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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收听由懒人听书出品的汉祚高门作者
衣冠整伦演播
陈宇坤
第四百四十六集近来家事多负前锋
虽然他们也屡闻家人被指使做一些无意义的杂务
但因为并不耽误日常劳作
因而也并不关注
但却没想到
家里竟然发生了这种大事
这些纸类俱是上品
虽然寻常人家无用
但也不是没有销处
冯家见识最广的冯荣在鉴定过这些成品纸张后
眸光已是异彩流转
国中崇仁里
不乏旧族聚居
国主要兴文治
对他们也是礼遇有加
我家陋户
有此佳产
若是投递上门
实在有助家业良多
钱奉茉莉一旁只是听那些人谈论
虽然仍是无甚表情
但心内也是不怀自豪
早年中原多视他们吴中为蛮夷之地
可是如今百工技艺已被江东远超
他虽然精通庶务
但也不能尽数通晓
用于冯家的技艺
其实在吴中还算浅薄
所得纸品也非上品
但是已经令这些世居中原的人家惊叹不已呀
钱凤心内还在遐思
却见冯家一众人都已转望向他
冯荣上前拉着他的手
激动道
我家能得先生眷顾
实在大幸
如今又添一传家妙法
来日上国终拜望我这粗鄙之人
实在难言呐
还要请先生相随
钱凤闻言后便点点头
心内却叹一口气
总算是又迈出了一步啊
冯家虽然接纳他
但此前戒心仍未消除
只是将他匿于家中
仍恐会有麻烦生出
现在终于愿意放他外出了
冯家对此事实在热心
准备两天
而后便在冯荣带领下出门上路
钱凤自然跟随
身边五名家人只是带上两个
此乡距离襄国城虽只有几十里
但冯家一众人却是如临大敌
两辆车二十余壮丁
既不张扬
也不刻意低调
沿途多有杂胡打马纵横而跃
看到他们这一队晋人
神态多有不善
但幸在一路人来人往的大道
除了些许谩骂踢打之外
并未生出太大事端
对对对
襄国周边哨卡林立
行这一途诸多盘查
倒也不是防卫有多森严
不过是沿途勒索财货而已
待到城池依稀在望否中
一辆车上装载的盐麻布帛之类物货
早被勒索一空
幸在这些奴兵对于纸张兴趣不大
否则只怕也要被勒索一空
嗯
一直行入城郭
钱凤才松一口气
虽然此境法令松弛
但如果他没有一个身份掩饰
就这么闯入
也是休想深入襄国呀
入城后
人烟开始稠密起来
能在路上阔步而行多是胡人
他们这一队晋人
且多壮丁
行在街巷上
颇引人恶意观望
对于城内风物
钱凤也无暇细思
跟在冯荣身后
兜兜转转
很快便行入城中
一偏僻所在的院落暂作栖身
冯荣仔细叮嘱钱凤等人不要随处闲逛
然后自己则领着几名家人匆匆外出
于是钱凤便安心留在这屋院都有倒塌的小院里
每日饮食有人送来
冯荣则早出晚归
每连过了几日
才一脸振奋的返回
对钱凤说道
先生今夜早睡
明日与我同往拜望一位显贵
钱凤心情如何
脸上倒是看不出来异态
然而冯荣这一夜却不安分
在床榻上辗转难眠
频频与钱凤漫无目的的闲聊
只是当钱凤旁敲侧击去询问要去拜访谁的时候
他也语焉不详
可见无论走了什么样的门路
他自己都有点晕
到了第二天一早
便有一辆车驾驶入进来
只带上两人便行驶出去
车上冯荣频频安慰钱凤要淡定
可是他自己却是汗水浸透鬓发而不自知
车驾在城内七折八转
到最后钱凤都已经记不清来路了
终于驶入一条尚算开阔的街道
冯荣便在钱凤耳畔低语道
这里便是崇仁里
国内少有的安处
钱凤闻言后心中一动
还未及细赏街上风光
车驾已经转入小巷
从侧门行入一座宅邸
且在这里候着
府邸内豪奴神态不乏倨傲
将两人领入一偏室
便持着样品匆匆而去
冯荣自是坐立不安
眼望内外
啧啧称奇呀
而钱凤则神态平和的观望这府邸格局
竟看出隐有几分江东家院的格局
等了将近一个时辰
早前领路那些豪奴才又踏入房中
神态略有客气道
呃 呃
家主请两位移步一见
这府邸规模不小
两人在那豪奴引领下转了好一会儿
才行到一处厅堂
示意两人稍候
自己匆匆入内禀告
过片刻站在门边对他们招手
于是钱凤便与神态更显激动的冯荣迈步行入
他眼眸快速一扫室内布局
双眉不禁皱得更深
待到视线望向坐在厅上一名老者
整个人身躯都是一僵
那老者年在六十岁许
精神稍显萎靡
看到门外来客初时
神态尚是平淡
只是望向钱凤时视线稍有一滞
则席上站起阔步行上
两眼认真上下打量
最终紧紧盯住钱凤双眼
略带颤音道
你
你
你是钱世仪
此言一出
厅堂中几人反应最剧烈的还非钱凤
而是旁边的冯荣
他两眼中满是惊愕
嘴唇都合拢不住
难以置信的看了看钱凤
又望向对面的老人
如今的赵国中
他家虽然略具薄产
但是说实话
处境较之那些人身都不得自主的役户们也好不了多少
乃是真正的底层
因时都有倾覆破家之祸
因而对于每一份可能为用的助力
都要极为敏感
都要奋力争取
他是心知自己能够站在这厅堂中
经历了怎样的曲折
付出了几近难以承受的代价
然而却没有想到
自己还是小觑了这位自家极力笼络的钱先生
很明显
眼前的老者与钱先生乃是旧识
而这样的局面
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
心中除了惊愕之外
还有一份惊惧
似乎这位钱先生的来历
远远超乎他家能够承受的极限
勉强去笼络
就像是童子怀抱重金
幸云闹事
稍有风吹草动
都可能招致难以承受的祸患
认出了老者的身份后
钱凤表情倒无多少变化
面相上本就做不出太多丰富的表情
加之自来心机深重
能极好的控制表情
所以虽然神情没有太多变化
但其实心内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主动承担北上的任务
钱凤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切变数意外的准备
然而与眼前这位老者的会面
仍是猝不及防啊
实在超乎他的预料
面对那老者越来越慑人的目光
钱凤脑海中诸多念头纷至沓来
沉默许久
才终于有了决断
先是对冯荣露齿一笑
稍作安慰
继而才又迎上老者那更加炽热的目光
拱手深施一礼
而后说道
凤本卑流
穷途往北不易
竟能得见刘公故识重逢
言难抒意
钱世仪呀
果然是你呀
果然是你
听到钱凤的回答
老者反应顿时变得剧烈起来
脸庞上每一丝皱纹
每一根须发都在剧烈颤抖起来
他挥舞着双臂
姿态仿佛一个顽童一般
跃动的两腿竟无一分老态
只是两眼死死盯住面前的钱凤
嗯
然而那眼眸中却无丁点故识重逢的喜悦
有的只是浓的化不开
恍如实质一般的怨恨
那模样近乎癫狂
令观者无不心惊胆战
正当其面对的钱凤则是垂惊默立
疤痕交错的脸庞分外平淡
只在嘴角噙着一丝似有似无的讥诮
呃 钱先生
冯荣见状心内已是骇然
然而刚一开口
对面的老者便蓦地咆哮一声
颤抖的手指戟指钱凤
语调亦是颤抖
来人
给我缚紧这奸贼
千万不要让他们走脱
门厅外瞬间涌入十数豪奴
听到老者的吼叫
当即便奋身跃起
将两人扑倒在地
冯荣还在下意识的挣扎
然而他本就不是什么勇力之人
挣扎再多不过迎来几十记老拳踢打
至于钱凤则仿佛认命一般
由人扑倒缚起
并无丝毫挣扎
待到两人俱被反剪
双臂紧紧缚起
肩背俱被重压
两膝跪地
头颅都不能抬起
这时候
老者情绪才稍稍恢复冷静
踱步行至深跪于地的钱凤身前
抬手抓住他鬓发将头颅揪起
直望钱凤那疤痕交错的脸庞
眼情又是诸多变幻
神角已经略有泪痕闪现
语调亦是沧桑无比
苍天不曾弃我
不意有生之年还能得偿所愿呐
钱世仪
钱世仪呀
我做梦都想你知不知啊
我做梦都想持住你这奸贼
执刀寸剐生啖你的血肉
天意怜我呀
终于让你这奸贼落在了我手中
钱凤听到这话
嘴角讥诮更浓
略有艰难的挤出一丝笑容
哼
得闻刘公此言
凤实幸甚
然则细察旧怨
刘公此叹
乃是大谬
若真天意有怜
刘公最愿见者
只怕海飞凤吧
老者听到这话
脸上又是不由自主的涌现出怨毒羞愤
抬起手来
一掌抽在钱凤脸上
继而顿足叹息道
是
你说的对
你前世已不过南乡一貉贼
僭冠带之禽兽
老夫即便有恨
也不必深及你这助纣为虐的奸徒
可惜呀可惜
老夫终究稍欠时运未能代天惩贼
不能手刃凌主之奸贼
此生大恨
不过王贼虽死
你这貉贼却终有一日落在我手中
也能略作慰怀呀
看到老者情绪复又变得激动起来
钱凤心内也是不由得一叹
他虽然不乏智计
但终究还是要屈于命数
如此巧合之事都让自己遇上
所谓命途乖张都不足表达当下之世百里之外
即为远乡
乡音难觅
而钱凤所在襄国
距离江东又何止百里
祖辈未于此地
所以他万万也没有想到
刚刚来到襄国
便能见到故识
而且一见便是生死之仇
眼前这老者名为刘隗
乃是江东元帝中兴旧臣之一
而钱凤早年从于王敦王大将军
王大将军第一次作乱
便是以讨伐刘隗作为起兵的名义
陈其十罪
那一场内乱结果便是王大将军大获全胜
元帝赖之瓜分王室事权的两人
刘隗穷奔向北
刁协则逃往途中伏诛
所以彼此之间
可谓血海深仇
刘隗北投江东
虽然偶有传言其人受用于虏廷
但是具体情况如何
却无人能知
所以钱凤在此与刘隗重逢
不得不感慨自己真的是倒霉到了极点呐
乃至于怀疑自己真的是天厌之奸徒啊
要为造化玩弄
嗯
最了解你的人
永远都是敌人
钱凤与刘隗已经十多年没有见过
而在这个过程中
他的相貌
处境
包括心境气质
都有了极大的改变
早前在建康都中
都不再刻意隐瞒行踪
所见旧人不少
但却无人识破
却没想到这刘隗一眼看破
但其实说起来
王大将军与刘隗互为构陷时
钱凤在王敦麾下都还未得完全重用
也仅仅只是见过刘隗寥寥数面
而且那时候刘隗执政之尊
也未必就会关注到自己这个不起眼的属员
对的 对的 对的
但就是这寥寥数面
刘隗居然就能将自己铭记于心
而且久别初见
就能一眼认出
可以想见
刘隗对于当年之事
怀有怎样深厚的怨恨之心呐
所以眼下钱凤真的是只能苦笑
一堆咒骂之后
刘隗再望向钱凤
眸中已是满满的幸灾乐祸
他眼望着钱凤脸上纵横交错的伤疤
口中已是啧啧有声
哎呀
早年之前
世仪虽只吴乡卑流
但仪态也是不乏可观
如今怎么变成如此
望之似鬼
已无人形
莫非自感其罪
也觉无面目立足世人
无面目去见祖宗
凤之所伤
皮囊而已
刘公所失
却是筋骨拜伏虏庭事奴为君
若言自戕
凤仍逊于刘公
俱为万劫之残余
何苦再厉言互伤啊
你这貉贼
禽兽之徒
也配与我共论
刘隗听到这话
也是目眦尽裂
抬起脚来
踹中钱凤胸膛
然而终究年老力衰
这一脚只是让钱凤身躯微微摇摆
并未跌倒
过片刻
他才怒视着钱凤
冷笑道
老夫何人
我心你这貉奴臧匹
无论奔南逐北
世道俱有所重
至于你钱世仪
你是怎么沦落到今日境地
你北投至此
想来也是江东无处立足
想要奴事于北吧
王贼虽受天谴
自取死途
可你那同乡沈充呢
我虽身在远国
也知江东誓逢仍北神是奸徒
未受所害
仍然显于江东
他怎么不庇你立足之地
你二人俱是奴态
佞事王贼
怎么他也不再援你
让你这亡室之犬游荡于外
人生之大乐
莫过于自身无忧
却见到恨之欲死的仇寇堕落于尘埃中
朝不保夕
所以刘隗此刻心情可谓畅快
极尽奚落之能
他本是彭城望宗太身
南北奚落之望本不至于如此浅薄
但实在心中怨恨太多
若不如此
难消心头累积如顽石一般的怨恨
钱凤听到这里
却是沉默下来
思忖该要怎么应对
他是惯于弄险作奸之人
心头常存大恶
正因如此
哪怕面对怎样困境
都有一种决不放弃的狠戾
眼前这种状况
对寻常人来说已是绝境
然而他却仍存一份求生的欲望
当然
钱凤也知道
如今他之生死只在刘隗一念之间
然而彼此之间的仇怨
绝非苦苦哀求就能化解
视线扫过一眼瘫卧在地
早已经受激不住而昏厥的冯荣
心绪才偶有一动
今日之恶境
俱为前日之罪偿
前事如何
刘公因何致厄
不必细论
早年凤受用于大将军
进言献计
唯恐伯佑今日再言无辜
乃是悖理乖论
事已至此
奉不过亭下以微臣刘公或杀或剐
俱取一念
亦不敢有怨
讲到这里
钱凤已是深深俯首
怅然一叹道
哎呀
血肉性命
俱陈于此
若因此一命能稍缓
刘公积怨
亦是远乡绝众之徒
卑为幸氏江东积怨
了于虏庭
更是此悖逆之世
一桩常态
说完后
钱凤便将双眼一闭
不再说话
一副静待死期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