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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
第三十一集
十年之后
奇贞斋名冠北京玉器行
这时北京已经由国民政府迁往南京而改称北平
叫了七八年了
韩子奇把奇珍斋扩展到五间门面
他从东郊一些旧贵族墓地的开封人手中买来一批优质汉白玉的断碑残节
雇了手艺高强的石匠精雕细刻成浮雕
大门脸儿正中挂上了当年由玉魔题写的黑漆鎏金大字牌匾奇珍斋
门帘以上
磨砖对缝清水挤的门楼两丈余高
大门两侧汉白玉浮雕当中镶着雪白的瓷砖
分别写着漆黑大字随珠合璧
明月清风
也是当年玉魔提在家门上的一句
近年来
韩子奇把奇珍斋交给账房老侯和徒弟去照看门市生意
他自己则把主要精力用于寻访天下美玉
观赏把玩
并从琉璃厂的旧书店搜寻大量古籍
凡与玉有关
都不惜重金买来
对照自己的收藏
批阅攻读
潜心研究
孜孜不倦
如痴如醉
俨然是又一个玉魔
不久
连玉魔老人的藏玉之所博雅宅也货卖十家
归于韩子奇之手
搬入了新居
韩子奇仿佛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地
仿佛又看到了那位充满智慧的隆中老人
他抚摸着大门上的玉魔一墨
抚摸着庭院中老人手植的花木
抚摸着老人生前藏玉读书的上房西间书房
心中不禁涌起无限的思念
默默的呼唤着
魂兮归来
一天夜里
月朗风清
万籁俱寂
韩子奇久思无寐
中夜常坐
忽然隐隐听得一个叫声
我可扔了
我可扔了
韩子奇一惊
那声音似乎有些像过去十余年的老先生的语音
便疑心是自己思之甚切
造成幻听
不敢当真
但由此更加勾起伤感之情
毫无睡意了
于是韩子奇信步走到院中
徐徐踱步
若有所思
此时天上一轮明月
像一只羊脂白玉盘
撒下银白色的清辉
院中的石榴含苞待放
海棠正开的灿烂
香气袭人
微风拂过
枝叶沙沙作响
犹如当年的琢玉之声
突然
刚才那叫声又响起来了
我可扔了
我可扔了
这一次韩子奇听得真真切切
仿佛就在头顶
就在耳畔
他诧异的茫然四顾
只见皓月当空
树影婆娑
没有一个人影
立时打了个冷战
便壮着胆子向着空中说
是人是鬼
是福是祸
我韩子奇都不怕
要扔就只管扔吧
这番话说罢
他自己也觉得毛骨悚然
精神恍惚
这时
只见从上房西北方向
一颗流星划破天井
光灿灿落入院中
韩子奇暗暗称奇
蹑足向前
那一团亮光还未熄灭
明晃晃的在砖地上滚动
犹如用月光宝石琢成的一颗明珠
韩子奇见玉则迷
伸手要去捧
那明珠却突然不见了
好像钻入了地下
而刚才滚动之处
砖漫涌到
却完好无损
韩子奇呆立院中
回想刚才的情景
若有若无
似真似幻
仿佛是做了一个梦
西厢房里急匆匆奔出了师妹玉儿
把韩子奇从梦中惊醒了
奇哥哥
你快来
姐姐恐怕要
要早产了啊
韩子奇忘却了一切
赶快向西厢房跑
妻子正在妊娠期
分娩已近
夜晚便和玉儿同住西厢房
求个照应
不料产期提前了
他刚刚踏进门里
已经听到了响亮的婴儿啼哭声
梦一般的喜事降临了
博雅宅
韩太太结婚十年
三次怀胎都流产夭折
这一次又是七个月分娩
却安然无恙
为韩子奇生了一个肉墩墩的男孩儿
韩子奇三十二岁得子
抱在怀里凝视良久
热泪纵横
猛然想起那颗从天而降
来去无踪的明珠
脱口道
这孩子就叫他天星吧
天助博雅宅
星落奇珍斋
天星出生七日
韩子奇请阿訇为孩子起经名
由玉儿替姐姐抱着孩子
隔着产房的窗户
阿訇口中念念有词
吩咐里边将孩子的右耳朝着他轻轻的吹起一口气
再调过方向朝左耳吹一口气
然后接度
命名仪式完成
次名为赞沐
赞沐汉字的字面有赞颂伊斯兰教创始人穆罕默德之意
阿拉伯文的原意则是吮
是圣地麦加城中泉水的名字
每年伊斯兰历十二月
前往朝觐的穆斯林都要痛饮赞沐赞牧泉水
如同吸吮着母亲的乳汁
这名字简直是太好了
圣泉的水
天上的星
韩太太有了孩子
里里外外格外繁忙
母亲白氏已经在七年前亡成
妹妹玉儿正在燕京大学念书
也不能总让她因为家里的事儿耽误功课
博雅宅中的一切事物
当然都要韩太太一个人照料了
她过去勤勤惯了
事无巨细都愿意自己动手
韩子奇想把店里的伙计叫一个来管家
韩太太说
哟
什么脏男人啊
能让她进我的家
吃的穿的用的
哪一样他能插得上手啊
韩子奇又说
那就雇个女佣人
小偷好躲
家贼难防
谁知道谁的心呢
可别像蒲寿昌似的
找了你这么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奴才
夫妻两个都笑了
这话也就搁下不提
天星出生满百天
韩子奇当然要庆祝一番
这次庆祝不是大摆宴席
他却独出心裁的在新居搞了个览玉盛会
以玉会友
把东厢房三间打扫一净
摆上一式二十四件硬木百宝阁柜子
将十年来苦心搜集的奇珍异宝陈列其中
供玉业同行
社会名流
文人墨客观赏品评
这一次盛会不在奇珍斋殿堂
而在博雅宅内举行
韩子奇自有一番用意
垫办是为了销
加办则只是为了展
展而不销
足见藏品之珍贵
主人之清高
为了这次盛会
韩子奇让店里的账房先生老侯和伙计们来布置了好几个通宵
到开幕之日
却都让他们回去照应店里的生意
这里由他亲自主持
并让在燕大读书的玉儿请了三天事假
为他做助手
展期只有三天
三天之内
来者不拒
展期一过
恕不接待
这三天没把北平城里的古玩玉器业
文物字画业闹翻了个个儿
凡数得着的人物都来观看
一位大饱眼福
二位庆贺
韩老板喜生贵死
车水马龙
门庭若市
与当初玉魔老先生居住时的博雅宅门可罗雀的光景大不相同了
更有一些大学教授
知名学者也造福观宝
赞叹之余
还留下了不少墨迹题咏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一副楹联
奇迹今天
一脉青兰出
圣手珍藏冠世
千年璀璨聚明炉
上下联以鹤顶阁巧嵌奇珍二字
对奇珍斋主的非凡技艺和丰富收藏都给予了极高的评价
横批是两个斗大的字
玉王
来宾纷纷称道
博雅宅昔有玉魔金
有玉王
当之无愧呀
来宾当中还有不少洋人
英国的
美国的
法国的
意大利的
都是奇珍斋十年来的老主顾
韩子奇的老朋友沙蒙
亨特握着韩子奇的手
无限感慨
韩先生
这次盛会
我等了十几年呐
沙蒙
亨特一口流利的汉语
不必翻译
在场的人都听得明白
但其余洋人则都用英语
韩子奇便让玉儿从中翻译
这倒不是因为韩子奇自谦英语不如玉儿
而是有意的显示显示小师妹的才华
十九岁的玉儿正是青春妙龄
犹如一朵含苞待放的玉簪
上身穿一件青绿色宽袖高领大襟衫
袖筒只过臂肘
露出了玉笋般的两条手臂
腰束一条黑皱纱裙
白色长筒袜紧紧裹着一双袖腿
脚穿青布扣派鞋
白润的面庞衬着一头黑发
两旁骑着耳垂
额前骑着眉心
朴素大方
楚楚动人
洋学堂的学生不怯场
一口纯正的英语
与金发碧眼的先生太太侃侃而谈
那些腰缠万贯的洋财东在他面前毕恭毕敬
如同臣民仰望公主
土财主们不懂英语
则听得目瞪口呆
心中纳闷
哎呀
怎么这物华天宝
人杰地灵都集中在博雅宅了呢
韩子奇对客人不分中外
无论穷达
一律以礼相待
却也只是清茶一杯
有要借此和他洽谈生意
签订合同的
都请他们改日到贵上洽谈
有要恳请他将展品转让的
一概婉言谢绝
韩太太对此深为不解
望着那乱哄哄的人群
埋怨说
你呀
真是魔怔了
买卖人不做买卖
瞎热闹个什么劲儿啊
不可失息不可依
连城价具无穷期
这是大清乾隆皇帝题碧玉盘诗中的两句
韩太太自然听不明白
只是觉得丈夫变得和过去大不相同了
竟迷恋于不当吃不当喝的闲篇儿
越来越不像个过日子的样了
当着满院子的客人
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怀里的孩子哭了
便抱着回西厢房去喂奶
韩子奇和玉儿送客人出门
走到垂华门外
迎面被一个妇人挡住了去路
那妇人低着头
一手扶着胸口
一手胆怯的往前微伸着
低声说
撒瓦布出散个孽爹
一听这言语就知道他是个穆斯林
是望见大门上的经字堵才进来要乜帖的
乜帖本意是举义
但在北京的穆斯林口中
几乎成了施舍的同义词
韩子奇想起自己十多年前的流浪生涯
心中不忍
便从口袋中掏出几个光洋放在那只枯瘦的手上
拿去吃顿饱饭吧
啊
那妇人接了沉甸甸的光洋
吃了一惊
抬起头来感激地朝韩子奇屈膝行礼
韩子奇这才注意的看了看他
那妇人虽然形容憔悴
却并不丑陋
年纪约在三十岁上下
蓬松的挽个发髻
面庞消瘦
眉目倒还清秀
神情羞羞答答
不像个常年以乞讨为生的乞丐
身上的衣服也不太破旧
但被撕裂了几处
衣不遮体
那妇人虽然用手遮挡
还是露着肌肤
韩子奇转身对玉儿说
你去拿几件旧衣裳
让这位大姐换上再走
便协同客人走出了大门
玉儿让那妇人在倒坐南房的外客厅等着
进去拿了一身韩太太穿剩下的裤褂给妇人换上
历史改变了那乞丐的模样
倒像是一个俊俏的媳妇儿
妇人换上了衣裳
手里攥着钱
感激的不得了
朝玉儿便拜嫂跑步
善心的小姐
为主的降住您
玉儿赶忙拦住
大姐
今天我们家天星正好满一百天
谢谢您来道喜了
那妇人本来要走
听了这话却是一愣
啊
一百天
满一百天了
一阵婴儿的啼哭声隐隐的从院里传来
那妇人突然发疯似的朝里面跑去
嘴里叫着
我的孩子
我的孩子
韩太太正在为天星喂奶
他因生育过迟
奶水不足
天星哭个不停
他正在着急
忽然看见闯进来这么一个风风火火的妇人
便恼火的问着跑来的玉儿
这 这 哎
这是怎么回事啊
不等玉儿解释
那妇人已经跪在了他的面前
伸手去抢天星
好太太
你把孩子还给我吧
这个是我的孩子啊
什么
你这个疯子
韩太太惊慌的躲闪
天星却被那妇人抢在了手中
韩太太急得要哭
伸手想夺回来
又怕吓着孩子
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她喊着玉儿
快关上门
别让他把孩子给带跑了
那妇人却没有要跑的意思
抱着天星疯狂的吻了一阵
就解开了衣襟喂他喂奶
胸前的衣裳已被奶水浸湿了一大片
天星正饿得发慌
此时遇到了充足的奶水
便不管是谁
叼着就猛烈的吮吸
哭声也就立时停止了
韩太太愣在了一边
他问玉儿
玉儿
她答
哦
姐是刚才在门口要撵开的
那妇人胀鼓鼓的乳房被天津吮了一阵
渐渐松软下去
她自己的神志也清醒了
泪眼凝视着怀中的天星
喃喃的说道
哎呀
小少爷多想我的孩子
多想我的孩子啊
玉儿疑惑地问他
哎
你是怎么回事啊
啊
小姐
太太
我不是要你贴的
我有家
有男人
也有孩子
这妇人本是吉林长春人
娘家姓马
夫家姓海
丈夫海连义继承祖业
开了一个小小的饭馆
在当地回汉居民中都颇有一点名气
人称海回回
九一八之后
东北三省沦亡
海连义不甘忍受日本人的凌辱
和妻子逃难入关
流落到平东通州
无力再操祖业
便在通州东关赁了一间铺面
卖茶水为生
民国二十二年
日军侵占热河
越过长城
进占通州
直逼平津
长篇小说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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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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