椒炒肉末配窝头
做法简直太多了
配菜五花八门
口感也各有千秋
所以宁卫民曾经一度认为
过去的人一提苦日子必提窝头
似乎有点身在福中不知福的矫情
窝头这东西多好啊
别名可是叫黄金塔
又营养又健康
味道鲜美
还不得糖尿病呢
要不价钱怎么比大米白面还贵呢
这就叫价值发现
连窝头都不爱吃
还想吃什么呀
但当他回到这个经济才刚起步的年代
不得不天天与此物为伍
他可就不这么想喽
在缺盐少油的环境下
窝头已不再是酒席上的点缀
成了每餐必不可免的主食
用民谚来说
就是一天到晚的大窝头老腌萝卜
没点油
于是呢
这玩意儿突然间褪去了华丽的装裱和配饰
只剩下了那又干又粗又牙碜的口感
和那寒酸的窟窿眼儿
而这
直接导致宁卫民对窝头的态度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他从过去的自愿吃
喜欢吃
变成了强迫自己吃和不得不吃
甚至还因为难以下咽
琢磨出了不少因陋就简的花样
比如往窝头里边掺点糖精啊
即可让窝头多出一丝甜味儿
比如将窝头切成片儿放在火上烤
能烤出焦黄的脆壳
一咬嘎嘣脆
再比如将玉米面发酵
蒸出来的窝头便会蓬松许多
好吞咽了不少
总之
穿越的这段日子里
他每天守着窝头
变着法儿哄哄自己咽咽
只为求一个肚子安稳不闹饥火而已
哪还谈得上健康不健康
营养不营养啊
往日尝鲜事的闲情逸致
早都扔到爪哇国去了
最终的结果就是
他以个人的亲身体验
证实了一点
窝头不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