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集。
最后一刻,
别开视线的宋渝并没有瞧见她,
话匣落下那一刻,
引进鹤顶红后的宋经文嘴角竟扯出了一抹上扬的弧度。
其实没有,
根本就没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那一句能见他一面吗是假,
试探他的生死才是真。
当宋予给出他不配见到这个答案时,
就已经坐实了,
他还活着。
活着好,
如此到了阎王殿里,
就少了一个难以面对的人。
这么想着,
被药效发作折磨得生不如死的宋经文,
忽而就真情实意地笑了。
宋予转过身后,
就再也没敢回头。
他拖着那双见不得人的残腿走出牢房。
旁人瞧着她,
面上一派从容,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宋经文在生死徘徊之际,
她拢于袖里的手究竟攥得有多紧。
昔日的相府众人被囚禁在大理寺多时,
这一夜,
该死的都死了,
不该死的全部被遣回了曲池奉公府。
宋渝站在刑狱外的第三级台阶上,
以竹里官周继月的身份目送宋氏家眷逐个登上囚车。
宋四举着被***锁住的手腕同她遥遥挥手道别时,
宋渝没来由的生出了一种物是人非的悲凉感。
随伦家从曲池重返京都那一天,
姨娘姊妹们穿着漂漂亮亮的衣服,
簪花待钗,
满心憧憬着富贵迷人眼的圣安城。
而现在,
秋佛压弯了他们的腰,
也没了翠翘金雀玉梢头,
莫说憧憬,
或许此时的他们连抬起头来看一看前路的勇气都丧失了。
一无所知的宋寺为还能活着走出大理寺,
朝宋宇感激一笑。
接收到谢意的宋玉慌忙低下了头。
从前如日中天的相府是被他一手毁的,
父亲是他杀的,
姨娘姊妹们悲惨的境况亦是他造成的。
对于大玉来说,
宋于是肃清朝政的有功之臣,
可对宋氏来说,
他终究是个罪人。
内心的自责就像潮水一般铺天盖地的涌上来,
宋瑜觉得自个好像被情绪拖进了深海,
海浪打从头顶,
一浪拍过一浪,
而他如同一个溺水而亡的人,
任由尸身往脚下更深处不停地坠去。
石窟里的烛火灭了,
天光去不散,
夜幕内院儿黑漆漆一片。
江姜提着一盏灯站在院门口,
定着脚尖屡次朝远方张望,
那张白净的小脸上隐隐带着焦急之色。
他的小第一晚归了,
眼瞅着丑事将过,
可宋渝仍然没有回来,
虽然心里清楚凭着宋如今的身份地位,
似不会有什么危险,
但他还是忍不住的为她牵肠挂肚。
风卷着落花,
吹散白雾,
灯盏照不亮的尽头,
有脚步声忽而响起,
将将一袭提着裙裾往前跑出一段距离,
直到宋俞略显疲惫的身影映在光亮所及处,
他一颗提着的心方才倏忽落地。
推开院门,
一抬眼瞧见灯盏后的人,
宋渝怔了怔,
而后笑着乖乖巧巧的唤了声。
张姐。
江江提高手里的灯笼,
就着那一点火光,
望向几步之外的少年人。
老道,
这会子一定饿了吧,
我在炉上温了粥,
可要喝一碗。
药自是要喝的。
宋予屏退侍者,
跟在江江身后近屋,
此刻他顺从的模样同前一刻。
捏着宋经文下颌向后猛推的他探若两人。
长姐温在炉上的是百合杏仁粥,
月牙盘里还搁着几块她最喜欢的莲蓉,
酥软软糯糯的热粥在舌尖化开,
糕点似有若无的清香缭绕在鼻尖,
宋腴突然觉出了一股安定的力量,
大理寺行狱里翻涌起的不宁仿佛都被抚慰。
小鱼。
江江将月牙盘往宋瑜跟前推了推,
怎么这么晚才回?
宋喝了一大口粥,
又捻起一块莲蓉酥塞进嘴里。
正要朝中事多,
并且分身法术,
我跟着帮衬一些,
怪回晚了。
这样啊。
江江渐渐垂下脑袋。
那个人的身子总不大好,
案牍劳行,
日理万机,
也不知道撑不撑得住。
转去。
宋渝将口中食物囫囵咽下,
隔着桌案握住江江的手,
往后不必刻意等着。
朝里朝外,
琐事杂,
我不定都能归来。
出门在外,
我身旁时常有人很是安全,
这将军府也有陛下拨来的高手看过。
张姐若是困了,
只管安安心心的去睡。
小于。
姜家豁然抬头,
哑着嗓子打断对方的话。
宋宇看着长姐刹那涨红的双眼,
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忙起身走到江家跟前,
蹲在她脚边,
耐着心儿柔声细语的问,
长姐怎么了?
江江吸了吸鼻子,
约莫是怕给小弟添麻烦,
他私仇了好一会子才艰难开口。
我杀了太后,
得罪了阿宁,
犯下十恶不赦的滔天大罪。
我知道如今不止大理寺和长公主府的人在追捕我,
就连河西陶氏的势力也在暗中搜寻我的下落。
可是小渝紧握宋鱼待在自个儿膝上的手,
江姜咬着牙无比坚定的道,
就算现下如此艰难,
我也不想继续留在这里了。
拂医听到此话,
宋于有些错愕,
但惊讶也只是一瞬,
一瞬之后,
他立马明白了各种缘由,
是为了东极市场的欢喜大人吧,
被将军府庇护就等同于在受锦妃的恩,
而他不愿再受他的恩。
有时候,
宋于也会在心里偷偷的问自个儿,
这个同父异母的小弟同毫无任何血脉牵连的欢喜,
在长姐心里究竟哪一个更重要些?
但更多的时候,
他都能。
清醒地确定自己是没有资格与欢喜相提并论的。
虽是在血缘上占了那么点儿上风,
但隋宁二年才见面的他们相遇的实在太晚了,
这份姐弟情谊满打满算也不过在数年光景,
可欢喜就不一样了,
欢喜同长姐是于危时他们惯会捧高踩低的宫阙里相濡以沫过,
也曾在同年泥潭里爬起携手共进。
少时最能敞开心扉的年纪,
陪在长姐身边的人是金少,
是欢喜,
却从来都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